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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濯忙拿起信来看,先是满面怒容,接着却挑了挑眉,手指在信纸上划过,若有所思:“隗先生说那些人是西番贵人派去的证据,是他们惯喝的茶砖都是剑南上好的?”
剑南,上好?
北渚先生眉骨一跳,看向沈濯:“去年彭伯爷他们,是先在剑南遇袭?”
这一次去的人是西番人。可是,若背后的主使仍旧不是西番人,而是上次买通西番去刺杀秦煐的人呢?
他们为什么要攻打洮州?
“三位伯爷全线压在跟北蛮的边境线上。洮州若是有事,第一个冲过来的是我凛表哥,他离得最近;第二个,可就是秦三……”沈濯看向北渚。
“所以,这一次打洮州,还是冲着三爷去的!”北渚的眼中,凶光一闪。
而且,已经漏得很明白了,主使的人,至少现在,不在陇右,在剑南。
沈濯忽然嗤笑了一声,把信件轻飘飘地丢在了桌上:“能把陇右和剑南连成一条线的,除了那位老国公和卫王府长史联了手,还有第二种情况么?”
北渚先生冷笑起来:“既然如此,那这个战报,就直接报给咱们的陛下好了。我倒要看看,他这一回,还怎么护着他那个瘸儿子!”
“噫!做什么要说的那么难听?怎么能说是瘸儿子呢?人家分明是大名鼎鼎的跛足皇子!哦哦,如今是跛足王爷了!”
沈濯笑了一声,抬手拿笔:“我得跟隗先生说一句,不要因此就想着留活口。这活口留了就是麻烦,好生的,在洮州,把这些没头没脑、无君无父、不忠不义的东西们,都杀绝就好。嗯嗯,让秦三跑一趟,靶子再给他们树高一点。装个口袋,一口气全坑了就好。”
北渚狠狠地咬牙,拳头砸在手心:“没错!一个不要留!”
……
……
消息送进了御书房。
绿春愁苦着一张脸,低声道:“您说这事儿闹的。捂都捂不住。这可怎么办啊?”
建明帝冷冷地斜着眼睛看着御案上的八百里告急的军报,半晌,忽然问道:“西番的使臣走了没有?”
“这和议书七天前才签完……他们正在京城里大肆采购,什么好买什么,都不问价钱。听得说,昨儿刚买完,装车。要歇两天。明儿个东宫排宴,要给他们送行……”
绿春看着建明帝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给他们送行……”建明帝呵呵冷笑,眼中寒光一闪。
绿春看着脸色变幻莫测的建明帝,只觉得遍体生寒,动都不敢动。
过了许久,建明帝的脸色竟然渐渐好转,最后,竟至于心平气和,甚至悠悠地评价道:
“大郎,就是个蠢猪。二郎么,虽然不择手段,但这个狠劲儿,倒是还有一国之君的一点子味道。”
绿春只听得心惊胆战,深深地低下头去,藏起了自己脸上恐惧的表情。
“储君才是国家之本。”
建明帝敲了敲御案,把那张纸远远地弹开,低声道:“朕要看看二郎。”
绿春恨不得自己就没站在旁边,没听见这些话!
陛下,陛下已经打算换太子了!
而且,根本就没有考虑三皇子殿下!
身边半天没有动静,建明帝瞟了一眼绿春,却发现一个从肩膀到膝盖,都在瑟瑟发抖的内侍省大总管,不由得满意一笑。
最心腹的人,要有个怕惧,要知道大事上有敬畏之心,才是最合用的。
“抬头!”建明帝突地一声喝。
绿春条件反射一般猛地抬起头来,满面的惊骇一览无余,瞬间反应过来,噗通跪倒:“陛下,陛下恕罪!”说着,竟掩面痛哭了起来。
建明帝眼中带笑,面上冷然:“你哭什么?”
“陛下……太子殿下册立不久,即便无功,却也无过……陛下不能……陛下,那是您的皇长子,您最宝贝、带在身边教诲的嫡亲儿子,您再给太子个机会吧……”
绿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建明帝的手指一顿。
这话倒是提醒了自己——太子可是自己带大的……
迟疑片刻,建明帝哼了一声:“你去,把肃国公的病,给他透个信儿。”
第六二三章 赖泥
两省大总管亲自跑了一趟东宫,没有求见太子,却拉着太子内坊的典内去喝了半宿的小酒,临到太子平常燕息的时辰了,方才告辞。
典内满面笑容恭送了绿春走,然后惊得满脸是汗地连滚带爬进了丽正殿,嘶声禀道:“老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求见太子!”
虽说内侍们都好大惊小怪,但这位东宫内侍的大头领吓成这个样子,侍卫们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一时,满面潮红的太子迷迷糊糊地坐在大殿上,有些迷茫地问:“孤都睡着了,什么事儿?”
典内看看满殿好奇看着自己的侍卫,咬了咬牙,提着袍子奔了上去,隔着太子宝座的扶手,低声附耳:“陛下动怒。”
太子一激灵,顿时吓醒了,瞪圆了眼睛问:“因为甚么动怒?”
典内急得直跺脚,一边跺脚一边拿眼睛看四周的侍卫。
太子这才明白过来,忙挥手让所有的侍卫都退下,自己也急得跺脚:“快说快说!”
“……国书已签,走不走都有鸿胪寺有礼部,您又没有领这趟议和的差事,您给他们送得哪门子的行?您是太子,是储君,您是什么身份?前儿咱们才跟西番打完仗。三殿下在前线差点儿烧了他们的都城,您这不跟兄弟站在一边儿,您搭理他们干嘛?
