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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见了谢婉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笑得有些尴尬:“娘娘昨日刚回宫,今日也没多休息就来看望我们娘娘,实在太过辛劳。”
谢婉凝叹了口气:“本宫一回来,满耳朵听的都是听涛阁的新闻,原本同你们娘娘也有些情分,自然要来瞧瞧她。”
她说罢,目光却冷冷望向昕棠:“不过,你们底下人到底不经心,怎么能任由娘娘担惊受怕?”
昕棠知道她是不满顺嫔没听话,不老老实实养胎,见天作妖给她找茬。现在顺嫔金贵,她不好明摆着骂,这一通火自然就发到自己身上了。
“娘娘,臣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昕棠特别利落,当即就跪了下来。
顺嫔这里的大事小情,大多都是这位昕棠姑姑在操办,之前谢婉凝不仅安慰了顺嫔,还连带着敲打了昕棠姑姑一番,没成想一点用都没有。
“事情都闹出来,罚了你又有何用?若是顺嫔真的……到时候就不是宫规惩罚这些小事了。”
昕棠一听,脸色更难看。
她连着给谢婉凝磕了好几个头,直到额头都有了青印子,谢婉凝才瞥了绫惜一眼。
绫惜上前两步,把她扶了起来:“你也是宫里头的老人了,怎么不知道拦一拦。”
顺嫔是当今潜邸时伺候在外五所的侍妾,进宫时根本没带贴身嬷嬷。现在被封为九嫔之一,成了主位娘娘,尚宫局便选了一位为沉稳的姑姑给她做管事姑姑,也算是很照顾了。
能被尚宫局的钟姑姑看中,昕棠姑姑办事自然不会差,只是现在见她这样,便知道顺嫔竟也是个主意正的,肯定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直起身来的昕棠,脸色比之刚才更差,她嘴唇苍白干枯,透着一股子无力回天的劲儿。
谢婉凝皱起眉头,训斥道:“你们娘娘还没如何,你就先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昕棠直了直后背,冲她又行了大礼,再起身时便瞧着精神了些:“淑妃娘娘,您出身清贵世家,人品自然贵重,我们娘娘便是不信任何人,也从来没不信您。只是……宫里头的事太复杂了,娘娘哪怕想安心都难。”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重,显然顺嫔并不是真的红口白牙污蔑,听涛阁确实有事。
谢婉凝沉下脸来:“那怎么不去通报宁大伴,你们自己又待如何?”
昕棠抿了抿嘴唇,一脸愁苦:“娘娘,我们找了,是臣亲自去的。宁大伴也亲自来了,可左右看了一圈,到底也不知道看出个什么样子,只捡了几件不要紧的物件取走说要详查,便没了下文。”
宁多福可不是普通黄门,他是长信宫太监,年轻时就伺候在萧铭修身边,最是得他信任。他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听涛阁的事就可大可小,看来他是不肯轻易拿主意,只等着萧铭修回来亲自定夺。
谢婉凝心里头真想骂娘:这滑头真精明,一点责任都不担。
不过面上她还是很平静,只说:“既然宁大伴没说有事,那必定就没有大事,又何必她见天跟着闹,弄得行宫鸡犬不宁。若是过几日叫陛下知道,指不定要发火。”
萧铭修笑的时候是真的光风霁月,可沉下脸来却也叫人不寒而栗,宫里头的妃嫔,但凡有点心眼的,都知道不能随便惹他——准没好果子吃。
昕棠一听她说陛下,吓得腿都软了。
谢婉凝见她是真拗不过顺嫔,只好说:“你们娘娘用完早膳否?”
