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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一切不过是在刺激冯驾,毕竟他打仗厉害,在他眼里,赤术就是给他填牙缝的餐前小食而已。
赤术要赤司第一时间甩出那本杀伤力惊人的名帖,再用此种话术对冯驾既诱又压,将冯驾拉下心理优势的神坛,才能大大增强谈判成功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这次议和是成功的,议和双方都很满意。冯驾迫不及待地想要进驻凉州,他与赤司约好了,明日一早,双方互挂白旗,契丹军队三日内撤离河西各大关隘。冯驾要赤司保证:
一个月之内,所有没有他冯驾颁发的手实的契丹人,统统离开河西地区。如有滞留者,杀无赦。
……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薛可蕊依旧很晚才醒。天气已经渐热,她也换上了轻薄透气的绢纱裙。只是今日却甚是不同,翠烟给她拿来了一件汉人姑娘的襦裙:
藕合色的襦衫,窄袖右衽。搭配烟紫色的纱裙,腰间施褶裥,裙腰系绢带。
薛可蕊暗自吃惊,她一愣,随即抬头望向翠烟,目含询问。
翠烟知晓薛可蕊的疑问,便笑嘻嘻地开口:“夫人别意外,这是可汗让奴婢给您穿的。可汗要奴婢转告夫人,他走了,再不回来了,让奴婢就跟在您的身边,伺候您,照顾您……”
薛可蕊惊呆了,她定定地望向翠烟,发现翠烟身上穿的也是一身汉人的对襟袄裙。
心头有诡异的情绪翻涌,压下了对赤术溃败的喜悦之情,薛可蕊突然有些害怕——
她知道,冯驾回来了。
……
薛可蕊要翠烟收拾行李,她要离开这灵均宫。
翠烟很惊讶,她不明白薛可蕊为何要走,他们汉人的战神冯驾回来了,可不就是她薛可蕊幸福生活的重新开始?
可是薛可蕊依旧不说话,她低着头,默默地收拾着手边成堆的绢花、络子,与布偶。
翠烟无奈,她知道再问薛可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便也不再逼问她,只自顾自不停歇地把薛可蕊的衣裳,箱笼统统寻出来摆了一屋子。如今冯驾回归,想必大家也该改穿汉服了。可是薛可蕊在赤术身边呆了这么久,甚少汉人的衣裳,这些胡服也都得带走,先慢慢应付着,往后再慢慢添置汉服。
“夫人,这个还要么?”
薛可蕊抬头,看见翠烟自箱笼里翻出来一支拨浪鼓并两只响铃——
那是在偶遇冯予的面馆门口,赤术给他“儿子”买的玩具。
“要烧给小小姐么?”
翠烟挠挠头,问得一本正经,她有些犹豫,这响铃是铁做的,怕是不好烧化……
薛可蕊死死盯着那只拨浪鼓和响铃一脸诡异的表情,让翠烟猜不到她心中所想。
终于,薛可蕊直起身来,她走到翠烟身边,抬手拿过这拨浪鼓与响铃,将这几只玩具塞进了床头雕花的小柜里。
翠烟明白,薛可蕊这是要把它们扔了……
那拨浪鼓是木头加羊皮做的,上边描着彩漆,还画着一个胖娃娃抱条鱼,好看极了。翠烟觉得有些可惜,响铃烧不化扔了可以理解,可是那拨浪鼓如果烧给小小姐,小小姐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可是薛可蕊不想要,不要便不要吧!
主仆二人默不作声地收拾着包袱箱笼,很快便收拾出来两大箱加一大包袱的东西。
翠烟望望那块头比她还要大的包袱箱笼,有些犯难了。
“夫人,咱们东西多,怕是背不走,奴婢还是去寻个马车来坐吧?”
