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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看见另一桌上的皇家子女们。小王爷安静地吃着东西,十足一副小大人的正经模样,可爱得很。倒是前日偶遇的公主不端着公主的矜持,反而正托着腮痴痴地往边上看,那副模样,看样子像是醉了。
我伸出一根食指捣捣陪我来的夕照,问那是哪位。夕照感叹道,“您终于想起来问这些了,那位是沁阳公主,皇上的胞妹。”
我点点头,又问及小王爷。
夕照小声道,“是景王爷,皇上最小的弟弟。”
“小王爷多大了?”
夕照顿了片刻,然后用比方才还要小的声音道,“景王爷出生于明晟元年。”
我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说了一句,“那今年十三了。”
夕照看了我一眼,随后退了下去。
我又吃了些东西,西凤酒喝得身上有些热了,于是向皇上告了假,独自离了席去附近走走。
下了高台,走过行空的复道,飞廊的尽头是与麟德殿相连接的郁仪楼。我趴在郁仪楼的雕栏之上想看会儿星星,只是可惜今晚正值既望,明月如团扇,清辉撒下一地的温柔,时而轻云蔽月,朦胧中不知身处红尘或是蟾宫。
美则美矣,可是我今晚想看的是星星。天幕无垠,就是不见一颗。唯有一轮圆月亮得气人,我不满地撇撇嘴下了楼。
没看到星星,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麟德殿的丝竹之声仍没有间断,我走得热了,听着笙歌越听越烦。
加快脚步,渐渐离麟德殿远了,一路向东走到蓬莱池边。许是池水的作用,这里的空气带着些淡淡的湿意,我使劲嗅了一下,甚至还有些竹叶的清香。
蓬莱池边上有一片竹林,向南直延伸至紫宸殿。夜风飒飒自竹林过,不时飘下几片叶子。
远处的管弦之声依稀可辨,我行至竹下抬头直望,幻想这些竹枝竹叶在月影下是如何婆娑起舞。
又一阵风起,竹叶盘旋而下,有一片恰巧落在我繁复的发髻间。
我正仰着头,忽地看见几根修长的手指伸到我发间,拈出一片碧绿的竹叶。
我怔怔地转过头,万籁倏然俱寂。
眼前之人立在竹中,青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带来皂角干净的气息。
那枚绿叶横在指间,似被人染上了灵气。
我呆呆看着他温和地笑着,一首歌谣从远古而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幼时身处长崎,和小师妹一起叽里呱啦地学念诗,那常常是在午后的时光里,老狐狸摇了扇子半躺在摇椅上听我们读书。《诗三百》从头而起,他总是在我们刚念到“齐风”的时候睡熟,于是这时读书声便戛然而止。待到老狐狸一觉醒来,大师兄早已带着小师妹和我满山逍遥去了。晚上玩累了回来时,老狐狸就用手点着书上刚摊到的《淇奥》那一页,气得吹胡子瞪眼。
有如圭璧的君子原是这般模样,我入神地看着,神游间吐出三个字:
“你……是谁?”
“竺知远,”他道,嗓音一如人般温润。
我回过神来,“哦,你就是……竺大人?”
“难为娘娘知道,正是下官。”
我定定看着他仙人似的面容,道,“我怎可能不知道呢?你就是那连中三元(注②)的状元郎。”
他清浅地笑了,“运气而已,过誉了。”
我执着地摇头,“没有过誉。竺大人名满京师,本宫仰慕已久。”
“娘娘抬爱。”
我看着他掩映在绿竹间的身影,恍然明白过来,原来那日沁阳公主偷偷看着的,即是这位翩翩君子了。
如此,晚宴上她痴痴望着的,怕也正是这位了。
“竺大人真是美男子。”我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就说了出来。
竺知远看着我微笑不作声,我正懊恼冷场,却听见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惊喜喊道,“竺大人!”
我背对着来人的方向与竺知远面对面,清楚地看见他眉梢轻轻一蹙。
他走上前,施礼作揖,笑容和煦,“下官参见公主。”
“大人快快免礼!”
我转身,不出所料来人便是沁阳公主。
小公主看见心上人,正激动得双颊绯红,丝毫没有注意到我。
“公主怎在此地?”竺知远问。
小公主仍旧激动着,两只眼睛贪婪地盯着他看,目光似乎要把竺知远胶住。
“竺大人唤我汀若就好。”她眼睛一瞬不瞬地道。
“下官不敢逾越。”
“没事的没事的。”叫汀若的公主连忙摆手。
竺知远见她没有说别的话的意思,于是又问道,“公主怎么不在晚宴上?”
她方才回过神来,却仍旧目光不离竺知远,道,“哦……皇兄见贤妃嫂嫂许久未归,心下担忧,我便请缨出来看看。”
竺知远便下意识向我看过来,沁阳公主也顺着看过来,只一眼就认出我来,“啊!你,你就是贤妃?”
竺知远感到有些好笑地问,“公主此前没有见过?”
