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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转过头淡淡地瞥一眼众人,众人立刻会意地相继走出墓室。
很快空空荡荡的墓室里只剩下夜尽欢与红玉二人。
夜尽欢刚刚醒来,脑袋尚不是十分清楚,面上难得一见的带着些傻气。他紧紧地盯着红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红玉原先对他满心怨恨,便是早有想法让他复活,也没打算让他好过。但真见了他,纵有千般万般的怨与恨,都敌不过浓浓的思念。
百年时间于夜尽欢而言不过是大梦一场,对于红玉却是几千个真实的日日夜夜,孤独又寂寞。
然而不管她独自承受过什么,再见面的时候依然是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复活(二)
众人站在夜尽欢墓室外面,都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死了百年的人能够复活?不光能复活,还能白发换青丝?
段无情一脸木然地碰碰花未,呆呆道:“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桐把花未往身后一护,狠狠地剜了段无情一眼,继而毫不留情地拧上他的胳膊。
段无情疼得“嗷嗷”直叫,愤怒地看着沈桐道:“你做什么下手这么重?我惹你了吗?啊?老是跟我过不去!”
沈桐双手抱肩,眉毛微微上挑,面上竟然颇有得色。花未纵容地站在他身旁,满脸笑意。
段无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狼狈为奸的师徒俩,半晌郁闷地凑到陆简身边道:“沈桐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陆简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沈桐从前喜怒不形于色,为人淡泊懒散,如今却张扬无忌,随心所欲,简直像换了个性子。
段无情用胳膊肘捅捅陆简,好奇道:“我还以为红玉是来报复夜尽欢的,她不是说要让夜尽欢死也不得安生吗?怎的一转眼就让他活了,还恁得深情款款柔情似水,女人都这么善变吗?”
陆简再次无奈地摊手,问什么总问他呢,他也不了解啊,女人心海底针啊。
花未看着陆简愁眉苦脸的样子,噗嗤笑道:“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加要面子。红玉被夜尽欢所伤,不可能不怨恨他,若还巴巴地跑来救他,先就过不了自己那关,打着复仇的名号总要好过些。”
段无情拍着胸口夸张地表达着自己的惊怕:“乖乖,女人真是恐怖!就为了这样的原因她就杀了那么多人?”
陆简也为这样荒唐的理由皱了皱眉,闻言补充道:“红玉虽然在人间呆了几年,但是妖性犹在。妖精从来不懂人命的可贵。”
众人都不胜唏嘘,若真是如此,明月城数百条人命竟不过是别人感情中的装饰品!
夜白冷哼一声,心中不屑之极。
“哟~城主这是对什么不满呢?不如说出来听听?”红玉的声音从墓室内传来。
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红玉和夜尽欢相携而来。
夜尽欢此时并没有完全恢复,手脚仍旧无力,斜斜靠在红玉身上。他气质和从前的沈桐有些相像,不过眉目间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风流。
他顺着红玉的视线看到了满脸嘲讽之意的夜白,惊讶地挑眉:“你是明月城现任城主?”
夜白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中疏无恭敬之意。
夜尽欢对他的态度感到疑惑,转头不解地望向红玉,红玉安抚地冲他一笑,却也没说什么。
夜白忽然似笑非笑道:“妖女,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夜尽欢早就察觉到夜白的敌意,却没想到他真的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不客气,遂不满道:“你是我们的晚辈,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难道堂堂明月城城主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夜白漠然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身边这个妖女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复活(三)
红玉从来觉得人命微贱如同蝼蚁,那些普通百姓的死活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她害夜白失去了银月,看到夜白痛苦万分的样子,她才开始愧疚。每个人都有对自己而言就是一切的人,她为了夜尽欢,害得多少人痛不欲生?
夜白见她不吭声,嘲道:“妖女,怎么?你也会觉得羞愧啊?我明月城一千多口人难道不是自找的?”
夜尽欢听到此处也算听出了点儿眉目,神情严肃道:“红玉,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明月城一千多口人?”
夜白嘲讽地看向红玉,红玉几乎无法承受他的视线,狼狈地低下了头。她能感受到夜白眼底的愤怒和伤痛,这样无声地谴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低声说道:“夜白,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我会为银月和明月城的人偿命,请你再给我些时日。”
夜尽欢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焦急地抓住红玉的胳膊问道:“红玉,什么偿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玉的尴尬难堪让夜白心里一阵快意,他慢悠悠道:“李家村、苗家寨、流云客栈、再加上被食人魔吞食的人,明月城一千多条人命通通葬送在这妖女的手上。”
夜尽欢不可思议地瞪向红玉:“红玉!你……”
当年也是这样,她将与他有染的女子尽数杀掉,其手段之残忍歹毒,简直让人发指!
红玉能受得夜白,却不能忍受夜尽欢的指责。她对不起夜白,对夜尽欢却从没亏欠。于是脸色一冷,放开相握的手,淡淡道:“我就是蛇蝎心肠,夜尽欢你到今天才发现吗?”
夜尽欢最恨她这副死不认错的样子,气道:“难道人命在你眼里不值一提吗?当年的那些女子和如今明月城的一千多条人命都该死吗?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你怎么能如此狠毒!”
