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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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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不明所以,冯驾却以手拂颌说道:昨日,他在副使唐纪的喜宴上,竟然看见有人带了妓家女子,男男女女同咱们藩镇官吏们混作一处,跟那市井小民一般衣不端,帽不正地当众喝酒行令,高声喧哗,成何体统!为官就需得有为官的样子,所以,今日他要在整个藩镇推行这一政策,要求各大官员洁身自好,遵照执行。
李霁侠默然,知道冯驾是在说自己。昨日冯驾当着自己的面叫人带走了自己的世子嫔,今日就要借着由头出手来敲打自己了?这真是让李霁侠肝肠寸断啊!
李霁侠后牙槽咬得嘎嘣响,心里已是巨浪滔天,浑身热血翻涌了。昨日冯驾唤了婢女来寻托辞带走薛可蕊,好歹还给自己留了一丝脸面,今日当众提及自己的事,还专门为此出一道禁令,要推广至全藩镇执行,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李霁侠忍不住一个迈步上前,拱手道,“仲父……”
谁曾想冯驾比李霁侠还要先发难,他一口就截断李霁侠的话:“世子爷,昨日唐纪喜宴上与你同坐一处的,带了个妓家女子的人是谁?”
“……”李霁侠哑然,冯驾什么意思?
不等李霁侠多说,他听得冯驾继续说道。
“昨日喜宴虽非公务时间,但世子爷带着你的世子嫔与那男子并一桌男人于众目睽睽之下,同一妓家女子嬉笑打闹,实在有损皇家威严,还请世子爷能如实告知本官那男子姓氏……”
“节帅!”李霁侠受不了了,再不管礼节不礼节,他扬声打断冯驾的继续追问,并果断抛弃了“仲父”这一带有浓重感情意味的称呼。
“节帅,那男子非凉州人士,是霁侠昨日才认识的朋友,那女子虽出身青楼,却是他自玉门赎出来的,怎能再算妓籍?节帅就算要推行新令,法不溯及既往,过往之事,节帅如此紧逼不放,又有何正义可言?”
李霁侠站在堂中,怒目圆睁,他不服气极了。王沛武和宛娘不过拉着薛可蕊喝了一杯酒,便被冯驾看在了眼里,忌恨心里。冯驾今日出这个禁令,摆明了是要拿他李霁侠和王沛武做筏子,从前还能隐瞒一二,今日便憋不住自己上手了,这厮对薛可蕊的龌龊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冯驾却不管,只沉着脸淡淡地问,“那么你觉得无拘什么人无视皇家世子嫔的威仪,当众拉着灌酒是合情合理的咯?世子嫔是你的不假,可也是皇帝陛下的侄媳妇,太后娘娘的孙媳妇。我冯驾倒想问问世子爷了,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太后了?”
“……”
李霁侠气堵,快要被憋死,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能把一番见不得人的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他冯驾也算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满堂众人皆哗然,这事可真闹得……合着大家都跟着世子爷做了给他配盘的菜!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不是在座哪一位个人可以轻易插得上手的。开始还对冯驾如此武断做派略有微辞的文臣武将们都纷纷低下了头,一个个锯嘴葫芦般极力缩小了身子,可劲往大殿的最深处挤……
看李霁侠被气得不轻,冯驾或许觉得自己有些不近情面,便转头问向堂下早自行堵了眼耳口鼻的众将及僚属。“你们当中可有认识他的?”
