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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未只见过她光鲜的一面,从没想过她也有无奈苦涩的时候。其实想想也是,偌大一个妖域厉害妖物不知凡几,至高无上的宝座却只有一个,底下不甘心臣服的蠢蠢欲动,暗中的龌龊手段只怕比起人间亦是不遑多让。
妖王见花未眼中流露出些许同情的意味,顿时面容一敛,收起所有的脆弱,淡淡道:“既然眼下本王还是妖域之主,再不济也仍有几分权威在,答应了要帮公子的,本王一定说到做到,还请公子放宽心。”
本来几位长老明着暗着给她使绊子,已经让她有些应接不暇,偏偏沈桐此时要找灯笼草,真是分身乏术。连日里来的伤心疲倦终于让她卸下了面具,露出了软弱的一面。但是她性子本来高傲,又怎么会愿意在花未面前摆出弱者的姿态来?千百年来,她唯一拥有的也就是这副面具而已。
沈桐看着妖王不动声色的脸,莫名觉得理亏,像是欠她什么一样,这种感觉相当不好,让他几乎无法直视她。
气氛沉重而凝滞,没有人开口讲话。
沈桐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无声的煎熬,连忙向妖王告别,正当他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妖王低沉的声音,“公子可知,我不叫王上,我也是有名字的,可是公子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也对啊,从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
低柔沙哑的声音在大殿里萦回不散,透着让人心酸动容的缱绻之意。
沈桐却几乎被恶鬼追命一样疾步走出大殿,花未怔怔地看着师父难得狼狈的背影,心像是被捏紧了一样压抑难受。从今往后,妖王恐怕不再仅仅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妖王了……
沈桐回到房间的时候才发现花未没有跟上来,但他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回头去找她了。妖王未尽的话语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莫名有些压抑。
初见时他被妖王压制,心里怀恨在心,从此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看。现在想想,她从没做过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反而尽心尽力地对他好,受他冷言冷语也毫不在意。
她虽是妖王,但到底和花未一样是个女儿家,自己那么对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宿敌
花未在竹林里漫无目的地转悠,大风狂猛地摇曳着细密的竹叶,林间能感受的风却细微。
满林子的竹子挡去了风。
直到月亮不知不觉地越爬越高,花未才惊觉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师父要担心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师父才不会担心,看他今日在大殿上匆匆离开甩下自己的样子,只怕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没回去吧。
妖王那样强势的美人只要表现出脆弱的样子,没有谁能不动心。更何况师父先前曾对她态度不善,以后愧疚之下定会给她多些温柔。
花未从没担心过师父身边会有别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师父从来没有对她以外的人有过好颜色。
但是现在出现了个妖王。
她先前高高在上,师父自然不会对她有好感,现在她似乎也意识到师父吃软不吃硬,时时在师父面前展露小儿女的一面。师父如今性子张扬,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妖王是真心对他好,他心里一定明镜似的呢。
现在他对妖王有了同情跟怜惜,以后会有什么谁知道呢?
花未越想越觉得难受,但终于恹恹地回了竹院。
竹院并不如其他院子奢华,照明用的是烛火,而不是大颗大颗的夜明珠。
花未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是平素这时候师父绝对没有歇下,但房里一片黑暗。
花未推门的时候还满心酸楚地想,自己没回来师父就先睡了,看来师父对自己果真是不如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师父会把自己赶到这个房间。
屋里静悄悄的,花未怕扰了师父好眠,轻手轻脚地点了蜡烛,顿时屋里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暖融融的烛光下。烛光下一张雪白的纸片格外打眼。
花未心脏突地猛跳一下,有些不好的预感,她拿起纸片对着烛火细细打量,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字:妖王换沈桐。落款是宿敌。
花未头脑空白一片,她愣了片刻才转头去看房里那张雕花大床,果然床褥被子都是整整齐齐,根本没有被动过。
花未满腔的郁愤不知如何发泄,胸口急速起伏着,眼角都逼出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她一连几个深呼吸,不断地告诉自己,师父在别人手里,眼下最重要的救出师父,这些儿女情长以后再说。自己的心情跟师父的安危比起来根本无足轻重!
她不知道妖王的寝宫在哪里,遂急急奔到陆鬼那里,陆鬼对师父很关心,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至少他没有恶意。
陆鬼还没有睡,房内烛光浅浅地摇曳。
花未此时也顾不上礼节,急急地敲门唤人,陆鬼一来开门,她就一口气将事情大略讲了一遍。
陆鬼捏着纸片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情绪很激动,花未心下诧异,但什么都没问,他真心地关心师父那真是再好不过。
陆鬼对着黯淡的月光把纸片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僵立在门口。
☆、应蝶(一)
月上中天,王宫大殿周围却是灯火通明。
大殿内妖王一脸肃穆地看着手中的纸片,看到落款处的宿敌二字时,她眼中有火焰在燃烧,捏着纸片的手甚至用力到微微颤抖。
她忽然将纸片猛地一甩,纸片一离开她的手指就迅速化为粉末,消散在空气中。她一掌拍在桌案上,顷刻间就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应蝶真是欺人太甚!她叛出妖域,竟然还有脸再回来,简直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陆鬼扣着桌案,缓缓道:“妖域的大门岂是那么好开的?没有你的命令谁敢私自开启妖域大门?”
