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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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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裴岳如刀的目光下,李和崇有些心虚。他说:“若不是我,你早死了,同板儿一样,坟头的草都一丈高了;若不是我把你截下来,你早已被绞死。”
  裴岳冷笑一声说:“所以,你是个灾星,你是被诅咒的,谁靠近你都不得好结果。”
  李和崇被他突兀的结论惊得呆住。
  “你看,先是你的父皇母后,而后是皇后淑妃,真心待你的都没有好下场。人人都厌恶你,都躲着你。当年你费了那么大力气,险些淹死捉住那条红鲤鱼,献宝似得给你师父送去,结果他炖了给多子吃了。”裴岳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好笑道:“没人喜欢你,连太后都抛弃你,选了多子。。。。。。”
  李和崇猛地又一拳,打在裴岳鼻梁上,裴岳捂着鼻子靠在门上。
  李和崇自己的手也疼,手背上沾了血,他指着裴岳,气得一句话说不出,退到床边,回头看见常碧蓉,终于找到反击的话,他说:“你这是嫉妒!你没有的,我都有!我富有天下!你爱她怎么了,你得不到,只要我想,人就是我的!”
  他说完将常碧蓉抱在怀中,不恋战,飞快地夺门而出,前呼后拥地离开直殿监。
  裴岳看着人离开,松开手,鼻子上的血糊了一满手,几滴泪落到伤处,蛰得皮肉也痛起来。
  李和崇最后一句话正戳到他心伤处,不想落泪,只是心里被堵得慌,但鼻梁骨似乎连着眼泪包,疼得他眼泪簌簌地落,这幅样子,真像收了多大委屈似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打了水,对着铜镜把血迹泪痕擦去,伤处又疼又涨,头也隐隐发晕。他低头瞧见前襟上也滴了血,又被李和崇揪过,乱糟糟一片,便从箱子里翻出一身出宫时的行头换上。
  一摸头发也散了,又重新打散头发梳一遍,索性再洗把手脸,这才觉得一身清爽。
  等忙完这些,他也不去收拾满地狼藉的酒菜碟碗,反坐到方才常碧蓉躺过的地方,默默坐了会儿。
  他起身从换下的那堆衣服里,把酒沾湿的纽扣扯下来,扔进先前的酒壶里,还有些残酒。
  裴岳一边摇晃酒壶,一边又坐回床边。他的床正对着窗,窗外的那树玉兰开得正艳,飞来一只家雀,叽叽喳喳对窗叫,扑棱棱又飞来一只,两只鸟落在那玉兰树上,忽上忽下,热闹得像打情骂俏的小夫妻。
  裴岳看得笑了,他扭头看了眼床上,留下了睡过的痕迹,他幻想常碧蓉仍躺着的样子,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沿着她的眉眼拂过,另一只手举起酒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
  方直等了一会儿才进来,见裴岳躺在床上休息,没敢打扰,老老实实收拾残局。
  “方直,最后劳烦你再跑一趟杨彦府上。”裴岳忽然开口,把方直吓了一跳。
  方直说:“诶,还是送信吗?”
  裴岳说:“口信。你告诉他,他送的佳酿被我跟常碧蓉喝完了,让他记得再送些来。话带到了,讨些信物来。”
  “啊?”方直等了一会儿见裴岳没有下文,略失望:“就这些。。。。。。”但人到底去了。
  方直这边才走,一队气势汹汹的内侍冲进裴岳房中,将他拖走。
  裴岳也不惊讶,只眼中亮光闪过,心中暗叹李和崇总算有了几分胆气,可惜还是不敢当面诛杀,还需这么长时间蓄集勇气。
  他也不反抗,被人左右夹住,拖出午门时,挣扎着回望了一眼飞檐红墙,在夕阳的余晖下,灿烂辉煌。
  这是他曾经梦想的地方,里面有他的壮志豪情、有他隐忍的爱恨;也是埋葬他的地方,把他的希望一点点掐灭,让他堕入地狱。
  裴岳一直扭着头望着,这是最后一眼,就像回望短暂的一生。
  威严肃穆的广场上,行刑的人已就位,两人身背过肩高的大杖,一人问:“裴岳,圣上恩典,赐你午门受杖。你可还有什么说的吗?要说赶紧说,这可就是你的遗言了。”
  裴岳只是大笑。
  问话的人刚要下令,忽然瞪大眼,看向裴岳,问:“你怎么眼里怎么流血出来了?”