众将哑然。
一股难以言说的神秘气氛自这雄伟的大殿中幽然散开,四下里静谧一片……
直到大殿最深处传来一名参军气若游丝的颤颤回音:“节……节帅……他叫王沛武,岭南人氏,其兄为剑南道青溪县县令王沛文……”
“……”众将恻然,只恨今日自己为何没有同那都团练使一样,坏了肚子……

第七十一章 愁绪
冯驾终究还是把那王沛武给寻了出来; 他不依不饶地将那满头雾水的王沛武从凉州城外一处大宅子里给揪出来; 以犯上罪名给发配到了凉州最偏远的珙门关做劳役。
陡然遭遇莫名厄运的王沛武真是冤得赛过了窦娥,兀自指天发誓往后自己再也不找人喝酒了。
冯驾抒发完心头恶气后; 冷静下来,他也会认真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他也觉得自己过于上纲上线,王沛武不过一介浪荡书生; 白身一个; 如此与他纠缠反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了。没过几天,冯驾又派人传令,让珙门关的校尉将王沛武又给送回了凉州。
平民携自家小妾逼迫世子嫔喝酒一事终于尘埃落定,虽然王沛武最终只是受了点惊吓,但冯驾的禁妓令却是确确定定地执行了下去,给凉州所有的达官显贵,官宦世家都牢牢地套上了一根紧箍。
而因此事而昭然于世的; 冯驾对世子妃那似是而非的非凡情谊; 也如同一根巨大的炮仗,在凉州所有文臣武将的心头掀起了轩然大波。文臣武将们虽都不敢发表什么不当言辞; 但世子妃这一个称号; 却在凉州所有人心中默默地与禁词画上了等号。
冯驾不是傻子; 自己的部下在想什么他也能猜出个一二三,他不以为然; 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理有据的。处理王沛武的事情时; 他正在气头上; 难免有些过火; 但是他不也及时纠正过来了吗?这帮家伙,看来平日里都太闲了,满脑袋的男盗女娼,才会如此曲解自己的行为。
王沛武被冯驾追责的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凉州的贵胄圈内悄然传开,很快,柳玥君也知道了。心头的苦水流了一地,她却不敢发声,只唤来精神明显颓废了许多的李霁侠到自己院子里来,轻言细语好好安抚了许久。
“我的儿,听说你把芳洲踢伤了?”柳玥君拉着李霁侠的手,满面愁容地望着他,顾左而言他。
“唔……”李霁侠的神魂明显不知在何处。
“母亲,可以让世子妃搬回枫和园吗?”这几日,李霁侠满脑子都是薛可蕊,他的女人,他却在逐日丧失着对她的控制权。
柳玥君沉了脸,她真的不想再听见这个恼人的名字。
没有哪一家的主母可以容忍一个狐媚子盘亘在自己儿子的身边。
柳玥君扯了扯嘴角,将李霁侠亲亲热热拉到自己怀里。“我的儿,因为薛可蕊你吃了多少苦头了,你若还是那么放不下她,你就等着你的母亲被活活气死吧。”
“……”李霁侠不再说话,只低着头默默细数心头的伤痕。
“我的儿莫要伤心,世子嫔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前几日为娘往宫里去了信,让太后替你打听打听,看哪家的闺女适合给你做良妾。”
柳玥君算是想明白了,有冯驾在,世子嫔这个位置决计没法再给薛可蕊夺了,若她有任何“异动”,那冯驾是一定会跳出来就势要收薛可蕊为“义女”的。与其给自己背后挖坑,不如就用世子嫔的称号困住薛可蕊,世子爷只能有一个世子嫔,但没人规定世子爷只能有一个良妾呀!
李霁侠不需要良妾,他只需要薛可蕊。可是很显然,现在已经没法再跟柳玥君谈薛可蕊了,他只能再次默默地冲柳玥君摇头:“母亲,不用麻烦了,孩儿不需要良妾……”
见李霁侠如此颓靡,柳玥君心头有无限爱怜升起,她抬手拍打着李霁侠的肩,对李霁侠,更是对她自己轻声说道:“侠儿别这样,是世子嫔不好,你不是不知道她向来恣意,不知检点。你也别怪你仲父,他这么做,也为了咱皇家的脸面……”
李霁侠自是不能再说话的,他当然明白柳玥君话里的意思。母亲跟着冯驾这么多年,眼看仲父移情别恋,是个人都无法接受。母亲能做什么呢?不仅母亲做不了什么,就连他,也是做不了什么的,母亲能这样往好了想,还是他母子二人的造化呢!