“用完了,”昕棠道,“虽说用得不多,也将就用了些。”
谢婉凝点点头,穿过那碍眼的纱帐,直接往听涛阁后殿走去。
这会儿才有宫人进去通传顺嫔,她被扶着,小心翼翼往门口走。谢婉凝快走两步上前,低头打量顺嫔的脸色。
她看上去跟自己离开前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面色要更白一些,气色甚至比昕棠要好得多。因为月份浅,她至今未曾显怀,依旧窈窕如少女。谢婉凝虽说看了不少医术,到底没那个望闻问切的本事,只好做了个手势:“你我之间且不要行这虚礼,进去谈吧。”
顺嫔认真看了看她,突然笑起来:“姐姐,你跟她们都不一样。”
谢婉凝脚下步子轻快,一点都不被她打扰,仿佛没听到这句话一般,只目不斜视地进了听涛阁。
她利落地在主位坐定,示意顺嫔坐到她右手边的客位上:“瞧着你身子应当没大碍,怎么这么不听话,闹成这样又怎好收场。”
顺嫔已经有些入魔,谢婉凝便也不跟她讲那些个弯弯绕绕,把话说清最是要紧。
“姐姐,”顺嫔轻声开口,“不是妹妹有意要闹的,是妹妹身边真的不太平。”
她声音很轻很细,似是纤细的发丝,只一用力就会折断。可她的气色和身形确实还好,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谢婉凝这会儿也没心思喝茶,她仔细看着顺嫔,顺嫔也淡定坐在那叫她看。
有那么一瞬间,谢婉凝也有些迟疑了。她拿不准顺嫔到底要什么,也不知道顺嫔做这一切最终是为了什么。
一个人的目的一旦被表象模糊,那想要提前摸清她的行为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谢婉凝叹了口气:“有了孩子,不应该是一件好事吗?你就每日开开心心,把孩子和自己都养得健康一些,多好。等回了宫,好好养几个月,翻过年来孩子就出生了。”
顺嫔浑身一震,她扭头看向谢婉凝,一双眼睛似被薄雾笼罩,氤氲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姐姐,我不是不想的,可我真的害怕。”顺嫔呢喃道,“每日晚上入睡,哪怕宫灯明亮,我也一点困意都无,我不敢睡,也睡不着了……”
谢婉凝心里头一沉,她问:“你怕什么?”
她这话看似不讲道理,其实问得并不是那些寻常因由。宫妃有了皇嗣,总会忐忑是否能平安诞下,各宫娘娘盯着,上面太后瞧着,前朝的大臣们猜着,这让她们一丝一毫不敢松懈。
可这些怕,都是最稀松平常的。现在的东安行宫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太后太妃不在,大部分的嫔妃也不在,哪怕大臣们也只来了十数人,根本连听涛阁的大门在哪都不清楚。
加上萧铭修亲口给她允诺,承诺她会派人时刻盯着听涛阁,她就更不应该还害怕了。
但顺嫔的精神依旧不好。
“你最怕的,到底是什么呢?”谢婉凝盯着她问。
顺嫔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宜妃柔软的声音响起:“怕什么,那你、怕我、怕我们所有人呗。”
第51章
因为每天都要往听涛阁跑,这阵子宜妃也很是辛苦,瞧着一点欢喜气都无。
她心里头厌恶顺嫔,嫌她没事找事,又有些羡慕嫉妒恨的小情绪在里面,说起她来语气难免比较重。谢婉凝听出来了,顺嫔自然也能听明白,可她就那么淡然地起身对宜妃行礼,仿佛没听见宜妃都不愉一般。
谢婉凝起身冲她点点头,待宜妃行了小福礼,便亲自请她坐到右手边的次位上:“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段时间这般辛苦,还不多休息会儿。”
对着她,宜妃的态度自然很好,她冲谢婉凝点点头,话里话外都很亲近:“姐姐不也才回来,你都大清早过来操持,妹妹若是再在宫里躲懒可不成事。”
两人的眼眸在不经意般碰到一起,宜妃看着她的目光一如往昔那般纯净,仿佛碧蓝的湖水一般平静无波,谢婉凝却仿佛毫不意外,甚至回给她一个清清淡淡的笑。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这么轻松,往往一个微笑就能把意思表达清楚。
