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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5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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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恂听见心在腔子里砰砰砰直跳。始平王膝下四子,唯有他是当真生在温柔富贵乡中,养在富贵温柔乡中,既从未上过战场,又哪里见过这般惨状。却咬牙想道: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因阴沉沉说道:“司空——”
    周干苦笑道:“豆奴不敢有负大将军,臣亦不忍。”
    昭恂怒道:“司空如何能与他比,他死了,他爹娘儿女自有大将军负责,司空身后,恐怕大将军恨不得掘墓鞭尸,昭告天下!”
    周干道:“诚然是如此——”
    他少时的雄心,在这十余年里,一步一步变成现实。权势,富贵,门第,他匡扶天子,有功于天下,他曾经是瞧不起周乐,也曾经不信任他,五郎死后,他怨恨过他,但是他知道,他比眼前的天子可信。
    如果周乐保不住他身后荣辱,那么天子也不能。
    “……如今是陛下有所图,恕臣不能做反复之人。我无愧于上皇,亦无愧于大将军。大丈夫在世,宁欺人,勿欺心。”
    天统六年八月二十三日,司空周干行刺天子,未遂,被羽林卫拿下,自尽当场。
    消息传回司空府,崔七娘脑子里“嗡”了一声昏死过去。左右侍婢忙掐她人中。崔七娘悠悠醒转过来,抓住手边人道:“快、快去把大郎、二郎、三郎和琦娘找过来……”周干死了,不管他怎么死的,她竭力不让自己多想,她必须保住她的孩子……把孩子送到长公主府上去……就算华阳拦不住也还有晋阳。
    她这时候不得不庆幸,虽然华阳初到信都她打过别的主意,但是之后几年,在冀州也好,相州也好,她都算是尽心尽力地辅佐过她。
    “门……”侍婢颤声道,“已经被羽林卫封了。”她年岁还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如今能站得住都已经是不容易。
    崔七娘心里一沉,缓声道:“那也先带他们过来。”行刺天子是谋逆,女眷稚儿通常罚为苦役或者流放,大郎年满十四是保不住了,剩下二郎、三郎该是流放,琦娘须得带在身边……幸而小叔周慎不在京中,日后也还有个顶梁柱。
    其余……就只能等大将军回来了。如果大将军胜,他们自然有翻身的一日,大将军败,无非陪葬罢了。
    她不知道华阳和晋阳能不能得到消息,得到消息能不能赶回来相救。她不相信周干会行刺天子,尤其还是在门下省行刺。那并不是说周干对天子没有不满,但是那太蠢了——周干虽然有武力,却远远不及五郎。
    他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他被冤枉了,不过是天子找个由头杀他……七娘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了小女儿。
    。。。。。。。。。。。。。。。
    嘉语和嘉言几乎是齐声脱口道:“那不可能!”——周干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有行刺这等莽夫之举。
    “不敢有瞒两位长公主,”任九垂手道,“陛下其实受了伤,且伤得不轻。许太医才从宫里出来——”
    他回首看了一眼,许之才上前禀道:“是。”他嘴抿得紧紧的,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我去司空府看看。”嘉语道。她不信。
    “如今京中甚乱,还请两位长公主稍安勿躁。”任九又道,“圣人命我等长驻公主府护卫公主安全。”
    “大胆!”嘉言气得脸都红了。
    “不敢,”任九道,“下官不过奉命行事……还请两位长公主莫要为难我等。”
    那是天统六年九月,周乐离京第二十天。他之前打下长安,留了三成人马驻守,如今跟他入蜀的不过万人。他有心想看昭恂的底牌,行军也是极缓,忽然得到消息,一支人马已经到了司州城下。
    周乐不由奇道:“却是哪家的人?”