这样想着,李霁侠抬起了头,红着眼冲柳玥君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恩,孩儿现在就指望母亲能好好的,没有你,孩儿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柳玥君笑,满眼慈爱,她抬手摸李霁侠墨黑光亮的发髻。“啐!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你又不用我抱着喂食,还扯什么离得开离不开的。”
……
冯驾很忙,他很快便将王沛武的事彻底抛到了脑后,他面不改色,行动如常,依旧带着李霁侠成日里连轴转,教授他领兵,传授他理政。
其实在李霁侠看来,王沛武逼薛可蕊喝酒的事,那只是一件小事,可其下包藏的问题,才是冯驾自己应当加以自省并认真审视的。
李霁侠几次想开口与冯驾好好谈谈,不是谈王沛武,而是谈薛可蕊。出了这等事,冯驾依然还能如此坦然与自己相对,那么他不是脸皮厚,不怕双方尴尬,便是神经粗,压根儿不自知问题的严重性。
李霁侠不知道冯驾究竟是神经粗还是脸皮厚,或是二者兼有。李霁侠想,多半是因为冯驾向来称霸惯了,自己这只蝼蚁的感受,冯驾这样的英雄人物应是不屑一顾的。经过这段时间的事,李霁侠对冯驾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囿于自己势力不够,哪怕遭受了天大的侮辱,也只能自己默默地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一日,清理完手头的事,李霁侠从西大营来到了节度使府衙寻冯驾,他决定与自己的仲父开展一场真正属于男人间的对话。
李霁侠来的时候,冯驾正在与人议事,李霁侠一个人坐在宽大、高朗的政务堂内等冯驾。
节度使府衙的政务堂为歇山屋顶,七开间,屋宇宏伟,高大榆木廊柱数十棵,黝黑铮亮,粗壮浑圆。堂中一溜端方严正的太师椅,其后是一排乌青锃亮的紫檀长架,上面架着冯驾的大刀和长戟。玄铁的大刀静静地躺在长架上,精光内敛,透出森森寒意。刀柄上有黝黑的盘龙,狰狞的龙嘴上叼了一粒幽蓝的宝石,这是元帝赏赐给冯驾的大刀。
李霁侠默默估了估那宽厚的刀身,他觉得这柄沉重的玄铁刀落下来不用到底就可以将自己的腰斩成两段。
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摸了摸自己瘦骨嶙峋的腰背,抬手抓起案桌边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李霁侠摩挲着手里的茶杯,默默在心底梳理自己预先想好的,与冯驾的说辞:
仲父,世子嫔是我的女人,你不能靠近她!
不对不对!怎能还叫他仲父?这诡异气场也不知会不会自己就首先破了功。
冯驾,世子嫔是我的女人,你要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我若唤他冯驾,他会不会抬手拿这刀背来打我的屁股……
李霁侠烦躁起来,唰啦一声撑开靠椅,起身来到屋外,盯着门口一株红海棠看:
称呼啥不重要,他首先是我李家的臣,其次才是我仲父,我要谨记我才是李家的子弟!
他不顾君臣尊卑,不顾男女大妨,肆意靠近我的世子嫔。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男人随意靠近女人本身就是不稳重的表现。如今他不仅靠近了我的世子嫔,还开始与她私会,如此卑劣,如此丧尽天良,这行为不仅是对我李霁侠的不尊重,也是对我皇帝伯父的不尊重,更是对我李家王朝的不尊重!
李霁侠在心底义愤填膺,豪气干云地同自己陈述完以上事实后,只觉周身有热血涌动,瞬间有了底气许多。他李霁侠站上了道德的制高点,没有什么可以再将他吓退!
不等李霁侠多做几遍心理建设,猝不及防地,自影壁外陡然转进来一个人,龙行虎步,气势凌人。
李霁侠措手不及,条件反射般佝下了腰,忙不迭冲冯驾作揖:“仲父……”
冯驾面色铁青,似乎与人议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他抬眼看见李霁侠立在廊下,便抬手冲他示意,“唔,侠儿来得好,我正好有事要找你。”
冯驾金刀大马进得大厅,兀自坐上了上位,他示意李霁侠坐到自己跟前。
冯驾与李霁侠不同,他要谈的,从来都只会是家国大事,为人道义。困扰李霁侠多日的儿女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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