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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驾带着一身寒气进了主屋,立在门口任由婢女给自己收去大氅,露出内里靛蓝的锦袍。他抬起头,看见端坐上座的柳玥君。
“许久不见啊,难得玥君今日也在这里,侠儿呢?”冯驾四下里张望一番,没见着李霁侠,便朝柳玥君露出和煦的笑,冲她打趣。
柳玥君自鼻腔里冷哼一声,抛个白眼予他。“侠儿躺了这许多日,今日舒坦了不少,便带了小厮出门走动走动。我倒是寻大人许多日了,可惜大人一直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玥君实在寻不得大人。今日是强打精神在这里守株待兔,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等来了冯大人。”
冯驾讪讪地笑,“我这不一直忙嘛,便不得空来看你。今日来找侠儿,也是想告诉他,既然他身体已大好,那么是时候去军营了。”
柳玥君颔首,“陛下既然将侠儿托付于大人,怎样教导,自然冯大人您说了算。只是侠儿身子刚好,玥君还望大人可以体谅则个,莫要劳累到他,害得他又要病倒。”
冯驾笑,“玥君放心,驾心里自然有数,我也将侠儿当作自家骨肉对待,自然不能真累到他。”
冯驾在下首寻了一把椅子坐,接过胡嬷嬷递过来的茶,便自顾自喝了起来。“玥君说今日专门来寻我的,究竟所为何事?”
柳玥君正色,“大人,今日玥君在此等你,也是想同你说,侠儿多了一个房里人。”
冯驾顿住了手,转头望向柳玥君,面上露出欣喜的笑,“是么?我就说嘛,侠儿既娶了妻,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果然不出所料。只不过……”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愧色,“只是世子嫔嫁进门才不过半年,侠儿便往屋里收人,传出去会不会落人口实……”
柳玥君果断开口打断了冯驾的话,“嘁——能有什么口实,他薛恒还敢来寻你理论不成?薛可蕊德性有亏,我既没退婚,也没追究他薛恒欺瞒皇室,就已经对得住他了。”
听得此言冯驾倒是愣住了,良久似乎才反映过来柳玥君的意思,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冲柳玥君一笑:
“此事早已无法查证,初时侠儿有些不妥你我皆心知肚明,现如今你若非要掰扯此事,怕是得亲口问问侠儿方能做数。”
柳玥君不悦,“冯大人,我说你跟我如此针锋相对又是为何?我既然没提过要休了那薛可蕊,你还与我纠缠此事,可是觉得我说话不中听,所以要替那女子出气?”
见柳玥君生气,冯驾倒是不再开口了,只温言笑道,“玥君莫气,只是方才你提到了,我才顺口说一句。你也说了,薛可蕊依然是世子夫人,那就行了,别再扯那些有的没的就好。”
柳玥君无语,抬手示意冯驾打住,“行了,行了,不提这个,不提这个。还有一事须得给你说一说。”
柳玥君气急,不想与他多说,准备速战速决几句话说完了事,每次一提到那女子都会不痛快,那女子当真与自己犯冲!
