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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眉抬眼望去,天上一轮圆月清辉洒地,人间一顷绿水波光鳞鳞,更兼十里荷塘莲叶田田,有徐徐夜风拂过时,那荷叶便应风而动,有如碧波起舞,眼前景色完全不似人间。
杨眉手边便是密密挨挨的莲叶,此时夜露渐起,翠莹莹的圆盘上圆滚滚的露珠滚动,十分娇艳可爱,心中不由几分可惜,若此时这小舟上另一个人是拓跋览,如此明月如此夜便真的是完满了。
心里这么琢磨一下又觉得几分对不起卫阶,转头朝他看去,却见卫阶负手立在船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有细细的丝竹声传来,想是御船上女伶又在奏乐,那乐曲哀艳婉转,柔媚非常。
卫阶回头看了一眼,哧了一声,“什么靡靡之音?”俯身把船桨拾起来,握在手里,一下一下敲击船身,大声唱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杨眉听他这歌声全无曲调,仿佛就是将军在军营月色下的大声吟唱,虽然并不好听,却极有感染力,果然那个“白发生”刚一收尾,离他们不远的军校们便持桨敲船,大声鼓噪,要他再唱一个。
卫阶摆手道,“起什么哄,本将就会唱这一个,要唱你们自己来!”
那些军校哪里肯老实听话,十几个人把小船敲得彭彭作响,他们动作整齐,敲出来的气势竟然跟军鼓也差不多,杨眉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御船上人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事,都在不住朝这边张望,杨眉便劝卫阶道,“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害臊么?侍卫长大人就再唱一个嘛,再这么鼓噪下去,连陛下都要惊动了。”
卫阶急道,“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害什么臊?我是真不会唱!”
杨眉眼珠子一转,笑道,“我教你一个,特别简单,一学就会,你赶紧唱了打发了这些人!”
卫阶警惕道,“我不会唱你们小娘们的歌。”
杨眉笑道,“保证不娘们。”说着便凑到他耳边,教了他几句,卫阶迟疑一时,站起来道,“本将再唱一个,唱完谁再鼓噪,一律军法处置!”
杨眉坐在他脚边,一手托着下巴,期待地看着卫阶,果然卫阶清了清嗓子,大声唱道,“一条大河通我家,我家住在梁山下,山下土肥地五亩,鸡肥鹅肥有好花!”他初时还有几分窘迫,品出味儿来便放开嗓子大声唱道,“一条大路通我家,我家住在梁山下,山下土肥地五亩,有妻有儿瓦房大!”
他这么一唱完,那些军校们都寂静下来,其中一人捧着脑袋坐在船舷上,肩膀耸动,看那模样竟是在哭。杨眉本想戏弄卫阶叫他出个丑,才教他唱这首歌,哪里知道唱完竟是这么个效果,一时便呆了,有些慌乱地看向卫阶,“怎么了?”
卫阶摇了摇头,俯身拾起船桨,轻轻一荡,那小船便又划得远了些,卫阶又回头看了一眼,才低声道,“康大是北边人,中原丢了的时候,他父母妻儿都没了,也算家破人亡了。”
杨眉深感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
卫阶摇头,“没你的事。”把那桨又划了两下,咬牙道,“本将早晚杀回去。”
杨眉一时沉默,她在这个不知是哪里的朝代其实并无立场,然而拓跋览是北朝重臣,她这个躯壳的爹妈舅舅三大姑八大姨又都是南朝人,所以如果真的打起仗来,她该怎样?不过这事她也只纠结了片刻便放弃了,毕竟她有祖传的阿q精神……管他那么多,等真的打起来再说吧……
卫阶忽然站起来,朝远处望了望,皱眉道,“那是什么人?”
杨眉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一艘船朝他们这边驶来,那船速度极快,再驶近了些杨眉才看清竟然是两艘,方才夜色昏暗她并没看清楚,卫阶突然厉声喝道,“护驾!”