妖王慢慢平复了满心的担忧烦躁,道:“你的意思是?”
陆鬼眉心紧紧锁在一起,道:“掌管妖域大门钥匙的是长老莫心,他要是私下里放人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是被发现了,你肯定是会追究的。最近开启大门还有一次,就是放沈桐进来那次,如果应蝶事先知道时机,隐身进妖域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不管是哪一种,妖域一定出了奸细,有人有反心了!”
妖王冷声道:“这群老匹夫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么?我还以为他们要谋划到万无一失才肯出手。”
花未听她们谈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谈到师父的安危,忍不住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准备好?”
妖王露出追忆往事的神情,道:“我和应蝶都是蛇妖,在几千年前蛇族大战狐族的时候被扔在战场,上届妖王恰巧路过捡了我们来养在身边。后来他收了我们做徒弟,我是师姐,应蝶是师妹,她从小乖巧可爱,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对她生了爱慕之心,此后更是事事顺着她,几乎把她宠上了天。”
花未听到别人师徒的事有些不自在,她当初离开师父,她感觉这个应蝶应该做了更过分的事情。
果然妖王露出苦涩的笑意,“我本来以为师父会将妖王的位置传给她,毕竟她是师父私心所爱之人。谁知道最后师父竟将王位传给了我,应蝶嫉妒我,处处与我做对,但我修为比她高一些,她奈何不了我。师父就不一样了,师父待她一片赤诚,她却以此为利器,不断伤师父的心。你不知道她有多过分,明知师父待她如珠如宝,她偏偏作践自己,和各类男妖厮混。师父宁愿自己买醉,也从没说过她半句重话。”
花未听到此处心都揪紧了,虽然她并没有这么对师父,听到别的师徒这般坎坷惨烈还是很难受。
妖王神色间带上了几分仇恨的意味,“我以为她只能做到这一步,没想到她竟能这么狠!”
花未的心跟着抖了一下,轻声问道:“她做了什么?”
妖王仰头抑住泪意,几次张口才终于说道:“她勾结外人,故意受伤让师父耗费法力救她,在师父替她疗伤的时候她竟然对师父痛下杀手,师父重伤之下被仇家杀了。幸而师父早有部署,才没让妖域落在外人手中。”她想起师父临死时鲜血满身却露出解脱的笑容,眼眶酸涩不已。
☆、应蝶(二)
花未轻声问道:“那后来呢?”
妖王表情有些扭曲,看上去又是愤恨又是痛快,“哼!后来她又有什么好下场!害死师父她当真一点也不后悔吗?她敢这么说吗?师父死后她不痛苦吗?三番两次寻衅于我不过是找个寄托,要不是看她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我早杀了她!”
花未一时不知道该说这应蝶是可恨还是可怜,她有胆子也狠得下心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可是事后她偏生要后悔。世上从没有后悔药,行错一步就是百死莫赎,痛不欲生。
花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片刻后才问道:“师父会有危险吗?她会伤害师父吗?”
妖王情绪仍很激动,呼吸急促道:“她不过是要引我出现,应该不会伤害公子的。”
花未还是放心不下,焦急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妖王沉默片刻方道:“本王去换回公子,公子因本王而落入陷入险境,本王理应救公子出来。”她此时才自称“本王”,可见刚刚真是气昏了头。
“王上万万不可,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王上若是去了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不如……我去,我在妖域说话也算有分量,不如我代王上去?”陆鬼下意识地反驳。
妖王笑道:“真要让你去了,曼曼回来不跟本王闹死?此事不必再说,本王心意已决,明日本王就去见应蝶。”
陆鬼坚持道:“王上请让我去,我毕竟是沈桐的亲生父亲,这么多年来我和曼曼从没尽过为人父母的责任,眼下他有危险,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花未蓦地睁大双眼,陆鬼竟是师父的父亲,难怪他对师父处处关心……
妖王见他说得诚恳,露出个几不可察的笑容,“应蝶之所以会掳走公子就是因为我爱慕公子,普通女子尚且愿意为心上人付出良多,我身为妖王却畏畏缩缩怎么都说不过去。”
花未莫名觉得“普通女子”几个字听起来分外刺耳,妖王和陆鬼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几乎当她不存在,天知道她对师父的关心在乎绝对多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要不是救出师父还要倚仗他们,她真是恨不得一走了之!
陆鬼无奈道:“王上非要去我也阻止不了,不过我要去王上也阻止不了。”
妖王不置可否地笑笑,“曼曼知不知道公子就是你们儿子?”
陆鬼道:“我看到沈桐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我儿子,你看到他那双眼睛了吗,简直跟曼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妖王回忆着沈桐的容貌,柔声道:“公子在我眼里是独一无二的。”
陆鬼促狭地笑道:“要是王上沈桐跟成了,你岂不是辈分比我还低一辈,按照人间的叫法你得叫我公公。”
妖王神色不变,淡淡道:“只要公子同意,我没意见。”
陆鬼突然长长地叹口气,起身道:“王上应该知道去哪里找应蝶吧?明日鸡鸣时我来大殿等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发吧。”
花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你还是这么可悲!
空荡荡的房间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显得格外寂寥,花未睁眼看着帐顶,觉得心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