宜妃面上平静,胸膛里心跳如锤鼓,有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慌乱。
可谢婉凝却一句话都没有问她,她只是说:“过几日便要回宫了,顺嫔妹妹这般情景,怕是不太好办,宜妃妹妹有何想法。”
上一回宜妃摆宴请她吃茶,说的便是这事,当时她可是一口回绝,甚至暗示宜妃不要多管闲事。不过几日不见,因为顺嫔作妖作得太过热烈,谢婉凝也不好再淡然处之。若真叫顺嫔死赖着不回宫里,她们是走还是不走?总不能叫她一个人留在东安围场。
果然她这话一说出口,宜妃就笑出声来:“姐姐到底还是心疼妹妹们,这一回倒是肯帮这个忙了。叫我说,外面千好万好也没家里好,顺嫔妹妹,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虽然意思含糊,但聪明人肯定能听清楚,顺嫔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低下头没有吭声。
在场三个人,明明其中两个商量的是另一个人的大事,可另一个人却似旁观者一边,眼神飘忽,一声不吭,仿佛神游天外。
谢婉凝却完全不被宜妃的话触动,她只说:“东安围场再过半月就会寒冷刺骨,顺嫔如论如何也不能留在这,回宫路途也并不算遥远坎坷,车辇稳当又暖和,自当同我们一起回宫。”
顺嫔猛地抬起头,她认真看着谢婉凝,可谢婉凝却并未看向她。
“姐姐……”顺嫔突然开口道。
谢婉凝却用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看不见的灰尘蒸腾而起,在阳光丝缕中翩跹飞舞。
顺嫔简直神志不清,愚蠢至极,她不紧紧跟着皇上,还能去哪里?
宜妃见她严肃着一张俏丽容颜,又看了一眼顺嫔,连日来被她惹得烦闷的心也好了许多。如今换个人被顺嫔连累,被气得不清的人换成了淑妃,她反而心情舒畅起来。
“姐姐说得是呢,哪怕路上还是有些颠簸,饭食医药都跟不太上,不也比东安围场这冷冰冰的好。”宜妃话里有话道。
谢婉凝不理她,终于扭头看向顺嫔:“昨日我问你身子,宫人道你这听涛阁不太平,你整日梦魇无法安睡,是否正因如此才不肯回宫?”
一说起回宫的事顺嫔就低头不吭声,谢婉凝实在没办法,才这般直接把话说出了口。
顺嫔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她的面色青白,眼睛外凸,瞧着很是惊恐。正殿里又很昏暗,那一瞬间的样子吓人极了,就连宜妃也不由自主往后蹭了蹭,紧紧贴在椅背上。
谢婉凝皱起眉头。
离宫前在荷风宫时,顺嫔完全不是这样的。当时她很坚定要保住孩子,哀求她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来东安围场。
可是现在,谢婉凝也看不透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如果真的有什么扭转了她的想法,那肯定不是小事,现在见顺嫔的反应,谢婉凝多少能明白一些。
“我跟宜妃一贯都很和气,你也不用怕,若是真遇到什么事,不妨直说。”谢婉凝叹了口气。
顺嫔放在膝盖上的手抖了抖,她低下头,再度沉默下来。
谢婉凝和宜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回宫在即,若是顺嫔真出了什么事,耽误了御驾或是闹出其他是非,于她们都不是好事。
顺嫔不说话,谢婉凝和宜妃就淡然坐在那,一个都不肯走。
直到外面金乌灿灿,刺目都阳光从帐幔缝隙中钻进来,点亮了昏暗的大殿。似乎那日光太耀眼了,顺嫔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的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恐慌。
“我不是,我没有!”她喊着往后退,一直退到偏殿里,“我会听话的,不要害我!”
顺嫔喊着、叫着,把偏殿的摆设弄得乱七八糟,摆在小几上的玉壶春瓶晃了两下,一头栽倒在地上。
只听刺耳的脆裂声响起,一个血红的小人偶从那瓷瓶里滚出来,把地面染得血色淋漓。
谢婉凝猛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