红玉倔强地抬起头,怕眼泪滴落,深吸几口气,才勉强镇定道:“没什么好说的,我杀人,我偿命。”
她性子十分骄傲,明明当年受尽委屈,却从未向旁人说过半个字,明明一百年来受尽煎熬,却咬紧牙关独自承受。
如今夜尽欢指责她“狠毒”,当着众人的面,她也只能生受了。
夜尽欢恨她滥杀无辜,却又不愿她死,但是罪名昭昭,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逃脱得开的。他思虑半晌,只能无奈道:“我替她偿命吧。”
红玉冷笑一声:“不用,我红玉做事敢作敢当,既是我做下的冤孽便当由我来偿还,不劳旁人费心。不就是条命吗?这便拿去吧。”说罢闭目待死。
她原本还想和夜尽欢再相处几天,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
夜白提剑上前,被夜尽欢伸手拦住,夜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想要一个理由,夜尽欢只是坚持道:“放过她,杀了我吧。”只是他此时实在虚弱,伸出的右手不断颤抖。
红玉却不领情,愤怒道:“夜尽欢,你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难道当初一剑插进我心口的不是你吗?”
夜尽欢面色瞬间惨白。
☆、人生若只如初见
再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没有提当年那一剑,但是不说不代表不存在,那始终是红玉心头的一根刺,每当触及便会痛不可抑。
夜尽欢的背叛让她伤心,夜尽欢那一剑让她绝望。但是一百多年来,岁月渐渐磨平了她的怨恨,加深了她的思念。
她原本是个不晓世事的桃妖,谁曾想来这红尘走了一遭,倒落下一身牵挂。夜尽欢就是她全部的牵挂,割舍不断的牵挂,没了夜尽欢什么都失去了意义,于是,漫长的时光之后,她选择了原谅夜尽欢。正应了那一句“情到深处无怨尤”。
可惜的是,夜尽欢却从没原谅她。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毫无意义,反倒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这些陈年旧事在百年前就该结束,却因为她的执着一直延续至今。总该有个人来斩断它,不然纠纠缠缠何时才是个头?
她用自己修炼千年的妖丹换得了夜尽欢的长生不老,也没多长时间好活了,纵是再拖延几日,也不见得会开心幸福。她本以为夜尽欢复活之后,他们能有几日的快乐时光,但是现实总是比想象残酷。
她缓缓地凝聚仅剩的妖力,浑身发出淡淡的红光,身形慢慢变得透明。
夜尽欢及其惶恐地看着这一幕,失声叫道:“红玉!你做什么?”他伸手去摸红玉的脸颊,明明像是碰到了,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红玉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忽然觉得解脱,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放松,她浅浅一笑,笑容一如初见:“夜尽欢,我确实害过许多人,但从没害过你。”
她的身影已经接近于无了,像是会随风飘散一般,她喃喃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夜尽欢,我从没告诉你,我是个桃树精……”
语声消散在空荡荡的陵墓里,再寻不到一丝痕迹。
夜尽欢仍旧维持着伸手触摸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红玉消失的地方。
他睁眼看到红玉,本以为是地府相会,心里也是欢喜的。却不想红玉告诉他这已经是百年之后,他死了又活了,还没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红玉却又烟消云散了。
这一切的发生快得让人无法招架。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简直不知道作何想。
红玉轻贱人命,任性妄为,但是她同时痴心一片,死不悔改。这样一个烈性女子,如此大费周章让情人醒来,自己却片刻后消亡毫不留恋。她的一切举动都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身为妖精,她道德伦理确是一概不通,但不得不说,感情却比世间许多人要更为纯粹。
夜尽欢此时方醒过神来,他收回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攥成拳,面上表情仍有几分迷离:“当年我在天香阁外面遇见她,我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女子……若是那时我珍惜她……”
这些话他思量了半生,却没来得及对红玉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两个城主
红玉已死,一切恩怨纠缠也该烟消云散了,夜白等人决定返回明月宫。
夜尽欢仍是一副茫茫然不甚清醒的样子,让人看着有几分心酸。但是夜白不开口,谁也不好邀请他一同前往明月宫。
几人返回到出口处,见夜尽欢还没跟上来,心里都有些焦急。陵墓只有一个出口,他若再不出来,只能饿死在里面。
花未到底心软,到了门口就踌躇不前,沈桐皱眉道:“地上有金子吗?还是你要数蚂蚁?到底走不走?”
花未扯扯他的衣角,小声道:“师父,再等一等吧,夜尽欢还在里面呢。”
沈桐哼一声,脸撇向一边。
夜白闻言淡淡扫她一眼,一言未发,倒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心思。
气氛一时有些胶着。
段无情最是直性子,见这些人既不说走又不说不走,只是一径磨蹭,暗暗翻个白眼,当即大吼道:“老城主!老城主!快点出来,再不出来我们都走了你就再也出不去了!”
半晌,夜尽欢才脚步虚浮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此时眼神清醒了些,面色却不复刚才的红润,竟然苍白虚弱得如同久病之人。
他一声不吭地埋头向外走去,熟门熟路地回了明月宫。
到了明月宫正门,守卫本要将他拦下,待看到他身后的城主等人,默默地退下了。
明月宫百年来未有大规模的修葺,宫殿布置甚至各种时令花木都一如从前,若不是各行走的丫鬟仆妇面容陌生,他简直要错觉自己从未死去。
他沿着小径一路走向乾心殿,乾心殿西侧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