  裴岳耳边痒,拿手一摸,也是血,口中腥甜,吐出的也是鲜血。
  这还施什么杖?
  问话的内侍赶紧往回跑,却跟来人撞了个满怀,跌在地上,帽子也滚出去,等看清来人,赶忙匍匐告罪:“圣上恕罪,小的该死。”
  李和崇却看也不看他,冲向裴岳,却见裴岳七窍流血的样子,呆了片刻,又猛地上前抓住他,问:“什么毒,你们中了什么毒?解药在哪里,解药,给我解药!”
  裴岳一笑,口里的血喷薄而出,他说:“十里香。名字取得贴切,尸体拿火一烧,会发出香味,能飘出十里,活人身上也能沾上,香得很,很难洗掉。这感觉你应该很熟悉呀!像不像景王的诅咒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一直跟在你身边?”
  李和崇闻言猛然将裴岳推开,退后两步,踩着方才内侍跌落的帽子,一屁股坐的地上。
  裴岳得逞地笑,说:“我赢了,她还是跟我走了。”说完,闭上眼,身子往旁边歪倒,含笑走了,但七窍流血的样子,只让这笑变得诡异可怕。
  李和崇大喊一声:“不!”但人又不敢靠前,挣扎爬起来,不知所措,抱头逃出去。
  城外乱葬岗,冷月稀星,磷火点点。
  裴岳眼睛已经睁开了好一会儿,一只乌鸦落在棺材沿上,偏着脑袋看裴岳,裴岳也歪头看它。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
  到底畜生落了下风,没了耐性,撑开翅膀往棺材里落下去,正踩在裴岳胸口上,下嘴啄他的手。
  裴岳吃痛,一抬手,鸟儿吓跑了,仍蹲着不远的枯枝上,不甘心走。
  裴岳坐起身,四下一望,目光最后落在右手上,被鸟嘴戳出个小伤口…………他确信自己还活着,李和崇到底还是念在旧情信了他一回,没把他一把火烧了,而是仍在这乱葬岗,还仗义地弄了副薄皮棺材。
  他茫茫然环顾四周,远树漠漠,近草萋萋,在寒风中瑟瑟摇摆。大地被月光照得清明,裴岳望着冷色的风物,心中渐渐烫起来,他在身上四处寻摸,从怀中摸出一捧揉碎的苜蓿花泥,已经黑了。
  一滴水滴在花泥上。
  是泪。
  这一生…………裴岳固执地把净身前当做前世,这个叫裴岳的人是从那一刀落下时生出来的…………他从未感受过这样强烈地欢欣,也从未这样悲伤绝望,这感觉太陌生,原来他这颗几乎麻木的心里还有这样浓烈真切的感情,只为这苜蓿花存着。
  即便是在刑场上,他也没感受到这样彻底的绝望,像彻骨的冷,冻透他的皮肉骨血直至心脏。
  他的爱,这样绝望。
  人因欲望而生,但欲望对于他这样一个去势的人来说,永远追逐却得不到,真残酷。他忽然明白了这其中的恶毒,他斩断人的希望,让活人沦为行尸走肉,任凭人差遣。
  裴岳张开嘴,哭不出声,眼泪全都落进嘴里,苦涩。
  枯枝上的鸟儿惊飞。
  裴岳重又坐回棺材底,安静地躺下,眼睛睁开,望见一片浮云遮住了月亮。
  他伸手拖住棺材盖,缓缓地给自己盖上了。
  这一世他生他起,都没有由得他做主,那死,就由自己做回主吧。
  让这苜蓿花开在鲜血淋漓刑场,祭奠悲壮的亡魂;也不要在一个没有希望苟延残喘的人怀里,烂成泥。
  西去的路上,常碧蓉问杨彦:“裴岳那里没人接应,不会出岔子吧?”
