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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就没客气,下手就抢马,把那妇人唬得不行,忙忙奉上金银宝贝,求条活路。他当然是笑纳了。也没赶尽杀绝——那队人马战斗力不错,他急于逃命,也没时间与他们缠斗。
到这时候回想起来,经嘉颖一说,不由想道:莫非那位……就是宫姨娘?这就奇了,他原本以为是哪家贵妇人取道回乡,躲避战乱,但是始平王的妾室,不好好呆在洛阳,去云朔做什么?
也不曾听说过始平王战时还需妇人服侍左右。何况云朔也不是没有美妇人,哪里需要她千里迢迢过去。
不过嘉颖面前,他自是不肯认杀人劫道之事——那不是天子所为,只含混道:“是么,那可巧。”
嘉颖附耳道:“我有个法子赚三娘出府……陛下听听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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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此恨无穷
永安元年走到三月; 从冰化雪融,到春暖花开。在许秋天的悉心调养下,谢云然的脸色比之前要好上很多。
生娃这件事对于女人来说,自古就是鬼门关。嘉语从前没有生养过; 也没有起过这个念头,横竖萧阮是没给,后来是妾身不明。反正这会儿她看着谢云然巨大的腹部; 掰指头一算; 就是心惊肉跳。
这时候格外想念昭熙——就该把昭熙找回来; 让他看看!——她并不知道昭熙没有能够出城。虽然围府的说什么的都有; 但是他们的话哪里作得了真。他们还说王妃母子也落在了元祎修手里呢。
笑话!嘉言不至于连母亲和弟弟都带不出去。白瞎了那几百部曲么。
外头不打了; 只围着也是气闷。嘉语猜昭熙是北上了,王妃顾着昭恂和嘉言,又知道王府无恙; 自然撂下不管——府中存粮、存药嘉言都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父亲几时回来。从前始平王收拾云朔乱局也花了不短的时间。打仗这回事,真正交战可能只有半天,一两天; 时间全花在行军; 扎营,相持和寻找战机上。这回又赶上洛阳动荡,就怕军心不稳。
然而那也不是她顾得到的事。
嘉语看着账簿发呆。
她总觉得她像是遗漏了什么。没有能够阻止太后弑君,或者没有能够阻止洛阳城破; 以至于元祎修上位?她不知道。太后和皇帝哪个胜出更好——从前皇帝胜出; 她父兄惨死;这次太后胜出; 洛阳城破。
对于整个庞大的世界来说,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置身其中,都如盲人摸象。摸不准的何止贺兰袖。
“姑娘、姑娘!”一愣神,几乎以为是连翘。
回头才看清楚是半夏。半夏这阵子可忙,抚慰伤员,调度物资和人手,清点库存——换季了,虽然是在乱中,也不能让人不换衣裳。大伙儿都知道她是四宜居的当家人,半个主子,可以代嘉语说话。
半夏眉目里一缕忧色:“姑娘,外头说,二娘子回来了。”
嘉语“啊”了一声。
如今府里内言不出,外言不入,也一直没有听到郑忱的消息。
嘉语猜他多半是跑了,没有留在城里等死的道理。当然不会带上嘉颖。嘉颖来这里做什么——诚然元祎修不会放过郑忱,但是她这里比郑宅又好到哪里去了。眼下还围着呢,她倒来自投罗网?
嘉语也懒得起身,只道:“让人传话给她,就说府中都好,叫她不必挂念。”
“不让她进来么?”服侍在侧的茯苓忍不住插嘴问。
嘉语道:“如今府里有一口算一口,吃穿用度都是有数的,哪里来这么多浪费。再说,她出阁也有半年,郑侍中明媒正娶的夫人,还能亏了她?开门放她进来,不就和咱们一样被堵住了吗?”