薛可蕊望望一人高的行李,再看看翠烟与自己那细柳条儿似的胳膊腿儿,也不由自主地点头。
是啊,非得要个马车不可的。
翠烟见薛可蕊认可,便高高兴兴地将她搀去窗边坐好:
“夫人且等等翠烟,宫人们都走了,奴婢这就去马房看看,应该还有被遗留下来的马儿,奴婢去套了,赶来这灵均殿,咱们再驾马车出宫。”
薛可蕊笑眯眯地颔首,示意翠烟快去马房。翠烟会意,冲薛可蕊一福,便匆匆出了殿门。
翠烟跑得快,薛可蕊望着她的背影,心头有解脱的释然:
翠烟是个汉人姑娘,生得憨厚模样却甚是伶俐。从前跟着铁门关一家药铺东家学做药童,契丹人攻下铁门关后,翠烟被作为女奴辗转送给了赤术。也正因为翠烟学过药理,阴差阳错竟救了薛可蕊一命。
薛可蕊在心底默念翠烟的名字,翠烟对她的忠诚让她想起了她再也找不见的怀香。
“翠烟……”
望着翠烟远去的身影,薛可蕊张开了嘴,在口中品读着翠烟的名字。
“禅室吐香烬,轻纱笼翠烟。”
薛可蕊抿着嘴儿点点头,她喜欢这个名字。
久不发声的她,那原本婉转轻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喑哑。驴儿倒灼伤了她的喉咙,过去那不堪的经历磨砺了她的内心。
她已看惯浮华,只想寻一处心安。
薛可蕊拢了拢耳边散落的鬓发,嘴角噙着笑,露出那对儿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眼中全是饱含喜悦的期望:
她就要与翠烟一道行走天涯了,她们要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安安静静地生活。
她已没了再须牵挂的人和事,是时候只为薛可蕊自己而活了。
如今冯大人赶跑了契丹人,她杀死了薛可菁。爹、娘、小弟、堂少爷,采薇姑娘,你们的仇,冯大人和蕊儿都给你们报了呢……
薛可蕊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周遭静谧非常,除了枝头叽喳的鸟儿,整个灵均宫都一片沉寂。
薛可蕊直起身来,她走出了大殿,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向来繁忙嘈杂的宫殿突然变得如此空旷,全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薛可蕊一个人。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马房在王庭的东南角,距离灵均宫有大半个王庭了,翠烟还要套马车,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自被赤术接进契丹王庭,薛可蕊还从没走出过这灵均宫,今天,她决定自己就在这只有她一人的宫殿里面走一走。
薛可蕊立在大殿的前门口,四下里望了望,她选定了一条洒满阳光的路,一路向东走……
一路上鸟语花香,佳木茏葱,头顶有阳光灿烂,撒下一路金光点点。行走其间,薛可蕊禁不住心情大好,她第一次发现,裹挟自己逾一年的重重阴霾似乎突然消散,自己这原本残破又沉重的身躯也瞬间变得轻盈又灵动起来。
薛可蕊笑眯眯地走,一路走,还一边采了一朵怒放的牡丹花戴在头上。
直到她走到了一处宫殿前……
层台叠嶂,直上重宵。
这是一处巍峨的宫殿,只那正门处飞翘廊檐的掩映下,朴拙遒劲的两个大字吸引住了薛可蕊的目光——
正则。
心口一个咯噔,薛可蕊停下了脚步。
身边没有宫人能与她介绍此殿的用途,但是薛可蕊直觉就知道,这就是那个人的手法,宫殿不是给他睡觉的,就是他公干的。
匾额上那纵任奔逸的狂草,似乎变成了赤术桀骜的脸,挂着那能洞穿她身心的目光,裂开了嘴,冲她笑。脚下不可遏制地一软,薛可蕊心中惊惧,转过身来拔腿就要跑。
却在廊道的中央猛然停住了脚。
廊道的尽头转进来一个人——
挺拔的身姿,宽肩阔背,身穿金锁甲,手挽玄铁刀。剑眉修目,燕颔虎颈,一层贴面的髭须将他一张脸衬托得愈发威严又沉稳。
薛可蕊惊呆了,她下意识想跑,可是身后那堵让她惶恐的大殿门,成功阻绝了她能奔逃的最后一个选项。
她抖抖索索地立在廊道的正中央,面带惊惧地望着陡然出现在角门入口处的冯驾。
冯驾停下了脚,呆呆地立在角门口忘记了挪步子。
与薛可蕊不同,他的面上全是浓浓的惊喜与绽放的愉悦。
冯驾定定地望着廊道中央的薛可蕊,缓缓扔掉了手中的刀。他的眉梢眼角全是灿烂的笑,眼中闪闪如繁星漫溢,他朝薛可蕊热切地张开了怀抱:
