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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3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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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将军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完泽实在忍受不了黎贵达继续为残宋唱赞歌的行为,在一旁冷笑着质问。
“臣不敢!”黎贵达不理睬完泽,反而对着忽必烈深施一礼,“陛下有所问,应之以实是人臣的本分。臣虽与文贼有仇,却不敢把他的力量说小了,蒙蔽陛下视听!”
“完泽,休得无礼!”忽必烈借痛斥完泽来向黎贵达表示歉意。方才他也对黎贵达的话感到十分不满,照此人描述,眼下文贼的大都督府简直就像他们赖以致胜的破虏弓般精密,哪个零件坏了,再换上一个新的,照样可以发挥威力。
这样的情况可能么,忽必烈根本不相信。以他的亲身经历来看,内乱对一个国家的伤害远远大于外战。一旦君臣不能同一种语调说话,国家就处于了瘫痪的边缘,根本不可能凝聚起全部力量应对外敌。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黎贵达说得有一定道理,文天祥注重人才培养,没出邵武之前就开始设立学校来培养后备人才。与曾、刘、陈、杜等老将相比,后人经验不足,但对文天祥的意志了解更透彻,执行他的命令也更果断。在这个时刻勇于提拔新锐,的确可以把泉州事件给大都督府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可惜他不是朕的丞相!”忽必烈轻叹了一声,见黎贵达不再继续说话,换了种鼓励的口气问道:“卿之言令人茅塞顿开,接着呢?曾贼到了江西后,伯颜有取胜之机么?”
“伯颜丞相用兵能力远在三人之上!”黎贵达也意识到江西和江南西路的区别,赶紧把立场转换到自己人一边,“论及用正,用奇,敌将加在一起亦不是伯颜丞相的对手。况且赵氏威信扫地后,江南西路的流寇未必都与破虏军同心,伯颜将军以重兵威之,以高官厚禄结之,必可寻机突破邹贼防线!届时,雄关、高山皆不可持,双方拼得就是谁应变快,谁的士卒多,调动迅速了!”
“嗯!”忽必烈低低应了一声,黎贵达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伯颜一番计策虽然对文贼的破虏军和大杜督府效果不明显,但对赵氏的打击是巨大的。先有了谢太后等人投降,再有赵孟钗笤韫λ痰拢幼旁俪徽坌』实勰焙Τ嫉南肺某隼矗切┍纠淳陀小盎实勐至髯龅摹毕敕ǖ纳皆舨菘苊强峙略绨颜允险信撇鹊搅私诺紫隆6巯略诮鳎皆袅骺艿谋硎瞧坡簿奈灞叮侨羰窍缺徊沾蛏ⅲ坡簿蕉妨υ偾浚捕滥灸阎Я恕�
想到这,忽必烈终于觉得心里有些宽慰。几十名细作没白死,伯颜的计策也没落空。看看天色将晚,就命人准备烈酒、烤羊背、奶豆腐、炒米、黄油等物,赐黎贵达于自己一同进膳。
与大汗一起喝酒吃肉,对于蒙古武将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恩宠。汉臣之中黎贵达追随忽必烈最晚,却已经跟着大汗吃过两次饭了,不得不说是忽必烈对他青眼有加。但黎贵达自己却受不了半生不熟的味道,叩头谢恩过后,草草嚼了两片女奴撕来的脊条,便打算告辞回营。刚刚伸直了脊背,又听忽必烈笑着问:“黎将军依然受不了这羊肉味道么?这可是当年的幼羊,滋补好过鱼翅燕窝的,朕已近古稀,耳不胧,眼不花,全凭了此物!”
