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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舜英自嘲地笑了笑。
早在他杀出东宫之时,他就明白了:自己被当成了弃子。
只是,不知道是二殿下的弃子,还是大长公主府的弃子。
太子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这件事,是他先发现的。
那会儿大家都还在宫里。
他奉了姑母的旨意,去给大皇子送东西。
大皇子慌慌张张地从后殿跑出来,身边一个内侍宫女都没有,反而跟着两个侍卫。
这里可是内宫……
邵舜英当时就觉得不对,便留了心。
果然,另一次,被他悄悄地看见了大皇子雌伏在下,而一个面貌清秀的侍卫赤身在上的样子。
这等事……
难道不应该是大皇子玩过火,男女通吃么?!
怎么会变成他去迎合旁人?!
邵舜英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二皇子,并且分析给了他听:大皇子怕是把他自己当了女子,这等人,是无法与女子行房、诞下后代的。
原本就打算跟大皇子好生争上一争的二皇子当即一跃而起:天助我也!
再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周謇。
也就是因为这个,周謇才代表大长公主府,正式决定站到二皇子卫王这一边。
再后来,他一直在劝卫王:先把太子除了,然后把这个锅栽到三皇子头上,陛下就会一口气放弃了他们二人。
但是卫王不肯。
西北在打仗,那场仗决定了大秦未来至少二十年的边境情况。
卫王说:抢椅子没问题,但不能毁江山,尤其不能便宜了番邦异族。
于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翼王摘了天大的军功返京。也就听说了太子急眼了,“强令”赖良媛怀了身孕。
事情已经明朗到了这个地步,被禁足的卫王终于决定把这张底牌翻出来。
太子妃与侍卫偷情一事,是他们栽赃的。
为的就是太子妃被激怒之下,能喊出她自己仍旧是完璧之事。
那样一来,已经在崩溃边缘的赖良媛一定会自尽。
纸就包不住火了。
可是千算万算,他没想到皇后会让他和邵舜华一起去东宫“安慰”太子。更没想到的是,太子竟然蠢到为了让他自己在道德上占领高地,不惜将东宫的丑事暴露在他和妹妹面前。尤其令他意外的是,太子的暴戾性子再也没能摁住,对自己和妹妹痛下了杀手。
——然而这却并不是太子本来的性格。
他不会令人当众在自己和妹妹身后乱箭齐射。
他没那个胆子。
邵舜英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心里绕着这几天都没能最后断定的事情:所以挑动太子暴虐杀人的,究竟是二皇子的人,还是周謇的人?
第八六三章 一死
“舜英。”
“陛下。”
“叫姑父吧。自幼我也没好好疼过你。”
“臣不敢。”
建明帝和邵舜英一坐一站,彼此对峙一般。
建明帝抬头看着邵舜英。
邵舜英的表情平静,后背挺得笔直,完全不像是他在皇后那里偶尔遇到时的谦恭模样。
“看你今天的样子,大概可以知道,邵家的小公爷在外头也是个人物呢!”建明帝调侃着弯了弯嘴角。
邵舜英静静地看着建明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臣大概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在这里见臣,以及陛下到底想要跟臣聊些什么。恰好,臣也有些事想要请教陛下。”
建明帝的眼中厉色一闪,又换了微笑:“好啊。有来有往才叫聊天。不如我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可以。”
“你一向都跟二郎交好,朕想问问,二郎是不是对朕的宝座有企图?”建明帝单刀直入。
邵舜英失笑:“身为皇子的,哪一个对那个宝座没有想法呢?四皇子五皇子如今还小,待再过个三年,您若是能问到他们的心里话,那必定也是一样的答案。”
“那么三郎在陇右被千里追杀、豫章罗家被陷害,还有沈氏苏姓案,是不是都是你们一起搞出来的?!这背后还有谁?!”建明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陛下,您别急。既然说了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您的问题臣答了,臣的问题还没问呢!”邵舜英轻轻地笑。
建明帝的目光淡漠地在他身上微微一停,就便移开:“你问。”
“三公六侯九家子,第一个被灭门的就是军功最高的苏侯。陛下颁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只是陷害?我听说,这件案子,没有一份苏家人画押的口供?”
邵舜英的话却轻轻扯了开去,出人意料地问起了一件陈年旧事。
建明帝的眼角微颤,眼神转了过来,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方道:“九家人,到那件事为止,朕加给苏家的恩赏最多。一门双公太过耀眼,朕私下里跟他们家说好了,未来的太子妃定了苏梅。
“十几年间,朕微服去了他家上百趟。可是,那个密室,朕从来都不知道。
“你有没有看过那个密室的位置?朕在苏家书房坐着时,若是有人从密室张弓搭箭,朕便是有十条命,也活不成!
“可是,内廷和刑部先后勘验,都确认,那间密室至少建在三十年前!”
建明帝冷笑了一声,“冤枉陷害?!又有什么关系!苏家处心积虑地瞒了朕那么多年,把朕当傻子,‘大逆’二字就不冤枉他们!”