  杨彦道:“我特地问了送棺出城的人,确定没有埋。这主意是他早想妥的,咱们这边还难些都成了,何况他这主谋?”
  常碧蓉闻言说:“他从来想得周密长远。你说,真没事吧?”
  杨彦说:“嗨,我托的那人还特地从裴岳身上拿了他头上的簪子,你看。”
  常碧蓉接过簪子,却不说话了,原来这簪子是她当年送给裴岳的寿礼。
  杨彦仍在安慰常碧蓉:“你放心吧,他也终于解脱了,从此隐姓埋名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咱俩要对得起他,也就好好过日子,多多生崽子呗!”
  常碧蓉嗔他一眼,心中也信了,暗暗下定决心:余生要幸福。

☆、兄弟重逢

  立在太庙前的广场上; 历经三代帝王的古柏说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其实一点儿太阳都挡不住。
  李和崇顶着烈日,冕服底下捂出一身汗; 他神情寥落,心中嘲笑自己; 信誓旦旦要做昏君暴君,结果太后一回宫; 就把他打回原形。
  封常碧蓉做皇后?以皇后之礼厚葬她?
  太后前脚进慈宁宫,后脚李和崇就让人用一口棺材装了常碧蓉偷偷地抬出宫去了。
  当日的他说的话犹言在耳,此时脸上火辣辣地发烫。但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十分悲痛; 最初的那波难受过去后; 竟然没觉得怎样; 更没要死要活。李和崇不禁害怕自己是生性凉薄寡情之人; 心情越发沉痛,丧气地想:由不得旁人看不起他; 就是他自己; 也瞧不上自己。
  乐声渐大; 李和崇却觉得周围一切都变得越…发…缥缈,看祭祀官员一板一眼做这些毫无新意的举动; 他只想打瞌睡。
  人不都是这样么; 都有热血沸腾的时候,想伸展拳脚扯断枷锁,可等这阵一过去; 还是老样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窝囊着、忍受着。
  李和崇安慰自己。
  他的胳膊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身后人提醒,让他入殿。
  李和崇神情聊赖地拾阶而上,走到屋檐下,前殿中一股清凉的阴风扑面而来,风是甜而清冽的,这是上好的沉香木的香味。
  李和崇这一早上,终于稍微清醒了一些,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冷香沁人心脾,烦躁颓废的情绪平缓下来,他抬头看见历代先祖的牌位,被缭绕的香火弄出几分神秘感,不禁抬头去找他爹的那块。
  大周成祖武皇帝李慈煊。
  李和崇默念了几遍,颇为叹服,他爹能从亲叔叔手中替亲爹夺回皇位,对得起这“祖”字,不禁畅想,做成这样艰难的大事,该有多大的勇气、毅力和谋略啊!
  比起他的非凡的父皇,李和崇自叹弗如,他只能勉力守住父皇打下的这片江山,不至于等到了九泉之下愧对先帝。可就是这样不算太难的事情,他也没能做好。
  乐声忽然一变,李和崇转身看向身后,遥遥走来一个身穿亲王冕服的人…………是楚王来了。
  李和崇这一刻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从大礼开始始终恍惚,不是没睡好,也不是因为常碧蓉伤心,而是自我麻痹,以为恍惚便能少些愤怒和痛苦。
  李和崇笑了,很无奈,眼前突然变得清晰异常,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他生得很周正饱满,像一颗发育得极好的种子,那种充满生命力的饱满,勃勃的生机肆无忌惮地从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处散发出来。
  李和崇微微眯了下眼睛,楚王走到阶下,一抬头,九旒冠下露出一张年轻英武的面孔,剑眉如墨,一双极标致的丹凤眼,上挑的眼尾,平添三分清冷的威势,又带了三分一笑便勾人心魄的神…韵,让李和崇一个男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年幼时的多子生得也好,但未长得如此出色。不但面相出众,身姿挺拔,尤其是肩背舒展端正,让李和崇不自觉就想到“堂堂”二字。
  这就是李锐。
  李和崇发现,李锐的出现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他这个本应万众瞩目的皇帝,竟沦为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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