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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妃位居长春宫主位,现在又抚养小公主,可见深得皇后信任,女官们忙说道:“不敢不敢,臣等恭喜贤妃娘娘。”
李贤妃笑道:“三日后小公主的洗三礼,你们都来喝杯喜酒,本宫就不一个个的去请了。”
走到门口,李贤妃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头,笑道:“到时候添盆,给洗儿钱,你们可不能小气哟。”
女官们都笑了,“这个自然。”
小公主出生就丧母,李贤妃想要场面热闹好看些,去去晦气。
李贤妃走进议事房,里面摆着数个冰盆,无比清凉,几个女官在耳房里打着算盘对账,噼里啪啦响,到了月底,后宫几千人要领俸禄,因而格外忙碌。
曹尚宫从书桌上摆成小山的账本里抬起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笔,“贤妃娘娘恕臣无礼,没能去门口迎接娘娘,实在太忙了。”
李贤妃脸上满是笑容:“无妨,今日本宫是来求人的。小公主满月剪发礼,需要一位女官抱着奉命剪发,本宫想请曹尚宫为小公主剪发。”
按照《明会典》,皇女诞生满月,上则内夫人(也就是女官)之敬慎者,以奉皇女剪发。
李贤妃说着话,曹尚宫手中的笔如游龙,奋笔疾书,真真一刻不得闲,闻言,笔触稍稍一顿,而后继续书写,“论敬慎,宫中女官当属宫正司的范宫正,连皇后娘娘都选她编写书籍,教育后宫嫔妃和皇亲贵戚,贤妃娘娘选错人了。”
曹尚宫和范宫正不对付,这几乎是后宫人尽皆知的秘密。
李贤妃一笑,“尚宫局乃六局之首,本宫最欣赏曹尚宫聪明利索,雷厉风行,协助皇后娘娘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本宫觉得,小公主的剪发礼,非曹尚宫不可。”
好话人人都爱听,李贤妃说的真诚,曹尚宫眉开眼笑,“贤妃娘娘如此厚爱,臣就厚着脸皮,担当小公主的剪发人。”
李贤妃拿出一个如汩汩清泉的玉镇纸,“本宫知道曹尚宫从来不缺好东西,这是本宫的小小心意,曹尚宫莫要嫌弃。”
碧玉镇纸的水头丰盈的就像要流到白纸上,煞是养眼好看,曹尚宫心中欢喜,嘴上却说道:“贤妃客气了。”
话虽如此,却没有推辞,显然很喜欢。这礼物送到了曹尚宫的心坎上,女官做到了她这个等级,什么首饰,钱财都已经看淡了,李贤妃在文房四宝下功夫,拿准了曹尚宫的“七寸”。
一开口,曹尚宫就答应了。
没有谁会随身带着一块玉镇纸。
李贤妃在马皇后宣她来坤宁宫的时候,就猜出小公主八成要抱给她养活了。在后宫要走的稳当,要像下棋似的,每走一步,就要推测下面三步该如何走,做好准备,方能万无一失。
李贤妃作为长春宫主位,出席过十来个皇女的剪发礼,大概的流程她是知道的,剪发人必须是宫里体面的女官,最能比曹尚宫更体面呢?
李贤妃无数次幻想她能生下一男半女,也让东西六宫所有嫔妃来观看孩子的洗三礼,听孩子嘹亮的哭声,欣赏她们眼中或羡慕、或嫉妒的表情。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李贤妃去延禧宫抱养小公主。有宫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如请曹尚宫当剪发人的事都禀告了马皇后。
马皇后付之一笑,“看来本宫没有选错人,李贤妃是个细心妥帖的人呐。你去告诉李贤妃,小公主的几个奶婆都是胡庶人以前选定的,现在小公主养在长春宫,无论奶婆还是保姆,都由李贤妃亲自选定,或保留原来的人,或选择新人,都由她自己决定。”
李贤妃好是好,就是太贤惠了,太完美了,太受人喜欢了,从来不出错,比马皇后还贤惠,这怎么行?