郑家难道没有护卫?总不能郑忱全带走了吧。她手里有的是银钱,还怕没处花?何必进来一起委屈呢。说到底,嘉语也不觉得嘉颖能有与自个儿同生共死的心气——就连袁氏与嘉媛她也没信到哪里去。
“她说她恳求了汝阳县公……”
“来做说客么?”嘉语奇道。嘉颖哪里来的信心,以为能说服她?元祎修又哪里来的底气,以为是个人能就口灿莲花?
“婢子也这样想,”半夏苦笑,如果只是嘉颖来求见,她大可以代姑娘做主拒绝了,“但是——姑娘看看这个。”
半夏伸手过来,手心张开,嘉语看了一眼。嘉语在首饰衣裳上算不得用心,但是常日里看得多的,哪里会不认得。
当时怔了一下,竟问:“哪里来的?”
人已经站起——她心里也知道这句话是不必问的。之前送宫姨娘出城,算到了云朔的兵荒马乱,没算到洛阳城破。
这东西会落到嘉颖手中,她想不明白,也不必想——
嘉颖是坐着吊篮进的王府——承平时节,始平王府竟有这种东西!她这位伯父与堂兄端的会居安思危。难怪久攻不下。在墙上就能看到三娘,果然是来了。站得稳稳的,穿一色的白。眼睛也没往上看。
有阵子没见了。自上次宝光寺外荒唐的捉奸之后——如今想来,简直像一场梦。
从平城到洛阳,从王府到皇宫,这大半年,寻常人三生三世都不够。这时候想起才到洛阳,才进王府见到堂兄堂妹时候,那也是三月,或者五月?天已经开始热了,花园里垂垂地坠着青色的石榴。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低头,梗直的脖子,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下溜。她记得嘉言脚上银灰色缎子鞋,攒得如花一般,密密镶了一圈色浅红色的碎珠子。
她当时艳羡地想,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一双鞋——这样一双、一看就知道主人备受宠爱的鞋。
其实无论始平王府还是郑家,再到元祎修,物质上都不曾亏欠她。但要说到多少好东西——好东西是需要时间来攒的。就连识别好东西的眼光,也都需要时间。嘉颖已经算是有心人。不然,如何认得宫姨娘的玉佩?
吊篮落实到地面,自有婢子上来扶她,待抬头来,眼睛里已经含了一包泪:“三娘!”
嘉语道:“郑夫人——扶郑夫人进府!”
这是连一句“二姐”都不肯喊了。再左右看时,也没有看见袁氏和嘉媛,不知道是嘉语封了消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嘉颖也不敢作色,横竖她用心不在这里。乖乖低头跟着嘉语进了四宜居。
分主宾落座,嘉语还叫人上了酪饮和小食,待嘉颖喘过气来,方才问:“郑夫人这枚玉佩从何得来?”
“三娘!”嘉颖再叫了一句。
嘉语依旧板着脸:“郑夫人。”
嘉颖也知道宝光寺外把她得罪得狠了,眼睛一眨,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三娘……”
“郑夫人!”嘉语正色道,“想来汝阳县公让郑夫人前来,不是为了与我闲话家常——我姨娘人在哪里?”
嘉颖:……
三娘一向是个脸硬心冷的,她怎么就忘了呢。
却捂住脸,抽抽噎噎地道:“姨娘、姨娘已经没了……”
嘉语攥紧手心里的丝帕,心思飘来飘去:她说的不是真的,当然不会是真的。姨娘、姨娘自然不会……她是元祎修的人,不管是被迫还是主动……她说的话当不得真……这样说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样说对元祎修有什么好处?