原来如此。
邵舜英默然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邵舜英才又抬起头来:“陛下的第二个问题,臣诚诚恳恳地回答:三殿下被追杀,一开始是姑母下的令。
“后来却是因为三殿下神差鬼使地触到了大慈恩寺那位大师的逆鳞,也就是河州灵岩寺,所以才动用到了军中的一些人。然而那些人却不在臣的控制之下,后来的事情,姑母和臣,都真的不清楚了。
“至于您说的那几个案子,臣想您大约早就猜到了:是大慈恩寺那位、肃国公先找的臣,说太子德不配位,要扶持二殿下。臣一向都与二殿下亲厚,自然是大喜过望。
“可是后来事情演变的方向,却完完全全脱开了臣和二殿下的掌控范围……”
邵舜英忽然一顿,含着笑容看向建明帝:“臣有一件私事,想要请教陛下。”
建明帝摇了摇头:“你所言不尽不实。朕不想再听,亦不想再问。朕只问你一句话:邵舜英,东宫之事,你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臣听说,当年我祖父惊才绝艳。却因为是外戚,所以陛下听了老清江侯的谗言,生生将他在家里压制了二十年,以至于他老人家郁郁而终。此事,可是有的?”
邵舜英笑容可掬,但眼底却腾起来一把烧天的怒火!
“你祖父与三公六侯是同一时期的人。朕已经有了领军的大将,也有了镇守京城的心腹之人。你姑母先生了安福,刚再有了孕事,就迫不及待地催逼朕封你祖父做兵马大元帅。”
建明帝讥诮一笑,“来,朕问问你,不要说换成二郎,便是换成你本人,在朕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做?”
邵舜英的脸色一变,额头涔涔,手指发抖。
“害得你邵家一蹶不振的,不是朕。而是你那亲亲的好姑母。自然,还有你自己。”建明帝冷冷地看着他,“若是你自己争气,军中朝堂,朕并没有拦着。
“你有一身好武艺从军去,朕给的军阶必定不会比朱凛低。你有满腔的好学问能考进二甲前列,朕也不吝惜于在六部要害位置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可你有什么?一肚皮的阴谋诡计!算计临波不成,便把温惠抢回了家。如何?大长公主府有一个人在乎她么?周家可给你和二郎送了什么好处?大约最多的,就是牵了条线,让肃国公来坑你们吧?!”
建明帝一边冷笑,一边死死地盯住了邵舜英的脸。
可是邵舜英表情变幻,到了最后,只如死灰一般索然下去,苦笑着低声道:“我待温惠不好,周謇不肯理我。至于大长公主府,成亲后我还从未上门一回……二郎问过我跟温惠成亲的缘起,也劝过我。可是,温惠心里,只有三殿下……
“我咽不下这个口气,才设计着让姑母去算计三殿下,却不料将二郎搭了进去……
“至于东宫之事,那是太子哥哥自己作孽!我和妹妹不过恰逢其会!那件事跟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一丁点儿都没有!”
邵舜英说到最后,咬牙切齿:“您若是想把这盆脏水泼到二郎身上,不可能!”
建明帝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决绝,心中一动,长身而起:“绿春!卸掉他的下巴!”
可是话已经说晚了。
待绿春冲过去的时候,邵舜英已经双目圆睁,口角边献血溢出,气绝身亡!
“陛下……这,这该……”
绿春探明了邵舜英的鼻息,手指一抖,回头看向建明帝,惊惧交加。
建明帝冷冷地转开目光:“他知道自己活不成,就把所有的罪过都揽上身,半个字的消息都不肯漏给朕。这就是在等着让那些人继续给朕添乱!这等心思,死不足惜!”
哼了一声,神情更见森寒,“将他和他妹妹的尸身,一起送还给邰国公邵桂!”
第八六四章 逼反
“两具尸体都送过去了?!”
沈濯吓得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
玉枕咬着手指,胆战心惊:“是。便是我们江湖中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那都是结了死仇的。只怕是几辈子彼此都厮杀不断了。陛下这么做,这不是逼着邰国公一家子死么?”
沈濯渐渐冷静下来,思索了一会儿:“看来,陛下是已经对东宫之事动了疑心。这必是认定了邵舜英参与其间。这不仅仅是杀子之仇,几乎算得上是逆谋之罪了。邵皇后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得着消息就晕了,醒过来就只知道哭。也不吵着见二皇子殿下,也不吵着见安福大公主了。陛下封了清宁殿,如今连进出菜蔬果品,都是由绿总管的大徒弟亲自检查。一殿的宫女内侍,听说只有一个甲申坐在大殿的中间为邵家兄妹痛哭了一场。旁人连半个吭声的都没有。”
玉枕叹了口气,“皇宫中的人情冷暖,就是这么势利么?”
沈濯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什么叫势利?!我在曲江池险些淹死,不就是邵舜华在安福背后撺掇的?邵舜英更是为虎作伥多少回!我沈家哪一桩倒霉事儿没有他在背后伸手?更别说当年险些算计了临波公主了!真闹不明白,你这屁股到底是坐在哪边的?”
玉枕涨红了脸,争辩道:“我自然是觉得邵家那两兄妹是死有余辜!我们跟他们是仇家!我只是觉得,清宁殿的人,好歹都是皇后的人。这么多年,想必也受了邵家兄妹许多的恩惠,这个时候却那样的冷漠嘴脸……”
“你才错了呢!”沈濯截口便道,“邵舜华把自己宠得千尊万贵,自认皇后跟前除了安福就是她地位最高,在清宁殿颐指气使地必定少不了。至于邵舜英,那个人崖岸自高,睥睨所有,要不然也不能选了二皇子而非太子。这兄妹俩,恐怕是把清宁殿的人都欺负了个遍呢!
“更何况,这时候同情邵家就意味着背叛皇家。他们是皇家的人,可不是邵家的人。他们也有父母兄弟,万一因为露出来一丝同情就被人利用了,送个信递个话什么的。事发了,跟着死的可就是他们自己一家子了。
“玉枕,你可别告诉我,这种事你会做!”
玉枕越听越害怕,最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忙道:“我不!我绝对不!我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