“蕊儿!驾来接你了……”
第一七零章 揣度
赤术将大部分汉俘都集中在了浣衣局的大门口; 还剩下不多的从事较高工种的俘虏; 则任由他们留在各自的宫殿。
于是冯驾带了兵来接手赤术的宫殿,士兵们在一个殿一个殿的搜查。冯驾闲着没事做; 想起汉俘名册上做内庭女使的薛可蕊,他想尽快找到她,于是便往后宫走。没想到才寻了几个殿; 便看见正在廊道中间发呆的薛可蕊。
冯驾很激动; 他张开双臂疾步上前将薛可蕊紧紧抱在怀里。
“蕊儿,我回来了……”
他将薛可蕊搂得紧紧的,似乎害怕她再次不见了,他死死地箍着她柔软的腰肢,紧到到薛可蕊快要喘不过气来。
熟悉的气息重新将她包围,薛可蕊有些想哭。
却更想逃。
她有些害怕看见他璨星般的双眸,这会让她不知所措。她不清楚他是否依然还是从前那个冯大人; 但是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薛可蕊了。
“蕊儿……”
冯驾将脸伏在她耳后低低地唤她; 他喉头哽咽,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愈发低沉。
薛可蕊定定地立着; 她想起她与冯驾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冯驾说起情话来也是一把好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让人迷醉的诱惑; 总是带给她目眩神迷的感觉。
“是我做错了,我回来太晚; 让你受苦了……”
冯驾搂着她; 开始向她道歉。薛可蕊觉得他是应该道歉; 就算他没有保护好她; 是事出有因,可是她为此失去了她的女儿,她已经不准备原谅他了。
于是薛可蕊伸出手开始推开冯驾的拥抱,冯驾自然是不愿的,他只手抓紧了薛可蕊推拒的双手,将她死死固在怀里,便开始寻找她樱花般的唇。
男人的气息不由分说地强势灌入她的口鼻,这让薛可蕊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开始陡然狂甩起来。她害怕极了,被人强迫所带来的惊惧不可遏制地陡然冲入脑海,尤其他是冯驾,更让她心惊胆寒。
嘴被他控制住了,她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哀鸣。冯驾不停,他实在太想她了,想要她的全部,于是他开始向她的贝齿间发起进攻。殊不知这一举动却遭到了薛可蕊的奋力抵抗。
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再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
脱离了冯驾的桎梏,薛可蕊踉跄后退,好容易立稳当了,她抬起头来以袖掩着唇,怒气腾腾地望着一脸惊愕的冯驾,冲他狠甩了一把眼刀子,便头也不回地转身逃开……
冯驾很懵,他的舌头被薛可蕊咬破了,渗出丝丝咸湿的血。他立在当地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确定了那个狂奔如脱兔的烟紫色的背影就是薛可蕊。
一颗心晃悠悠荡到了谷底,冯驾低下了头,漫天的挫败感包裹住了他。
心头那禁锢多日的担忧如猛兽般蜂拥而出,他想,这回他真的伤到薛可蕊了。
……
冯驾马不停蹄地进行着接手凉州及整个河西的工作,忙到亥时才回到节度使府衙的厢房。他把赤术的王庭又改回了他从前的府衙,冯驾从前的卧房在府衙的东北角,于是他让自己临时抽调出来的管家,又把他的卧房布置成了过去的样子。
冯驾龙行虎步回到了前厅,他一边兀自松着自己的革带与护腕,一边相询替自己布置了一整日府衙的管家:
“夫人歇下了么?”
临时管家陈柏峰是一名校尉,从前替冯驾管理粮草,如今成了冯驾的“管家”。陈柏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个子男人,长着一双精明的眼,与一副干练的身板。
听见冯驾问起薛可蕊,管家陈柏峰一面替冯驾松着甲胄,一面忙不迭应道:
“歇下了,早歇下了,夫人她歇在厢房呢。”
“厢房?”冯驾愣住了。
“是的……”陈柏峰讪笑,他也很为难,那薛可蕊死活都不愿意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