    段韶道:“如今朝中陛下能调动的,羽林卫守卫宫城,谢侍中所部也就在京畿,剩下的就只有镇守云州的独孤将军所部了。”
    周乐道:“独孤将军守边,如何轻易能动——”一面说一面拆信,面色不由阴沉起来,良久,方才叹道:“竟然是这样……”
    。。。。。。。。。。。。。。。。。。。。。。。
    天统六年九月中。
    德阳殿。
    昭恂看到进来的就只有表兄姚仙童,不由惊起问道:“人呢?”
    姚仙童苦着脸道:“臣在宜州埋伏数日,并不见大将军……”
    宜州是入蜀必经之路。周乐这回带的人马中,有三个百夫长是昭恂经营数年的人,一路行止了如指掌,是志在必得。
    难道周乐一早就看破了他的布局?不、不可能。瞒过周乐的眼线,布置出这一出“蜀中动乱”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在入蜀的必经之路上,将宜州上下全换成自己的人更是不容易——他一度以为自己做不成,但是终于做成了。
    周干不听话,换了陈贤也安抚住了。他只道万事俱备,谁料——昭恂目光连闪:“安城王何在?”
    姚仙童垂头不说话。
    昭恂心里一沉:“姚仙童,你敢——”
    姚仙童双膝一软:“三郎!”
    昭熙登基的时候,姚家就剩了他一个,因频繁进宫探望姑母,与这个表弟感情甚好。那时候他还遗憾过,可惜了天子是昭熙,不是昭恂——也忿忿不平,明明昭恂才是……却被华阳抢先立了胞兄。
    后来兴和二年在家里戏耍,被晋阳撞破,直接拎了丢到边镇。他吃了多少苦头也没人问。好容易盼到表弟登基,又叫他等。这一等就是六年——昭恂圣旨上说大将军“捏造军情,意图难测”,要他说服独孤如愿进京护驾。
    “……安城王不信我有圣旨,要以矫诏之名杀我……”姚仙童也是一肚子苦水,昭恂想得容易,活像他在安城王面前很说得上话似的,也不知道他赔了多少笑脸。安城王不防他是真,但是他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如今想来也觉得惊心动魄。他得不到独孤如愿的出兵许可,原本只想灌醉了,偷了他的兵符,想着天大的功劳你不要我要!谁想独孤如愿喝醉了还敢跟他吹胡子瞪眼,嘟囔“矫诏者死”,新仇旧怨一齐涌上来——
    却原来威风凛凛的安城王也就是一斧头的事。
    这些话昭恂都听不见了,他耳朵里嗡嗡嗡直响。完了,他想。周乐没杀成,倒把独孤如愿给杀了,他阿姐饶不了他……
    “陛下、陛下!”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昭恂带着哭腔将案上印玺砸掷于地面,“咚”的一声响。怪不得阿兄不用姚家人,怪不得他们都说先头那位姚太后不肯扶持娘家人,就这么个人、就这么个人……他是鬼迷心窍才信了他从前那些自吹自擂的话。
    “臣、臣来护驾……”姚仙童嗫嚅道。
    “陛下莫急,”祖望之道,“镇国公回来是对的,如今之计,当尽快闭了九门,大将军父母妻儿尽在城内……”
    父母也就罢了,听到“妻儿”两个字,昭恂未免惊骇。
    “……陛下要不想惊扰长公主,如今周家大郎就在宗学中……”那瞎子又道。
    那个成天带只熊出出进进的小崽子,昭恂默默地想,就他了。
    。。。。。。。。。。。。。。。。。。。。。
    嘉言这时候甚为后悔。她年初还政与天子,还得十分干净,也许是太干净了,才导致如今她和阿姐被困。那个兔崽子,她原以为有她在,他不敢动手。如今城中形势如何,她们姐妹都是两眼一抹黑。
    她们都不知道昭恂想做什么,又在做什么。
    也许是之前太心存侥幸了,昭熙可以和周乐相安无事,便以为昭恂也会。
    嘉语最终叹息道:“要阿兄不走就好了……”
    或者说,要她当初能够拦住昭熙不退位就好了……她心里这么想,她也知道全无道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昭熙无子,这个皇位迟早是昭恂的。昭恂不肯放过周乐……她不知道周乐什么打算,她心里乱极了。
    “冬生……”嘉言忽然叫道,“阿姐,冬生今儿还去上学了吗?”