还是给她一点事情做,一个女人要是当了母亲,日夜精神都高度紧张,就不再是个完人了。
三日后,小公主洗三,和民间洗三相仿,洪武帝这个当父亲的当天穿着常服,去奉先殿祭拜祖先,祭品用香帛,脯醢(一种肉酱)和果酒。
当日,百官上朝时,穿吉服表示庆贺。洪武帝将祭品果酒脯醢等分赐给臣子们,以表示君臣同乐。
这是前朝的洗三礼。在后宫,洪武帝一早就赐了洗儿钱,东西六宫的各宫主位带着低等级的妃嫔来到长春宫,中宫马皇后最后到,东西六宫在宫外列队迎接皇后。
马皇后宣布平身,带领东西六宫观看洗三礼,并赐金银彩缎等礼物。
洗三之后,开三朝宴,乐九奏,帝后出席宴会,东西六宫嫔妃也都来宴会庆贺。
当日,所有宫女,太监,女官都穿着一色的万寿孩儿锦衣,后宫一派喜庆祥和的气氛。
在这种气氛中,谁能看出三天前延禧宫发生巨变,以及胡庶人娘家灭了三族的惨事呢?
这个祥和的后宫,好像从未有胡贵妃这个女人。哪怕她生前多么的不可一世,嚣张跋扈,一旦倒台,就会在一夜之间被皇权强行抹去,一点渣渣都不留。
唯有一人——女官江全将她记在心里。按照宫规,所有服务宫廷的人在洗三这天必须穿华丽的万寿孩儿锦,江全也不例外,她是小公主的外祖母,这事只有皇后和胡善围知道,就连楚王朱桢也不知晓。
江全只得在万寿孩儿锦下穿着粗麻白布素衣,祭奠女儿,她因有背伤,没有去小公主三朝宴帮忙,一个人在屋里,从日出呆坐到日落,夜晚听着宴会的鼓乐之声——按照宫中习俗,三朝宴必须到半夜三更才能停,以表示对小公主长寿的祝福。
咚咚咚。有人敲门。
江全开门,是胡善围,她提着一个食盒,打开食盒,里面没有吃的,却有一个锃亮的铜盆。
江全觉得莫名其妙,心想茹司药说胡善围受了刺激,有失魂之症,这是疯了吗?提一个铜盆过来?
胡善围把铜盆搁在桌子上,“这是小公主今日洗三用铜盆,我想法子弄过来了,你拿去,留个念想吧。你好好养病,小公主满月剪发礼,你一定要亲自参加。”
第29章 处女之征
“你……你怎么知道?”江全很吃惊。
“宝儿,就是胡庶人吧?”胡善围说道:“那晚我与你同塌而眠,你说梦话,说找不到你的宝儿。我一直都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为何执意考入宫廷、为何胡庶人可以轻易舍弃伺候她多年的掌事太监,却唯独对你挖心掏肺似的好、为何歹徒要砍你的头、为何临川侯胡美会以乱宫案灭三族……而且,你的表情和反应已经验证我答案了。”
江全用手心磨蹭着铜盆,耳朵出现幻听,仿佛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我以为的母女团圆,却变成了催命符。”
胡善围问:“如果重来一次,你会选择在宫外一辈子隐姓埋名吗?”
江全想了很久,说道:“不会,重来一百次,我也会考入宫廷。你问一个母亲,会不会放弃寻找她的女儿,就像问一只飞蛾,会不会扑火一样。”
胡善围说道:“既然如此,就请你赶紧振作起来,好好养病,不要总是枯坐伤神,一个并不年轻的八品女史,能为小公主做些什么呢?去当奶婆或者保姆都没有人要。曹尚宫和小公主无亲无故,却被李贤妃邀请主持小公主剪发礼。你就不想着某天有能力替小公主拦住那些暗算倾轧,让她快活的长大,不要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吗?”