换作旁人即是原先真的没有拜访过,这次国宴也该认识了,只是这不是旁人,小公主早有意中人,哪里还顾得上分神看看对面的诸位皇嫂是个什么模样。
汀若略一脸红,道,“皇兄他们还以为竺大人更衣去了,不想也是出来透透气。既然都遇上了,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好了。”
我暗想,怪不得请缨出来寻我,原来翩翩君子已离了席,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竺知远有礼地答应了,一行人便又回到国宴上去。
与蓬莱池边遇到竺知远这种精彩的事情相较起来,盛大的国宴也变得索然无味。我草草又吞了不少美食,宴会结束后便回了自己宫中。
次日拟歌通报道,沁阳公主求见。
我有些小小的意外,这霓芳殿平日里大大小小的嫔妃们倒是来了不少,公主可是第一次光临。
到外殿一瞧,小公主正就着我的霏云芙蓉糕吃得兴致颇高,见我来了,亲亲热热就唤,“皇嫂——”
这称呼得如此亲切,我也不好再叫人家沁阳公主这般生分,于是也亲热地打招呼,“汀若来了啊,要吃什么和皇嫂说啊。”
“嗯嗯。”汀若眯了眯黑亮亮的眸子,赞道,“皇嫂这儿的芙蓉糕味道可真好!与我平时吃的可不太一样呢。”
“汀若也觉得味道好?”我像是找到了知音般欣喜问道。
“当然,比平时吃的松软不少。”
我得意笑笑,介绍道,“这是司膳房掌司姑姑特别制作的霏云芙蓉糕,自然与别处芙蓉糕不同。”
汀若赞不绝口,“没想到掌司姑姑还有这等手艺,真是妙哉!那我今日算是沾了皇嫂的光,这可算是正宗独家了。”
我不禁脱口回道,“这还算不上正宗,只是掌司姑姑听本宫口述,照葫芦画瓢而已。要说做霏云芙蓉糕最正宗的,那可要属洛阳的玉馐轩了。”
“真的?比这还要好么?”汀若一脸神往问道,“皇嫂你尝过?”
“那是自然,皇嫂原先可是爱这点心爱得紧,就差天天吃了。”
“哦?爱妃自幼便居姑苏,竟对这洛阳的美食如此清楚,朕倒是觉得稀奇啊。”
我吓了一跳,往殿外一看,满室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拜倒了一片,皇上一身龙袍立在不远处,庄严之中竟也是格外的俊朗。
汀若和我连忙施礼。
众人平身后,皇上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汀若笑道,“朕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看见汀若来各位皇嫂这里。”
我接着这话就道,“臣妾惶恐。”
“哎,”汀若还没有说话,皇上已开了口,“别这么拘谨嘛!朕瞧着你们此前谈话甚是亲近啊,怎么朕一来,就生分起来了?”
猗猗绿竹翩翩子(三)
我“呵呵”笑了两声,主动认错道,“那这是臣妾的不对了。”
这“臣妾”二字一出口,本君,哦不,本宫的毛发都快要寒得立起来了。
皇上大概是听别人一口一个“臣妾”的叫惯了,丝毫没有觉得这两个字说出口有多么的别扭。
我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伸出两根尊贵的手指,拿起最后一块霏云芙蓉糕放入了“龙口”。
看看人家这气度!要吃什么拿起来就吃就是,人家一个皇帝都如此洒脱干脆,我想起在洛阳柳府之时柳曲水喝个药都得找个人试试,忽然觉得不能理解。
汀若在一旁叫道,“皇嫂,你还没有说那洛阳的玉馐轩如何呢!”
我觉得皇帝陛下在此,这一个宫妃扒着公主吧啦吧啦地就一个芙蓉糕研究半天把天子晾在一边可能有些不太合适。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皇帝陛下,陛下正仪态万方地嚼着芙蓉糕,丝毫没有注意我们。
难道真的要在这描述芙蓉糕给真龙天子听么?
我哀怨地看了一眼汀若,小姑娘大眼睛里亮晶晶地闪着光,正兴致勃勃,这真是……难道她今天到这霓芳殿来就是为了蹭芙蓉糕吃么……
啧啧,堂堂一个大华的公主,竟然沦落到这步田地。
我悲壮地酝酿了一下情绪正要就芙蓉糕玉佩琼琚,大放厥词,皇帝陛下一只手臂便将本宫揽了过去。
幸而话尚未出口,不然可要结巴了。
龙涎香的气息清晰地沁入肺腑,皇帝陛下亲切地半搂着本宫,夸赞道,“爱妃真当与众不同,慧眼独具,小小的芙蓉糕远隔千里也能被你给发现了,若是放你再外边多待几年,那搜罗的美食可是要将朕的汀若给收买了?”
“皇兄!”汀若不满道,“本宫也是有原则的!”
皇帝陛下半搂着我爽朗地笑了起来,我虽然全身别扭,但也装作比较爽朗地笑了起来。
笑完了之后,皇上揉揉汀若的脑袋,又拍拍我的肩,起身道,“朕今日还有些要事需处理,适才顺道路过霓芳殿,听说汀若在这里,就进来看看。你们慢慢聊罢,朕先走了。”
我和汀若忙福身应了。
皇上临走之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可能是由于多年上位者的经历,那眼神仿佛洞悉人心一般,看得我心里一阵发虚。
夕照上前收拾了先前盛着霏云芙蓉糕的碟子,又从别处递过来一条浸了温水的帕子。
汀若接过舒舒服服地擦了手。
我到此时方才想起,今日新出炉的霏云芙蓉糕送到霓芳殿来,本宫一块没吃,全被这欧阳家兄妹两个解决了。
我眼巴巴盯着夕照收拾下去的空碟子,好不可怜。
汀若羞涩地坐过来,方启唇,欲说还休。
本宫很识大体地挥退了满殿宫女。
“皇嫂啊……那个,前些日子汀若没有认出您,给您赔礼了。”
我受宠若惊,“别别别……这不碍事儿的。”
“嗯……其实汀若也觉得是无碍的。”
什么?
“皇嫂您最好了。我就知道您肯定不会介意的。”
我默默无言地点点头。
汀若这语气,这神态,这表情,这口吻,简直活脱脱和我那长岐山上的小师妹,湖子安捧在手心里的“弦弦”分毫不差。
本宫向来对这种姑娘毫无招架之力。
唉……我就是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