    。。。。。。。。。。。。。。。。。。。。。。
    周乐兵临城下,就看见一只成人大小的熊被推到城墙上来——和这只熊比起来,边上的小儿小得像只豆丁。
    他有瞬间的晕眩。段韶上前扶住他:“大将军!”他也认得那只熊。冬生喜欢它,它也只听冬生的话。如果当真是……那就是他阿舅唯一的子嗣。没有儿子的兴和帝如何黯然退位他是亲眼目睹,如果、如果——
    “不如我们先退兵?”
    周乐摇头:“我为天下兴兵,岂能为黄口孺子退兵——攻城。”
    战鼓响了起来。
    熊被从城墙上推了下来,惊惶失措地在空中舞着厚实的熊掌,然后摔成了一堆肉酱。城墙上的小儿越发小了。
    周乐没有抬头去看。熊死了,冬生一定很伤心,他想。他可喜欢这只熊。这只熊打小就和他一起长大,也没见过别的野物,它像是不知道自己是头熊,总直起身子跟着冬生进进出出,像两兄弟。
    “攻城。”他再说了一次。
    城墙上的小儿也被推了下来,他在半空中像是喊了一句什么,但是声音太稚嫩了,也没有人听清。段韶命人上去收了尸。
    “阿舅……要不要看一眼?”他问。
    周乐摇头:“攻城。”他轻声说。
    城并没有攻下来。
    这已经是第十天,围城是个持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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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姐!”嘉言忽然叫道,“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还能有什么声音,交战的声音。
    嘉语与嘉言对望一眼,心里都是惊诧莫名:羽林卫是昭熙一手带出来,绝对忠于天子,譬如任九,他从前是昭熙的人,只听命于昭熙,如今就是昭恂的人,连她们姐妹都使唤不动——若非周乐完全不染指洛阳城中人马,昭熙也不会这样放心他。
    除羽林卫之外,城中还有宫卫。宫卫早期是嘉言所训,昭恂防着这个,一早就哄了嘉言出宫陪嘉语,自然不会放宫卫出皇城。
    除了这两支人马,各府部曲在城中的多不过几百,少则几十,都不构成威胁。
    如果不是城中人马……嘉语与嘉言不约而同想道:不、不可能!洛阳城哪里能这么轻易破城。
    但是只过了半个时辰,看守她们的羽林郎就气急败坏冲进来,要带她们离开。嘉语和嘉言自是不肯,双方冲突起来。羽林郎也知道这两位长公主被困只是一时,他得罪不起,因不敢用强。打得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公主!”有人冲了进来,看见嘉语、嘉言尤在,方才松了口气,长刀一指,说道,“莫将军,你降了吧。”
    “二郎?”
    “周使君?”
    嘉语、嘉言双双吃了一惊:“你、你怎么进的京?”
    周琛拿下羽林卫,却仍然无暇多解释,也无从解释:他根本不知道他阿兄从哪里弄来的地道图,那地道年久失修,他费了好些功夫才重新打通;带进来的人也不多,也幸而大多数人都被派了去守城,他才能一路畅通无阻。这时候只匆匆说道:“晋阳长公主……节哀。”
    “什么?”嘉言一呆。
    如果是昭恂……那他该说“两位公主节哀”,如果是太后,他也该说——偏偏他却把嘉语择出来,只说“晋阳长公主节哀”,那是谁?
    那能是谁?
    “安城王……”
    “阿言、阿言!”嘉语扶了嘉言一把,忙着问,“此话当真?如愿在云州,怎么会……”
    “阿兄半路得到的消息,说是镇国公……”这消息却是何佳人送出来的。何佳人的夫君在姚仙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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