“陛下说,说您,说您罔顾手足之情……”
典内把最后这句话含糊过去,眼看着太子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连忙又把另一条轻轻说出来:“肃国公怕是有谋反之意……”
“什么!?”太子惊声尖叫。
典内的脸色白纸一般,又跺脚:“您小点儿声!您当东宫都是咱们自己人哪?绿春的手有多长您又不是不知道!全天下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陛下?!”
太子咬牙切齿:“他敢……”
典内连连叹气。
他家的太子殿下真真的,就特么的是个蠢货!
“殿下呀,您知道老奴是从哪儿知道这些话的?这都是绿春今儿晚上亲自亲口来透给老奴的!他透给老奴,不就是想要告诉您吗?您骂人家干吗?”
太子愣了:“那他是什么意思?”
“……西北战事正酣,肃国公就算有反意,这个时候,陛下没证据也动不了他。所以,上回咱们送了东西去之后,他就病了。”
典内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几乎是贴着太子的耳朵说了出来。
太子一阵心烦意乱,一把推开他:“你,你容孤想想。”
看着双手捧头的太子,典内觉得,十分想哭。
这就是自己要伺候的,未来的陛下?
若是他只有这么点儿智商,自己还不如去投奔卫王呢……
可卫王殿下是个瘸子!
典内很想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个鸟窝来解解气。
——咦?绿总管那可是陛下心腹到不能再心腹的人了。他来告诉自己这些,其实就是跟太子示好。若是他来跟太子示好,那岂不是意味着陛下认为,太子,还有调理的可能?
典内转了转眼珠儿,又凑了过去,低声道:“殿下,这两桩事,是绿春一块儿告诉老奴的。您说,他是什么意思?”
太子茫然了一刻,眨眨眼:“他是在说,这两件事,有牵连!对对!必是如此!这两件事,如何会有牵连……”
“陛下讨厌西番,是因为他们胡说八道,冤枉了三殿下,然后三殿下破了他们的都城……这个明面儿上的。暗地里,咱们都知道,三皇子那是给自己报仇。因为西番人,追杀过他。可是,西番人为什么要追杀三皇子?”
典内费力地启发着太子。
“因为肃国公在边境布置的人,勾结了西番!因为肃国公想要谋反!所以,他要先杀了三弟,然后把这件事嫁祸给我或者二弟,这样,他一石两鸟,就能一口气灭掉两个成年皇子!然后他造起反来,就容易多了!”
太子眼睛发亮地跳了起来!
典内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太子英明!”
太子得意地一笑,袖子啪地在空中一甩,接着却又发起愁来:“孤知道为什么不该款待西番了。可是,孤这话已经说出去了……”
“嗐!那值得什么?客照宴,不过就是您别出面就得……”
这样的小事,有毛好愁的?典内刚刚舒坦的心又郁闷起来。
“嗯,也行,就说,孤病了。让舜英,不行,让詹事……也不行,不能让东宫的人主持宴席。嗯嗯,这样好了……”
太子阴阴一笑,“明儿个一大早,就说孤拉肚子,你去卫王府,请二弟带着穆长史过来,替孤给西番使臣送行。陇右挨着剑南,穆跃是从剑南出身的。孤让他跟西番使臣往一块儿这么一坐,只怕顷刻间就有人会发现他们之间的默契……”
典内讶然之余不由得大喜:“太子爷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太子呵呵地笑着,得意洋洋。
……
……
太子病遁,卫王如和煦春风一般,带着同样温润如玉的穆跃,热情款待了西番使臣,席间不仅不卑不亢,还敲打了几句,并做不经意间,出示了西番再度偷袭洮州的战报,责令他们回去好生跟大赞普讲讲道理。
面对着一对儿一搭一档的尖利软刀子,西番使臣只觉得满口发苦。
他赴的是东宫太子的宴席。那个太子就是个笨蛋,所以他才毫无准备地大大咧咧来吃喝一顿。
可这个最阴柔的卫王怎么来了?怎么还替太子坐了主位?
而且,他的战报是哪里来的?
怎么国内又要兴兵,自己却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有辱国体……
西番使臣只能咬紧了牙关说不知道,说有人冒充,说这是恶意挑拨两国的深厚友谊,说天朝上国不该相信这等空穴来风,说自己回去必要请大赞普彻查。若果然有人做下这等事,不论是西番叛贼、北蛮奸细,还是旁的别有用心的险恶之辈,都一定要拿下送来长安天可汗座前,将之千刀万剐,云云。
卫王笑容可掬地点头赞许。
这一番风度翩翩,又是外交口水仗上的大胜,再度给卫王赢来了如潮水般的称颂。
建明帝听了,哼了一声,转身去了鱼昭容宫中。
绿春跟在后头,叹口气。
赖泥扶不上墙,净之小姐一个字都没说错。
第六二三章 对打
“所以,先没责备卫王,后去了鱼昭容宫中……”
今天是三月初一。
西番使臣吃完东宫那顿饭,今天一大早,着急忙慌地离开了京城。鸿胪寺正卿孔椒去送行,都比上回回来得快。
沈濯得了绿春悄悄送出宫来的消息,心情沉甸甸的。
玲珑在旁边看着她满面的迷茫凝滞,不由低低开解:“小姐,您若是想不通,就去问问孟夫人或者阮先生……”
沈濯醒过神来,回头看向玲珑:“嗯?”
这一声把玲珑就嗯红了脸,含着一丝怯意,有些不安:“往常宫里往外递消息,都是通过西市蔡记。如今宫里递消息,却变成了直接递到外院马房奴婢的爹爹手里。奴婢怕咱们不管,他们从马房那边,再莫名其妙地往家里塞人……”
这个提醒十分得体。
沈濯笑了笑:“无妨。”
这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