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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眠霞居里焚着清浅悠长的沉水香,顾簪云提起梅竹纹思方形紫砂壶,对着一旁的白瓷梅纹茶盏微微倾斜了壶身,碧绿的茶水便缓缓倾泻出来,很快就到了八分满。
顾簪云放下茶壶,微微偏头想去问东西是否都收拾好了,忽地帘子一掀,闯进来个少年郎,眸光清亮,说话时还微微喘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一般:“元元!顾大老爷答应了让我与你们一道去庄子上!”
“真的?”顾簪云反应了一下,很快就弯了眉眼,眼中满是欢欣雀跃。
萧昱溶一笑:“我骗你做什么?”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我能喝一杯吗?”
顾簪云点头。
不知是因为茶水的微苦回甘还是因为这沉水香太过清浅悠长,一杯茶慢慢品完,萧昱溶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一听到元元要陪着顾老夫人一道去庄子上,他就开始想着法子也要同去。
大概是不能接受和喜欢的姑娘分开吧。
萧昱溶失笑。
不过这下,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
且不说顾簪云这几日是如何欢喜期盼,也不说顾六少爷听到萧世子同去得消息后是如何崩溃悲伤,这几日到底还是转瞬就过去了。八月廿九这一日,顾老夫人带着一众小辈,一道去了顾家在南郊的庄子上休养。
南郊距城中算是不远不近,适合休养,若是有什么事的话,那和顾家来往也方便,算是个极其适合的地儿了。马车行驶了小半日,顾家一行人并萧昱溶就到了庄子上。
初秋微凉的风吹过每个人的耳畔,带来了城郊新鲜的空气和阵阵麦香,也吹动了金黄的麦田。秋日明净湛蓝的天空下,大片大片的麦浪一阵一阵地袭来,天地辽阔,只有远处几座小丘黛青色的重影。
这是顾簪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天苍苍,野茫茫’,还不知那草原之上该是何种景象。”顾簪云低低喃喃着。旁侧的萧昱溶听见了,转过头来冲她一笑:“我以后带你去看。”
顾簪云心里莫名一动,她浅浅笑了:“好呀。”
管事早就带着妻儿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迎接他们,先一一行了礼问了好,这才接着道:“小的们听说主子们要来,早几日就把各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叫人检查了是否有漏的不好的地方,还拿火盆子烘了,屋脚各处也都撒下了石灰粉之类的。主子们放心住,保管主不会有半点儿不舒心的地方!”一面说着,他一面半弓着身子引顾家众人进了庄子:“庄子粗陋,也没给院子起名儿。各位主子若是有兴致,可以起个名儿,若能留下墨宝一副,小的就当真是祖上烧了高香了!”
这管事的倒是会说话。顾簪云想着,一面浏览着庄中景致。
的确不如顾府精巧风雅,但是却自有乡间野趣。庄前是大片大片金黄的麦田,离庄子远些的地方养着鸡鸭猪牛——怕污了主子的眼,庄内靠外些的地方种了些菜,绿油油的惹人喜爱,更里面才是他们住的地方,绕着一条清澈的小溪,间或有小鱼飞快地游过。房子只是普普通通的青砖瓦房,像是乡间富户所居。想到这儿,顾簪云不由失笑。