她原以为是宫姨娘落在了元祎修手里,拿来要挟她。但是她说、她说姨娘没了。姨娘没了他们还拿什么要挟她?她吃力地想要想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几个生硬的字,就像没煮熟的米,怎么都咽不下去。
囫囵滑下咽喉,囫囵硌在心口。
“……我听说洛阳城破了,郎君也一直不见回来,出门一看,乱得很,人一窝蜂往外头跑,我也不知怎的,糊里糊涂就被裹带了出去……”嘉颖的话远远近近地在耳边响,“到城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到处都是人。后来听到马蹄声,越发乱了,人推着人、踩着人,我心里慌得很,瞅了个空退到路边上去,藏在树后头。后来马蹄声又远了,人也散了,天快要黑的样子,我寻思,还不如回城。”
嘉颖原不是洛阳人,不熟悉洛阳左近,也绝无亲友可以投靠。稀里糊涂被裹挟出城,又稀里糊涂打算回城,也是说得过去。
嘉语只管听着,不插嘴,不问——她心里还乱着。
“我从树后出来,辨明方向,忽然听到有人喊‘二娘!’”嘉颖道,“我很是吃了一惊,那人又喊了几声,却是一声比一声气弱了,我心里想,莫不是家里丫头也跑了出来,便寻声找了过去。”
“是我姨娘么?”嘉语到底没忍住。
嘉颖张嘴,先点了点头,又哭了一声,方才抖抖索索说道:“那时候、那时候姨娘就已经快不成了。”
“姨娘一个人么?”嘉语反而没有哭,问话的声线也是清楚的。
三娘当真心硬,嘉颖心里想。皇帝说前年冬宫姨娘的女儿险些被三娘逼死她还不信,如今看来,怕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她说。
“怎么会……不知道?”嘉语再怔了一下。如果嘉颖说宫姨娘是一个人,那她定然是假的,她派了部曲护卫,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只有一个人。但是如果宫姨娘身边还有人,怎么会落到——
“当时天就快要黑了,”嘉颖说,“到处都是……死人,”她声音抖了一下,仿佛她看到的不止是尸体,还有咕噜噜乱滚的头颅,断手断脚,拖一地的肠子和血,“我、我也不敢细看……大约是还有人……”
“天快黑了,你又藏身树后,姨娘如何就能把你认出来?”嘉语问。
这些都是嘉颖一早与元祎修对过的词。
其实也不必说得太详细,洛阳城破,谁人不慌,何况嘉颖这样一个没见过血没杀过人也没逃过命的小娘子,只要想起当时被拖出郑宅的恐惧,都不用装,真心实意的眼泪自然而然夺眶而出。
嘉颖捂住嘴哭上一阵,方才道:“三娘在怀疑我么?”
嘉语不做声。丝帕里裹的玉佩总是真的。
她总不能骗自己说是宫姨娘遗失了,恰巧就被嘉颖捡到。便是伪作,也没有这么像的。嘉颖在府中才住了多久,这玉佩才见过几次,素日悬在宫姨娘胸口,也不见得就方便凑近去看。
“我、我——”嘉颖的抽噎变成大哭,“我就知道——”
“不是我怀疑郑夫人,”嘉语出声打断她,慢条斯理说道,“郑夫人也没有与我解释过,如何能在重重包围中递进话来。”
“半夏没有与三娘说么?”嘉颖擦了一把眼泪,“她没与你说么,我在陛下面前保证我能说服三娘……”
“所以,你是来做说客?”
“当然不是!”嘉颖断然否认,“我、我哪里能说服三娘。我就是被抓到了,实在没有办法脱身,方才、方才——”
“也就是说,你骗了汝阳县公?”嘉语问。
“也、也不算是骗,”嘉颖嗫嚅道,“我这不是进府来,试图说服三娘么,这要三娘不听,我能有什么法子。”
“但是你也知道,我未必就容你进府,所以你才拿出我姨娘的……玉佩来?”嘉语刻意跳过“遗物”两个字。
“……是。”嘉颖道,“我知道我从前……是我错了,三娘你大人有大量,是我错了,打一开始我就该听三娘的,不该与郑、不该与郑侍中有牵扯,三娘说得对,他不是良人,可怜我后知后觉……”
这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郑郎不是良人,她一早就不该鬼迷了心窍,但是她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