杨眉还不及反应,耳边已经听到嗖嗖的箭矢破空声音,卫阶在她肩上使力一按,两个人便同时伏倒在船上,卫阶在她耳边低声道,“呆着别动!”说完便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斩断逼到面前的两支箭,向身后军校大声道,“传令后船侍卫,护驾!”
杨眉趴在船上一动也不敢动,待耳边箭矢的声音平息下来,才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的一艘快船上,卫阶与数名军校与那船上人正斗得激烈,那船上的人身着夜行衣,黑布包头,黑巾裹面,出手却十分凶悍,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好在他们此时仿佛箭矢用完,并不能长距离攻击,她这里看着便安全许多。
她没了生存危机,想起方才卫阶那一嗓子,忙向御船方向望了望,没想到那边也十分紧迫,围着御船的足有三四艘快船,船上弓手林立,飞箭下雨一般往御船上扎,甲板上一众侍卫持盾挡箭,皇帝和大臣们此时都没了影子,远远的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扶着船舷立在那里,手中一柄长剑,不时斩断飞到身边的流矢,那淡定的模样在一群慌慌张张的人群里面便格外瞩目,杨眉心中一紧,便很想过去质问他干嘛不跟皇帝一起走。
谁料她那边的心还没操完,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小心!”
杨眉还不及回头,便听脑后风声作响,心中暗道一个不好,却连回头也不敢,生怕一回头便要被劈作对半,死便死了,破相绝对不能!便闭了眼睛往旁边使力一滚,撞在船舷上浑身都疼,耳边只听“咣”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落在甲板上。
杨眉隔了好一时才乍着胆子睁开眼睛,这一睁眼直吓得非同小可。自己面前立着个黑衣大汉,脸上包得密密实实也看不清长啥样,一双眼睛目露凶光地具着她,杨眉还没想明白要往哪儿躲,才发现他右手臂上扎着一支白羽长箭,脚边一柄雪亮的弯刀,想来刚才那一声大响便是此人中了箭,刀滚在地上。
杨眉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远处又有破空声来,那支箭快得她还不及闭上眼睛,面前这个大汉另一只手臂上又中了一箭,接着嗖嗖两声,两条腿上各中一箭,那大汉再抗不住,瘫在船上不住哀嚎。
杨眉也想哀嚎几声,这是哪位大侠救了她固然值得感谢,然而把这个大活人扎得半死不活在她身边嚎着,她也受不了啊……
这行事风格……杨眉心中一动,回头向御船方向望了一眼,果然拓跋览立在御船甲板上,搭弓执箭,右手轻轻一动,杨眉便眼睁睁地看着一柄长箭破空而来,她还未明白怎么回事,身后又一声哀嚎,小船上便多了一具尸体,这回这一箭正中心窝,立时毙命。
杨眉看了一眼中了四箭仍在嚎叫的大哥,又看了看已经挺尸的另一位大哥,心中默哀了一下,不知特使大人是怎么想的,这一前一后两个人,待遇差这么多。
此时御船已经远远占了上风,这边卫阶几个人却渐渐不支,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往杨眉这边过来,拓跋览又射死一个,回头朝路秋道,“你带几个人过去!”他嘴里说着话,手上却不停,弓起箭出,又一个黑衣人死在箭下。
杨眉见这样着实不是个办法,见远处停着几条空船,是早前那几个军校留下的,她心中一动,回头见又有黑衣人往这边冲来,便紧了紧腰带,在那人扑落之际自己翻身下水,打算往那条空船游去。
谁料入水瞬间,远处有人极其凄厉地喊了一声,“小姐落水了!小姐不会洑水啊!”
竟是东平的声音。
杨眉心中一个格登,原来顾三小姐竟不会游泳吗?这下可怎么好?然而现在后悔……只怕也来不及了……
第61章 与谁同死
此时却不容她多想,杨眉在水中辨明方向便朝那几条空船游去,不多时游到船边,她扒着船舷爬上去,还不及喘息,却见远处船上有一军校叫了起来,“三小姐上来了!卫将军呢?”