“大人,你也知道的,前些日子可蕊去庙里上香,被断出她的命格过刚,会妨了侠儿。接着她与侠儿又生出如此多的事端,趁着这一次意外,我便去了灵钟寺想求那千岁大法师给我侠儿一并都看看。前几日法师便给我家侠儿看过了,说让我做法七日,再让可蕊按时去还愿即可化解。”
她眨眨眼睛,冲冯驾侧过身去,“大人,玥君做法已满七日,香油钱也给得足足的,菩萨一定会看到我的诚心的。只是接下来得让可蕊去庙里还愿一次,也需得做个法事,耗时较长,怕是得两日。我便提前跟你说说,若是你听见什么声儿,莫要误会我要撵他出门了……”
原来是这件事,冯驾虽在衙门忙,但家里的情况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他早知道柳玥君这几日天天去烧香。不管怎么说,她为李霁侠去庙里烧香祈福也是好事,她要烧便烧吧。看她将这烧香看得这么重,还专门提出来当作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与她商量,冯驾浅笑,只抬手打断她的话。
“此等小事,玥君自己决定了就好,我已知晓,玥君便依你心愿即可。”
柳玥君喜悦,既然冯驾已经同意,那么她便放心大胆安排下去吧。
第五十六章 还愿
薛可蕊一大早便接到了胡嬷嬷传来的柳玥君的令; 要她尽快收拾好东西; 今日下午就出发去灵钟寺,准备明日一大早由托珠大师亲自主持的祭祀还愿。
薛可蕊默默地应下了; 她当然清楚柳玥君究竟因为了什么要她去灵钟寺还愿,不就是因为自己抽到的那支签吗?薛可蕊能想象柳玥君初听到这支签文时会有什么表情,她那双溜圆的杏眼里一定翻涌着大难临头的错愕; 毕竟这件事不论怎样都会影响到他们康王一脉的名声。
薛可蕊很感激柳玥君没有果断地就将她逐出家门; 而是选择了“最后挽救”一次被困于绝境中的自己。她知道柳玥君还愿意留着自己是因为李霁侠,可是这李霁侠……
那日夜间李霁侠揍人时饿狼般血红的双眼,在薛可蕊的心里成功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如今一想到李霁侠,她就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双血红的眼睛,与那高悬头顶的“不幸以身殉职”的邢窑厚白瓷茶壶,真真让她闻李霁侠之风便能丧胆。
脖颈、腰背、臀腿都还在隐隐泛着痛,没人来问薛可蕊究竟还痛不痛; 也没人来管薛可蕊究竟还怕不怕。李霁侠给了薛可蕊最诚挚的爱; 也给了她最沉重的伤害。李霁侠的爱,她要不起; 这是薛可蕊对自己这段悲催姻缘的最佳注脚。
李霁侠宠幸芳洲的事; 沸腾了整个冯府; 怀香走在府里,一路上都看见窃窃私语的人群; 被不同的人指指点点; 薛可蕊已然成为了整个冯府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薛可蕊说不清楚自己对他究竟抱着何种情绪; 按说自己的夫君纳了新的女人; 自己应该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的。可是薛可蕊的心中却纹丝波动也无,甚至反倒还生出些许解脱之感……
尽管面对李霁侠,薛可蕊实在生不起愁肠百结的儿女情愫,但是,作为一个生活在这高门大院的豪门夫人,她也深知李霁侠的这种行为会给她这个世子夫人带来什么影响。
不受婆母待见的世子夫人,如今又失了夫君的宠,薛可蕊的前景以所有人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变得暗淡。
薛可蕊苦笑着摇摇头,有道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自己始终都只能是一个马贩子的女儿,天家贵胄、世子夫人啥的,意思意思就行了,切莫放在心上啊!
薛可蕊开始独自默默清点行李,再不去考虑李霁侠的问题。单就她自己来说,她也觉得自从遇上了李霁侠,自己似乎就没有交到过好运。是时候拜拜菩萨了,也不知这回去灵钟寺还愿,顺便向佛祖求点好运,佛祖会不会看在我薛可蕊心够诚的份上保佑自己一回呢?
因需要在灵钟寺住一晚,薛可蕊带了几套衣裳,除了贴身小衣,便是几件素袍。薛可蕊随手翻了翻,看见怀香替自己收了一件秋香色的夹袄。薛可蕊觉得不妥,毕竟是去见佛祖,带上一点彩似乎都是对佛祖的大不敬。薛可蕊便将这秋香色的夹袄拿了出来,另换了一件玉白色的绵袍。
除了衣物更多的便是一些洗漱用的小零碎儿,怀香很仔细,还带了洗发用的皂角和沐浴用的香胰子。
至于祭品嘛,因此次还愿只许薛可蕊一人前往,她自然带不去。柳玥君早就与托珠法师说好了,祭祀用的祭器与香烛,皆由寺庙提供,薛可蕊只要带上足够的金银即可。薛可蕊翻开包袱数了数,两锭金,五百两银,不过还个愿而已,柳玥君便备上如此多的钱财。不得不承认柳玥君的心意真的很到位,为了李霁侠的安危,柳玥君不惜代价……
薛可蕊清点得正认真,只听得秋鸣阁的竹篱笆嘎吱一声响,有人进了屋。
薛可蕊抬头,看见艾沙推开门自外走了进来。
“噫?行李都准备好了,可是要回娘家?”