黎贵达知道忽必烈没有骗他,也知道蒙古人的食谱虽然粗陋,但无论添肚子还是养身的功效都远远超过江南大菜。况且在这行军途中,哪里有可能找到做江南美食的材料!但是,顺着羊骨头流出来的血津依旧让他极不适应,强压住胃肠翻滚的感觉,他喃喃地回答“臣,臣不敢!臣只是,呃……。”
“哈哈哈哈!”忽必烈被黎贵达难过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接过女奴递来的丝巾抹了下嘴巴,笑着叮嘱:“黎将军,朕还准备要你入蒙古籍呢。你披了蒙古战袍却生了幅江南胃肠可不像话。你下去吧,平时记得多喝些奶茶,多吃些羊肉,少放些香料就好了。来人,赐黎将军五十只肥羊,让他路上慢慢吃!”
“谢陛下!”黎贵达再次谢恩,倒退着爬下了御辇。天色已经晚了,夜幕中,高大的御辇就像座山一样,被数匹挽马拉着驶向南方。马蹄踏烂的草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我真的希望江面遍地膻腥么?”黎贵达闻着呼吸间的羊膻味问自己。没人能给他答案,旷野中,无数旌旗遥遥地指向南方。
夜色渐渐散去,清晨的阳光透过碎花玻璃窗斜射进房间内,在涂了石灰的墙壁晒出一片秋日的灿烂。
文天祥合上手里的案卷,轻轻吹熄了架子上的蜡烛。棉线做的灯芯冒出缕缕青烟,雾一般在他眼前萦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自从将曾寰、刘子俊等人派往地方后,需要大都督亲自处理的事情就渐渐多了起来。新提拔上来的学子虽然热情高涨,但处理日常政务显然没他们的前任熟炼,很多白天积压的事情只好在晚上来做。
“我做错了么?”望着自己留在墙壁上孤独的身影,文天祥忍不住扪心自问。这个问题他一时难以给出答案。在他的一再要求下,刘子俊、曾寰等人收回了辞呈,但跟大都督的关系却明显疏远。特别是刘子俊,在去广南西路赴任前连告别的招呼都没打,接了任命书后就飘然而去,仿佛老朋友文天祥将来是生是死,已经全然与他无关了一般。
文天祥知道众人心里有怨气,虽然他已经在不违背律法的前提内,尽力开脱当事人的责任。但刺客事件给大都督带来的震荡远远不像表面上那样轻微。经历这样一场风波后,很多隐藏在暗中的矛盾完全走到了明处,原来可以含糊处理的事情,也必须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如果不是你等提及行朝就神色紧张,我怎会想到火枪营调动异常这件事?你等欲赠黄袍于我,不过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我不披这件黄袍,亦是为了国家安宁。道不同,却不至于无法相谋。”文天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自言自语道。邵武工厂开发出来的茶壶巢子远达不到文忠记忆中的保温水平,昨晚新灌的开水已经失去温度,无法用来冲茶,勉强可以暖手而已。
他没有打算深究刘子俊等人的“阳谋”,但也不能故意纵容让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现在把几个首脑人物分散去地方,一则可以暂时消弱“倒皇派”的力量,二则可以充实广南西路和江南西路两个地方的防务。文天祥期待这样做还能带来第三个好处,那就是通过地方实际问题的处理,让刘子俊和曾寰等人了解自己的苦衷,明白“尧舜禅让”并非披一件黄袍那么简单的行为。
尧舜相代,并没有外敌环伺。而眼下,几十万蒙古军虎视眈眈。对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华夏而言,新政也好,约法也罢,为的是让一个国家避免于灭亡的命运。为的是保存一个拥有数千年文明的民族不集体沦为入侵者的奴隶。如果背离了这个目标,如果单纯为了新政而新政,新政也好,约法也罢,就统统失去了其意义。
文天祥放下水杯,怀着满腹心事慢慢走出了屋子。大部分幕僚还没有起床,静悄悄的院落里,可以听见刚刚孵化的幼鸟在巢中鸣叫。一只羽毛褐黑,翅膀尖端带着几点白色的母鸟叼着食物从半空中落下,幼鸟的鸣叫声更大,吱吱喳喳地试图把同胞兄弟挤到旁边,多为自己争一口食物。
在这个时候多吃一口,就意味着在将来出巢后能多几分成活希望。自然界的生物都有其生存法则,很残忍,也很简单。
“这个时代世界各国都在慢慢走出黑暗与蒙昧,谁快一步,在将来的世界里,优势就更大一些。所以我们不能一次次重复明君清官的老路,而是要寻找一种可不断自我完善的发展方式!”文天祥记得自己不止一次向周围的人灌输过类似道理,可周围的听众通常笑一笑,把他理解为大都督从天书上得到的某种预言,而无法把预言和现实世界紧密联系起来。