胡善围很同情江全,可是在宫里,帮助对方尽快的恢复斗志,比同情更重要。为此,胡善围宁可做个恶人,说些难听的实话。
江全自是不甘心,眼神燃起了渴望。
胡善围一叹,从食盒的第二层拿出一盒高丽参,这是沐春临走前托付尚食局陈二妹转交给她的,胡善围只是精神创伤,身体并无大碍,于是借花献佛,给了更需要滋补身体的江全。
如今胡庶人倒台,江全作为延禧宫以前的大红人,少不得要被那些习惯捧高踩低的宫人糟践。
所幸的是,一同进宫的女官比较团结,胡善围被六局一司一起拒绝,落魄时被江全等人暗中照顾,三餐无忧,还能喝到冰镇绿豆汤,如今江全失势,依然是这群人出手帮忙。
抱团取暖是有用的,不信你看东长街半夜提铃受罚的延禧宫旧人,比起她们,江全算是在天堂了。
胡善围安抚江全,看着她喝完了参汤,上床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才吹灭蜡烛关门回去。
吹蜡烛之前,胡善围扫了一眼江全的房间,多宝阁里华丽的摆设,墙角报时的西洋大钟等稀罕物件均被搬走了——胡庶人所赐的东西,皆被收入宫中库房。
胡善围提着空食盒出门,东长街依然被两边的路灯照得通明,晚风将庆贺小公主洗三礼的三朝宴上的礼乐之声吹到了耳边。
“天下太平!”
延禧宫的旧宫人排着长队,一起提铃受罚,和提着食盒的胡善围擦肩而过,每走几步,就晃动铃铛,齐声大呼天下太平。
又是一个犹如百鬼夜行的夏夜。
一只黑色飞蛾扑到了路灯上已经沾满虫尸的铜丝网上,发出一阵焦臭。
胡善围止步,身边就是已经贴了封条的延禧宫。想起那晚在这里遇见江全,洪武帝临幸胡贵妃,延禧宫外,摆出了三宫主位才有的“卫门之寝”的仪仗。
“你问一个母亲,会不会放弃寻找她的女儿,就像问一只飞蛾,会不会扑火一样。”
耳边回荡了江全悲伤而又坚定的回答。胡善围看着延禧宫外路灯上的烧焦的飞蛾尸体,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原来结局早就注定……
正思忖着,巡夜的锦衣卫走过来,胡善围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沐春的脸,这熊孩子第一出征时,她尚在昏迷中,没有与他告别,也不知他在江西怪石岭剿匪,战况如何了?
人就是禁不起惦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江西南昌,怪石岭下。
沐春连打了三个喷嚏,一旁纪纲问:“是谁想沐将军了?”
沐春嘟囔了一句,“反正不是我爹。”
也不可能是他娘,他娘已走了十七年。
且说沐春带着三百锦衣卫远赴江西南昌剿匪,他只是锦衣卫小卒,无法服众,好在背后有洪武帝做靠山,皇上封了他一个游击将军的虚衔,专门在出征的时候用,等打完仗回来交兵,这个虚衔自动消失。
沐春的出身实在太好了,好到他的起点就是普通军人奋斗一生也难以达到的终点。
沐春第一次指挥作战,很是兴奋。毕竟有母族和父族优秀的血脉在,他无师自通,居然能在一开始就使诈了:
首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命令锦衣卫在江西的九江县下船,扮作行商,兵分三路去南昌会和。
到了半夜,三军顺利会师,沐春开始第二步计划。沐春甩给纪纲一套新娘的嫁衣,和一个妆奁,里面装满了胭脂水粉。
纪纲捧着嫁衣,觉得沐将军是不是瞎了眼:“给我这些干什么?我肤白,腿长,貌美,但我是个纯爷们。”
沐春:“我知道,但是在这支军队里,你最像女人。”
沐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首先,一百个军人扮作迎亲的队伍,把武器藏在花轿和嫁妆箱子里,敲锣打鼓,高调在怪石岭山下路过,引诱怪石岭山寨过来打劫抢新娘。
美丽的新娘,丰厚的嫁妆。
土匪为了咬下肥嫩的诱饵,必定会派出差不多一半土匪下山包围庞大的迎亲队伍——据诏狱的歹徒交代,怪石岭土匪有近千人,已成气候。
以五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