艾沙一脸羡慕,这女子嫁人后还能经常回娘家的人可真是不多,也就薛可蕊这种嫁得近,夫家又开明的才能办到了。艾沙从不吝惜表达对薛可蕊的羡慕,虽然冯府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李霁侠对薛可蕊诚挚的爱,与冯驾对薛可蕊尽全力的维护,就连艾沙也是能看得出来的。
“呵呵——我才犯了错,哪能如此轻易就能回娘家?”薛可蕊苦笑。
“午膳后我便要出发去灵钟寺,我得去还愿。荣国夫人为世子爷祈福消灾,法事做了足足七日,今日应该轮到我去还愿了。”
“噢。”
艾沙明了,她本是来安慰薛可蕊的,因李霁侠和芳洲的事,她怕薛可蕊想不开,所以今日特意来看看她。没想到正好遇见薛可蕊要去寺庙里还愿,而且还是替李霁侠祈福消灾。
做丈夫的才收了一房新人,这做妻子的还得去庙里替他祈福,怎么想都是一桩让人肝肠寸断的悲伤的故事,艾沙愈发替薛可蕊觉得不值了。
她拿眼偷偷瞟那薛可蕊,出乎意料地发现,她的面上并无半分哀戚之色。
“世子夫人……你还好吧?”艾沙小心翼翼地问。
“嗯?”
薛可蕊抬头望着她,看见艾沙面上都是关切与担忧。她终于明白艾沙究竟在担心什么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艾沙莫忧,我好的很。”
薛可蕊一脸淡然,“禁足了这许久,我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尤其……”
薛可蕊冲艾沙眨眨眼睛,一脸挑逗卖弄之色——
“我还能一个人出府,这真真是一桩美差耶!”薛可蕊的脸上笑开了花,两颊飞红,连眼睛里都是亮闪闪的光。
艾沙无语,这薛可蕊的关注点果然总是如此与众不同……
或许她只是因为被憋太久了,所以才会如此渴盼出门。
只是艾沙关心的重点却不在这里,她神色微凝,望着薛可蕊有些难以置信。
“你要一个人去寺院?是你婆母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
“婆母的意思如何,旁人的意思又如何?”薛可蕊笑。
“若是你婆母的意思倒也无事,只是你莫要再趁机四处瞎跑,当心你婆母只是给你又多挖了一个坑,其实她早派了人远远跟在你身后监视你,随时预备拿你的证据!若是旁人的意思嘛……”
艾沙深邃的美目里尽是警告,“你一个贵妇人,若有人作局害你,你就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了。”
薛可蕊惊讶地张大了嘴,电光火石间,薛可蕊的脑海中早已演绎好无数个悲惨场景:美妇人独自外出遇上劫匪,被人劫持、要挟;林荫大道内遇上采花大盗,被人劫色,奸…杀……
薛可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艾沙,你是不是有些见风就是雨了,我又不是没有一人出过门,从前我就常常独自出府,我还一个人去碧峰山跑过马呢!”薛可蕊瞪着眼,一脸不以为然。
边陲女子多彪悍,艾沙自然知晓独自外出跑马逛街的汉人女子并非异人。只是这回又不同,薛可蕊是去上香,不是去跑马。有些事分明就应该是聚众而为的,却非只要一个人去,若是有人特意提出来的,那就是心怀不轨了。
“你说说看,是谁提出来只能你一人去的。”艾沙不依不饶。
“听胡嬷嬷话里的味道……似乎这也是灵钟寺托珠大师的意思,说只有我这个被请愿人独自去上香,菩萨才会感应到我的诚心。”见艾沙如此纠结,薛可蕊倒是如实相告了。
“庙里和尚的意思?”艾沙惊讶。
第一次听说和尚还管上香人究竟来几个,这和尚的要求也忒多了一些!
“噗嗤——”薛可蕊大笑。
“人是千岁大法师,你莫要对仙人不敬,当心厄运缠身……”薛可蕊捂着嘴儿,伸出食指冲艾沙虚点两下。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