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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王后俯眼望他,淡声:“真的。”
姜湛抬眼:“母亲可曾记得,三年前,玉女离洛之时,我向母亲剖过心,说我是心悦玉女的,我愿等她回归?母亲当日和成家有约,双方都是说好的!”
卫王后淡淡笑了下:“你说这事啊。但我记得你之前也向我说过,你想和玉女退亲。”
姜湛急道:“那是因为……”
卫王后打断他的辩解:“我如了你的意,让你二人退亲,你该谢我。且秦国公主我见过了,她温柔可亲,正适合你……”
姜湛寒声:“是么?母亲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坐稳王后位置么?母亲真的为我想过?母亲——”
“啪——”清脆的一巴掌,箍在了他左脸上。
姜湛瘫坐在地,抬头怔怔看向王后。
王后目如喷火,怒极而道:“我坐稳王后位置,就是为的你们兄弟!你兄长被贱人所生的杂种陷害,不是我去奔波将他救下?!你们兄弟能有今日位置,不是我的功劳,难道是你们父王的恩惠?!”
“你们父王想立小贱人生的杂种当太子!是谁拦着!是谁保住你们兄长!”
“姜湛,生为王室子,就不要太自私。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少在我面前再提玉女,玉女如何,日后都和你毫无关系!你给我好好守住,娶秦国公主为妻!”
姜湛仰头看着她,他母亲明丽夺目,艳势逼人。她就是王后该有的样子,左眼是算计,右眼是权利。
姜湛这才明白,什么母亲向父王暂时屈服,都是假的。母亲从未屈服,母亲从来不曾向天子认输。母亲一直在等着翻盘的机会……
姜湛左脸被打的地方开始火辣。
他目中浮起几丝迷茫色。
他慢慢道:“母亲昔日与我说,你的几个儿子婚姻都不能自主,我是你最小的儿子,你会让我娶我最喜欢的女郎。你说你的其他儿子都为了政治牺牲,你不愿我再沾惹政治,不愿我再入这个圈子。你愿我就如闲云野鹤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爱谁就去爱谁……”
卫王后闭了目。
殿中良久沉默。
气氛丝丝凝滞。
很久后,王后缓缓开口:“那都是骗你的。湛儿,身为天子之子,你不能置身事外。你该入局了。”
姜湛无言。
他低低凄笑一声,缓缓站起。他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俯身向母亲一拜,转身步伐趔趄地出了门。
笑声如泣。
侍女在后:“王后……”
卫王后疲声:“去派人看住他,别让他胡来。”
——
姜湛没有胡来的机会。
他的母亲强势无比,他的父王满心算计。他给丹凤台写了信后,是年三月,迎秦国公主为妻。王后为补偿他,为他纳了几房妾室。秦国公主温柔,并不多说什么。姜湛却心灰意冷,对母亲送来的妾室也是视而不见。
三月暮春,姜湛与秦国公主成亲时,姜湛的信才送到丹凤台。
玉纤阿收到信件,虽可怜公子湛,但到底松了口气。她只怕姜湛一直等着她,非要与范翕抢她。她不是怕范翕难过,她是怕姜湛在此受伤。范翕已不是昔日的范翕,玉纤阿也怕伤到了这位公子。
只是可怜光风霁月的公子到底不能成为闲云野鹤,卫王后的野心,终是要公子湛来承受。
但玉纤阿对此事,也不过是和姜女唏嘘了两声,又与已经十五六岁的梓竹讲了几句其中的政治缘故,就落下不再多提。
三年了。
丹凤台渐渐重新被绿荫浓密笼罩,丹凤台如同与世隔绝的海外蓬莱般,平时根本没人来这里。初时觉得寂寞,后来住得久了,反让人爱上了这里。