没有人像他一样经历过两场生死,也没有人像他一样用后世的眼光看现在的世界,所以,即便是跟文天祥关系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理解他心中的坚持,以及由于坚持而带来的孤独。
尽管在这个时代,人类第一条宪法已经出现七十多年,佛罗伦萨共和国已经走过了两百年历程,文艺复兴已经开始在黑暗的西方冒出火苗,马上要让一直落后于东方的西方世界获得腾飞的动力。但那都发生于遥远的万里之外,西方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除了从阿拉伯商人那能听到些模糊的消息,大伙得不到其他任何印象。没有切实印象,就很难理解文天祥所讲述的文明之间的竞争。
所以,孤独从百丈岭上醒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要陪伴着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几声轻轻的脚步从背后的甬道上传来,慢慢向自己靠近。文天祥闻声回头,看见代理参谋长宋清浊和几个年青幕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跟在了自己身后。
由于需要经常骑马的缘故,大都督的年青幕僚都不喜欢穿长袍。仿照破虏军铠甲样式裁减的紧袖散腿便装就成了他们穿着的首选。福州靠海,天气很潮湿,用引进天竺棉纺织的棉布吸汗透气,最适合在这样的天气里穿。仲秋的阳光下,一身剪裁得体的棉布便装让宋清浊等人看上去十分精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年青人独有的朝气。
“参见大都督!”宋清浊见文天祥回头,赶紧上前打施礼。
“宋参谋起得好早!”文天祥点头还礼,目光上下打量一周,最后落到了宋清浊青黑色得眼眶上。“宋参谋又熬夜了,身体受得住么?让厨房熬些参汤来,最近公事多,大伙都补一补!”
“谢丞相!”宋清浊有些感动地回答道。比起他自幼的成长环境,破虏军大都督府的生活简直可以用寒酸简陋来形容。但在这种环境中,他却感到分外的充实。因为这里不但给予了他尽情发挥自己能力的空间,而且让他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目标而做。
“谢什么,大伙都不生病才有精力去对付鞑子!”文天祥笑着说道。他跟年青人们平时交往不多,所以彼此之间还有些生分。几个年青参谋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本来准备好的话题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吱吱呜呜地,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既然大家都没睡,就一起跑几步吧。跑步能提神,还能让人胃口大开,早餐时多吃些东西!”文天祥用鼓励的语气邀请道。早晨起来跑步是很多从百丈岭下来的“老将”身上保留下来的传统。平时这个时候,文天祥可以在大都督府后花园的甬道上遇到刘子俊、曾寰、杜规、陈龙复几个,大伙一圈步跑罢,白天需要注意的主要事情也交流完了,相互配合起来格外顺利。
“嗯!”宋清浊等人彼此用目光交流了一下,迈开脚步跟在了文天祥身后。虽然在年龄上,文天祥与参谋们比起来没有任何优势,但这样的晨练他已经坚持了近六年,所以呼吸均匀,脚步利落,片刻后反而让几个年青人喘起了粗气。
“伪钞散发得怎么样了,北方有消息回来么?”文天祥跑了一会儿,习惯性地问道。平时遇到这种情况,陈子敬肯定跟上来,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给出他需要的答案。但今天他却没听到熟悉的声音。
文天祥楞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负责向北方进行散发工作的陈子敬还在泉州处理‘刺客事件’的善后工作,歉意地放慢了脚步,回过头,冲着大伙叮嘱,“跟上,喘一喘就好了,不能停,越停越累!”
“遵,遵命!”宋清浊气喘吁吁地说道。在指挥学院中他也奉教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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