杨眉愣了一下,怎么卫阶也落水了么?见那船上军校仍在与黑衣人缠斗,不远处御船上拓跋览身影已经不见,御船上放下许多小船载着人朝这边过来,杨眉心中知道局面很快会受控,便有些操心卫阶在哪里,远远向那军校喊道,“卫阶在哪里?”
那军校忙乱中应了一声,“卫大人下水救小姐去啦!”
杨眉一滞,都怪东平那一嗓子,折腾出这许多事来,她便坐在船上等卫阶上来,谁知左等右等水面上都无人影,那条船上打斗仍然紧张,援军过来又还需要时间,她踌躇一时,便又跃入水中,闭了一口气往下直潜。
在那水中寻了一时,果然见卫阶在水下不住挣扎,杨眉凑到近处才看清他右足被一团水草裹缠,竟是无法脱身的模样,杨眉游到他身边,从他腰侧拔住佩剑,握住水草使力一割,卫阶这才脱困,他在水下受困时间过长已经有些神智迷乱,整个人便漂离出去,杨眉便抛了剑要去拉他,却觉身后一紧,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头发竟也与水草裹在一处。
杨眉这一惊非同小可,然而她刚刚抛了剑,又上哪儿去寻工具?慌乱间头发与水草纠结,反而越缠越多,杨眉大是窘迫,果然善泳者溺,难道今天小命要交待在这水里?
杨眉渐渐感觉胸口滞闷,不由暗自苦笑,再想不到今天没死在刺客手里,却要与卫阶一起淹死在这螺湖里……远处有一人泅水过来,看那身形眉目竟是拓跋览的样子,杨眉此时只觉胸口闷滞几乎爆炸,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因为缺氧到极限反而产生幻觉了,心中却多少有些庆幸,若老天安排她果真要死在这里,临死前最后看见的人是他,也算是值了。
那人顺水过来,看清她的窘境,便从身后揽了她,将她面颊扳过来,俯身渡了一口气过去,解了她燃眉之急,又从腰间拔了一柄匕首,两下割断水草,拉了她往水上直直遁去。
杨眉一破出水面便急急深吸一口气,匆匆向拓跋览道“卫阶还在下面”便急忙下潜,再潜水入时,见卫阶早已失去意识,浮在那里也不知是死是活,杨眉忙从身后托了他身体,双足不住踏水,携着卫阶浮出水面,出水之时见拓跋览犹自停在水面等她,杨眉向他道,“帮我拉他上去。”
拓跋览却全不理会,自己翻身上了船,坐在船舷边上默默发愣,杨眉一滞,待要问他,船上一名军校已经把卫阶拖上船,杨眉也跟着爬上去,低头见卫阶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探了探竟是连鼻息也没了,心中一时发紧,便在他心脏处使力按压,又掰开他口唇,想想拓跋览还在身后,便转而命令那军校,“朝这里吹气!”
那军校满脸莫名其妙地看她,杨眉也不及多说,伸手一按他脑袋,两个大男人便口唇相接,杨眉喝道,“往他嘴里吹气,快!”
如此十分周折地做了好长时间人工呼吸,卫阶才咳了两声,胸膛震动,呛出几口水来,杨眉摸他脖颈搏动有力,便松了口气,跌坐在船上,向那军校道,“已经没事了,你带他回去吧。”
那军校喜不自胜,忙唤了一艘船过来,两个人上了那条船,忙忙地往岸边去了。
杨眉跌坐在船上喘了一时,回头见拓跋览仍然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左右看看,其余各人都在打扫战场,忙碌间也没人留意他们,便凑到拓跋览身前,软语道,“你受伤了吗?”
拓跋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却有些散,仿佛也没听明白她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