姜女起码就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日出时随玉女在山间行走,或摘花,或采药,或种菜;下午时玉女和梓竹一起读书,教梓竹几句道理,姜女闲得无事坐在旁边听。姜女懒怠读书,但经过三年熏陶,她都被玉女说的认识了好些字。
而到了夜里,姜女则跟着玉女去水边玩耍,到了夏天时,玉女更是带着她一起去捉萤火虫。
玉纤阿恐在等着重返洛邑之日。
然姜女却喜欢这样无忧无虑、无人管束的生活。她渐觉得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没什么,金银财富都不重要。昔日姜女贫苦时,因美貌而被选入吴宫,与玉女、小双三人一同被送去吴宫。那时姜女恨玉女比自己生得好看,恨小双无才无貌却能成为吴宫夫人,自己这般美貌,却只能服毒,被公子翕牢牢控制在掌中,不得翻身。
但到了今日,姜女反倒感激自己的这番机遇。
她看到了玉女和公子翕的情深不悔,看到公子翕待玉女的这番心意,才发现世间原是也有爱情的。那比什么都珍贵些。
她只愿日后,待玉女和公子翕成了婚,玉女能帮自己选一个好夫君。不求夫君如公子翕那般貌美,只要夫君如公子翕待玉女那般待自己,姜女就自觉心满意足了。
不过有时候,姜女看着玉纤阿越来越美丽的面孔,看着玉纤阿立在水边的侧颜,也会在心里嘀咕——
为何公子翕还不能来接玉女回洛。
已经三年了啊。
公子翕难道……放弃玉女了么?
可怜她们住在与世隔绝的丹凤台中,只有成渝偶尔能帮她们和外界传递讯息。外面发生了什么,台中人一概不知。
是年七月夜,玉纤阿夜里无聊时,见姜女百无聊赖,就拉着姜女一起去捉萤火虫。姜女提着袋子,欣然随玉纤阿出门。梓竹是男子,对什么捉萤火虫毫无兴趣;成渝本想跟着,但玉纤阿说丹凤台只有他们几人,并没有外人,成渝不必多心。
由此,便只有玉纤阿和姜女出了门。
二女到水边芦苇下,提着裙裾一点点下水,小心地在芦苇丛中捕捉萤火虫。纷飞的虫火包围着二人,莹莹亮亮,如星光般。
姜女便和玉女讨价还价——
“玉女,改日回了洛邑,你要帮我找夫婿啊。我因为你,已经耽误很多年了。我已经不小了。”
玉纤阿一手提裙裾,低头含笑:“你心中只有此事么?”
姜女道:“是啊,反正我蠢嘛。脑子里放不下更大的事。”
她撩水去泼不远处的玉纤阿,玉纤阿啊一声,笑着躲开,又向她泼水而来。
二女一阵嬉笑,撩水对泼时,萤火虫包围着她们,星星点点。
二女容色俱美,相依相伴,在星光下格外美丽。
忽而,二人听到了水声欸乃。
玉纤阿心中一顿,想这般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其他水声。她一手提着捕捉萤火虫的袋子,另一手对姜女做个“嘘”的手势。二女藏于芦苇飘荡间,蓦然回头——
她们看到星光摇落,藏于云后,而山月升起。
有郎君涉水,向她们走来。
二女怔忡,玉纤阿手中的袋子落水,萤火虫从袋中飞出,包围笼罩她。
——
山月升起,萤火微微,水草清香夹杂在水汽中扑面迎来。寒风墨夜中,范翕涉水而来,缓步走向玉纤阿。
玉纤阿怔忡,只顾呆呆傻站在浅水中。
——
瞳如夜,衣灰白,腰束白玉带。
范翕踩着水走来,长袖纵横,雪白发带绕衣而飞,漫漫情丝随汐起落。
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对玉纤阿来说,三年不见他,却如日日相见一般。
她日日在梦里见他,在镜中见他,在风中见他,在雾中见他。见他微笑,见他出神,见他踱步劈帐,见他躲在黑暗的屋舍中抱膝饮泪,长发凌乱,满面污渍。
她日日见着他,她又日日不见他。而漫长的等待,是为了久别重逢。
一目不错,手中袋子跌落,萤火飞出时,玉纤阿眼中的泪落了下来——
三年之约,终是到了。
第134章