屋子都是自个儿挑的,老夫人挑完以后,萧昱溶谦让,让大家按着年岁大小来选。顾六少爷先挑了,萧昱溶才挑了溪水源头、一汪清泉旁边的屋子,笑道:“便叫源居好了,‘源清流洁’的‘源’。”一面说着,他一面对顾簪云眨了眨眼。
顾簪云微微笑了,轮到她时,想了想,也挑了一间溪边的小绣楼;“这条溪鱼多,灵动活泼的极是可爱,便叫‘鱼楼’好了。”
二人目光相撞,俱是一笑。
顾老夫人淡淡地将视线转过来,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彻悟,却没说什么。而那丝彻悟,也很快为悲哀所掩盖。
…
松鹤堂里——老夫人在庄上的屋子依然叫松鹤堂,老夫人捧着茶碗倚在榻上,半阖了眼淡淡吩咐道:“萧世子同云姐儿的事,看到了也当做没看到,若是有别人瞧见了发现了,记得帮他们挡一下,别让别人打扰。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就随他们去吧。”
算是她对当年那两个人的……忏悔。
第28章 锅巴与烤红薯
刚到庄子上,自然是有很多东西要收拾的。顾簪云坐在已经收拾出来的西厢房卧房里,静静地翻着一本棋谱,纤白的手指拿着一枚玉子,时而偏头沉思,而后对照着书上的残谱缓缓落下一子,在心中不断地推演着当年下这局棋的二人的想法。
“啪嗒”的清脆一声,又一枚棋子扣在了棋盘上,而与此同时,外头守门的小丫鬟噔噔噔地上了楼,来报给正在堂屋收拾东西的杜衡杜若:“姐姐们,外头来了个管事的女儿,想问问姑娘吃不吃柴火饭的锅巴。”
杜若挑起眉:“柴火饭的锅巴?这管事的还真是心思玲珑。问问姑娘要不要把她叫进来吧。”说着,她同杜衡眼神示意了一下,放下手头的活儿净了手,转身往西厢房去了。到了门口,她停住脚步,轻轻唤道:“姑娘。”
顾簪云再度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瞧着手中残谱,只轻轻“嗯?”了一声。
“庄子上的管事女儿过来了,想问问姑娘中午是否要用柴火饭的锅巴。”
顾簪云放下手里的棋谱,被勾起了几分兴致:“柴火饭的锅巴?那是什么东西?”她偏头想了想:“让那管事女儿进来说话吧。”
杜若应了声“是”,退下了。
不多时,管事女儿就进了屋子。八/九岁的小姑娘,眉眼生得也算清秀可人,腕上套了个银镯子,穿着桃红的上襦和月白的下裙,料子用的是次一些的绸缎,纹饰刺绣也简单,像是外头那些小富人家娇养着的闺女。她说起话来还有些羞涩紧张,声音略略发抖,但总算吐字清楚,声音也不至于小得让人听不清:
“九姑娘,奴婢来是想问问,您中午要不要吃锅巴?就是大锅饭底边的一圈结城焦块的饭。我们知道大户人家是不吃这个的,但是、但是既然来了庄子上,您看看,不如吃个野趣儿?”
顾簪云微微颔首:“那就用一用这个吧。”她看着小姑娘瑟瑟发抖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不由得对她展颜安抚地一笑,又吩咐杜若赏了她一根银钗。
哭笑不得地送走了对她千恩万谢的小姑娘,顾簪云忽然对午饭有些期待。她合上棋谱,安安静静地煮了一壶西湖龙井。碧汤刚刚入白瓷,杜衡便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姑娘,可以传膳了。堂屋奴婢们已经收拾好了,姑娘是在堂屋用还是?”