萤火之夜,跨越山川湖海; 范翕涉水而来; 一步步走向玉纤阿。
在玉纤阿心中; 他涉水向她走来的身影,他袍袖浸在水中沉湿的模样; 胜过了他以前的种种形象。
范翕走到玉纤阿面前三步外; 他低头看着她。
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时间; 久远得足以忘记一个陌路人的相貌。范翕当然不是陌路人,他丰神俊朗、天人之相; 且三年不见; 他那种形销骨立之瘦; 已经消减了很多。
他脸颊上有了些肉,唇瓣红润眸子清黑。他摆脱了颓废萧索的病美人形象后; 终是有些恢复她初见他时他拥有的神采韵味了。
那是足以让玉纤阿望一眼、就动心的美男子。
姜女自觉退让; 看到芦苇丛后方; 浅水外停着两艘木船; 想来是范翕带来的。姜女观察着范翕; 见这位公子身上仍透着些“闲人莫近”的冷冽感,但随着他一步步走来,他距离玉纤阿越近,他身上那股疏离感; 就消失得越多了。
站到玉纤阿面前三步外的青年郎君; 身上的戾气和温柔气息交融; 两者之间如水中花月一般因交融而模糊,让范翕的通身气质变得模棱两可。
姜女依然惧怕范翕,她默默后退,但显然范翕是为玉女而来,她怕不怕都无所谓。
站在女郎三步外的郎君低头,漆黑的眼睛盯着玉纤阿许久。然后缓缓地,他面上淡漠的表情消失,他露出了一个清浅而自怜的笑。
他张开了手臂,灰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扬纵。
玉纤阿眼睛滴滴答答地向下掉着泪,看到他这样,她又不禁破涕为笑。她提起裙裾就向前趔趔趄趄地走了三步,撞入了范翕张开的手臂中。
范翕一把缩紧手臂,抱住了她。
玉纤阿的脸磕着他的胸膛,她也回抱,搂住他的腰。她闭着眼在他怀中落泪,却又在同时忍不住笑。她哽咽连连,然而范翕来寻她,她便知道他已控制住了局势,他们可以重逢了。
——
范翕既然到了,萤火虫自然也不捉了。捉萤火虫,哪里有陪范翕重要。玉纤阿牵着范翕在前面后,姜女在后提着装满萤火虫的袋子跟随。姜女主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前面那二人在说话——
玉纤阿声音温温柔柔的,仍带着三分哭后的哽意:“你晚了整整半年时间,我以为你还要很久。”
范翕柔声:“你还在等我?你不怕我抛弃你,再不找你了么?”
玉纤阿含笑回头,嗔他一眼:“那我倒求而不得。”
她的手被范翕用力一掐。
范翕目中深暗:“不许这么想!你知道我离不开你。”
玉纤阿便叹:“是啊,你这个冤家。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竟是一点儿也不肯放过我。我呀,倒是真的不敢乱跑了,恐你又折腾出什么来。”
范翕挑眉,继而他温声笑:“你便是这么说我也不生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现在不过是说反话逗我。你写给我的信,我尚好好留着呢。你的心意,你的笔头可是比你的嘴巴说得好听多了。”
玉纤阿脸刷地一红。
她颇后悔道:“那信是我写着玩的,送出去我就后悔了……你把信还我吧?”
范翕霸道说:“不还。给了我的就是我的东西,岂有要回去的道理。总是我从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你也是情根深种,不是只有我一人患得患失。多亏你的信,我这两年病才好了些。我是要谢谢你的。”
他说着就停下,俯身拱袖,作出要给玉纤阿行大礼的模样。
玉纤阿燥得脸红,一把按住他的手羞恼道:“别胡闹!”
她一按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