“去堂屋吧。”
顾簪云不紧不慢地品完了刚刚倒好的这一盏茶,这才出了屋子。桌上的膳食已经摆好了,一叠子锅巴放在一碗桃花籼米饭边上,着实显眼。
说是说吃个野趣,但考虑到主子们大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厨子们就特地在铲一块块锅巴的时候皆铲作一样大小,之后又细细地摆了盘。这会儿一叠锅巴上来,金黄带褐,玲珑可爱,仿佛一叠子饼一般。一旁还放了一小碗红色的粉末,红得十分鲜艳,杜衡笑吟吟地介绍道:“这是他们特地送来的辣椒粉,姑娘可以试试撒一些到锅巴上。”
净了手之后,顾簪云先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锅巴,尚未入口,鼻端便是一阵浓郁的焦香。入口之后便是焦了的东西特有的焦香口感,又带了一点米饭自身略显甘甜的清香。锅巴香脆而有嚼劲,顾簪云的眼睛都不由得微微亮了一些。
下一块她特地撒了些辣椒粉上去。庄子上的辣椒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实在是辣得很,可是加在锅巴上,又脆又香又辣,让人欲罢不能。
顾簪云一连吃了好几块,最后还是杜衡杜若劝了好几句才停了手,转而向桌上的蒜蓉虾、肉末鸡蛋羹、蟹黄粉丝、清炒白菜、油焖茄子、山药排骨汤下手,毕竟锅巴这等东西不好消化,不能多吃。
用罢饭食,顾簪云舒舒服服地躺在了黄花梨木刻百花图样美人榻上,身后垫着八成新的秋香色暗莲纹大迎枕。守在门口的小姑娘又三两步上楼来:“姑娘,萧世子派人过来了,问您下午可要一道去庄子东头的小树林里?顾六少爷和顾七姑娘也都会去。若是您要去,那便过两刻钟在咱们鱼楼的下头汇合,之后再一道过去。”
顾簪云原本有些犹豫不决,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就彻底放下心来了,她微微点头:“那就去吧。”
小丫鬟又快步走下去复命。
顾簪云放下手里的茶盏起了身,走到梳妆桌前,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这一身装扮。家常的云水蓝衫子搭柳黄的下裙,看着倒是没什么,不过蓝绿配色,看久了越看越奇怪。顾簪云想了想,吩咐杜衡替她更衣:“上襦换成那件牙色云纹的。”
类似象牙的淡黄色搭着微带一点黄的绿色,有个过渡便不显得那么突兀了。顾簪云又端详了几番,这才肯定下来。问问时候差不多了,她便带了杜衡往下头去。
萧昱溶已经等在那儿了,正双手交叠置于脑后,倚在下头的红漆柱上。见到上头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他连忙站直了身子,高马尾在半空中微微晃出一个弧度来。待他动作飞快地抚平了衣上褶皱,顾簪云刚好到了楼下,少年便笑吟吟地喊她:“元元。”
顾簪云失笑。其实他方才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瞧见。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揭穿他,只问:“下午去东边的树林那儿做什么?”
萧昱溶扬眉一笑,示意点春上前,揭开手里竹篮上的蓝色细布:“看看这是什么?”
篮子里,数个憨态可掬的红薯和土豆滚在一起,一旁的大口白瓷碗里还盛着满满的栗子,颗颗饱满。
“你这是要……”顾簪云微微瞪大了眼睛,“去烤东西吃?”
萧昱溶笑吟吟地点点头。
顾簪云的心里也生出几分欢欣雀跃来。烤红薯烤栗子,这些都只是从前她在书上看到的,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做这些。待顾六少爷和顾七姑娘到了,一行人便欢欢喜喜地往林子走去。
东边的小树林也在庄子里,算不上远,没走多久就到了。萧昱溶拉着顾六少爷跑去和附近的人要铁耙,临走前含笑朝顾簪云睇来一眼,低声道:“在这儿别动,他们叫你去做什么都别应,都是些苦活儿累活儿危险的活儿,要捡柴火烤东西什么的都有本世子呢,你负责吃就好了。”
顾簪云朝他看过来,展颜一笑。
萧昱溶得了这一笑,眼中笑意也愈发浓了,欢快地拉着顾六少爷跑了。
……反正再不济,还有顾六少爷和点春呢,年轻人就是要多劳动劳动,更何况顾六少爷也是上过骑射课体力充沛的人,点春天天跟着他跑体力肯定也不差,反正他是绝对不会让元元做这些的!
没过多久,男孩们就借了铁耙回来。秋天落叶多,他们很快就堆了一大堆落叶,把红薯土豆栗子全都丢了进去,点起火,随后便是静静地等待。
天气已经凉了下来,面前的火光却十分温暖。顾簪云跪坐在火堆边上看着火光跃动,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侧的萧昱溶。
橘红的火光把少年白皙的面庞照得带上了一丝温暖,鹅黄金绣的箭袖骑装折射出华丽的流光,贵气又矜傲,像他的眉眼,也像他的性子。火苗在他眼中跃动,显得那一双眼睛愈发明亮。
“差不多好了!”萧昱溶忽然宣布,找来东西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