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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王永发的意思,今天夜里就让裴岳死在牢里。可辛如昌犹豫了下,便给了裴岳一线生机。
次日一早,裴岳被蒙着眼睛押往行刑地。他闻到清冷的空气中清凉的水气,鼻头碰上几点冰凉的雪沫,已经入春,竟然下雪了。
裴岳想起自己离家的那天,恰逢初雪,回首望见家中炊烟升起,那景象似乎还在眼前。望见那烟,虽然裴岳也知道家中少了他,日子仍要过,但他眼睁睁看着一家人剔除他仍寻常一样过着日子,心里极不好受,他暗暗下定决心,要么衣锦还乡,要么死在外面永不回家。
想到这里,裴岳忽然硬住,往地上一趟,喊道:“给我一刀,让我死个痛快!”
却没有人拉他,任他躺在薄雪中。
有人把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挑开,裴岳睁开眼,看见了当今的天子…………李和崇。
李和崇站在他身边,垂头打量他,把裴岳全身上下看得一清二楚。
裴岳躺在地上,眼里能看见李和崇,但因为视线角度问题,看见了人却没看出什么名堂。
“裴八碗?”李和崇不确定地问。
裴岳听见这个有人唤自己这个名字,有点儿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在幻想中。
一片雪花落在他眼中,裴岳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小男孩圆溜溜的头,从大树背后探出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看。
裴岳也变小了,似乎是十来岁的时候,他正赤足在河里捉鱼,因为走神,手里的木盆渐渐斜了。
“鱼!”那孩子喊了一声。
裴岳赶紧把木盆端平,但那条鲫鱼还是趁机溜了出来。
那孩子窜上来,两人七手八脚把水搅得浑不见底,鱼也跑了。
两个孩子望着逍遥而去的鱼。
“诶,那里有一条,比这个还大!”
裴岳顺着他的手指去看,果然树荫下一条更大的蠢鱼,这么大动静都没有察觉。
裴岳将那孩子往后一拦,自己往前,从腰上解下他的小鱼网,抖落爽利,飞快地朝前探身撒网。
“哎呀!抓住了!”那孩子跟在他身后大叫道。
裴岳神气活现地瞥了他一眼,淌水过去收网,这孩子帮忙,二人将条大鱼抱上岸。
裴岳累得坐在地上,问:“你是新搬来的吗?”
那孩子点点头。
“哪一家?”
“那儿!”
“我叫裴八碗,你呢?”
“我叫多福。”
裴岳道:“小名?大名呢?”
多子说:“我师父从来就叫我多福,叫哥哥多子,都没大名小名。”
“你怎么叫八碗?”
裴岳刚要答话,安静了半天的大鱼突然蓄积起力量,朝湖边翻滚,裴岳和多福大叫一声,一齐上前把它扑住,把鱼摁住了,多福抬头朝裴岳嘻嘻一笑。
这个笑容跟眼前这张脸慢慢重合。
裴岳猛然坐起身,仰头去看李和崇。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得看着高高在上的人,认出了这位天子,天子的发际线上还有一小块疤痕,跟他的指甲形状很吻合。裴岳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李和崇额上的月亮疤,说:“多福?”
李和崇眼睛一亮,他确定了这个内侍正是童年时的玩伴,裴八碗肩膀上还有个牙印,不知现在跟他的牙还能吻合幺。
裴岳震惊之余心中大喜,能在这冰冷陌生的宫殿中遇到年少时的玩伴,不自觉惊讶地喝一声,一直绷着的肌肉也随着这口气放松下来。
李和崇也很开心,仿佛回到了当初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他蹲下身子,把裴岳上下细看,说:“你还是这么瘦。”伸出手要拉他,手在半空中却迟疑了一下。
因那片刻的迟疑,裴岳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他看见李和崇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大氅,细密的皮毛在风中瑟瑟轻颤,一片雪落不住,从一根根油亮的细毛上滑落。
裴岳不知道这是什么皮毛,但被这雪花短短的痕迹震惊了,他的目光落在大氅微微敞开露出的前襟上,只能看见一只金线绣的五爪和几片鳞片,但已能窥见飞龙的狰狞态势。
裴岳吓得往后一缩,再抬眼看李和崇,便如同陌生人一般。
不管从前如何,此时他们二人一人穿着龙袍,一人穿着奴服。
裴岳心中滋味难辨,赶紧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淡淡而表现出欢喜的样子,略带羞涩紧张的笑了笑。
李和崇也是敏感细心之人,感觉到裴岳身上的变化,越发热心的扯开裴岳身上的绳子,故作不知拉起裴岳的手,说:“走,跟我来。”
裴岳往四周扫了一眼,见众人都跪得额头贴地,根本没人反驳,更没法看清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心中恍然大悟…………他死不成了。
裴岳被李和崇拉着走了一路,走进皇宫中最核心的位置,李和崇的寝宫………养心殿。
从那之后,裴岳再没有体会过被人呼来喝去的滋味,从前背对着他的人都纷纷转过脸来,捧出一张笑脸。就连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永发都对他客客气气。因为大家都知道,王永发已经年近七十,新帝才二十出头,这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必然是个新人,从前大家都以为是辛如昌,没想到竟然杀出个他…………新帝钦点的秉笔裴岳。
当裴岳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袍出现在直殿监,已经是前呼后拥,众人跪迎。
裴岳从人堆里找到顾海,顾海顺着他拉的力量站起来,裴岳刚松手,他又软下去了,所幸两个机灵的小内侍一边一个架住了顾海。
裴岳又拉起张掌事。
几个内侍抬上一桌席面。裴岳一手拉着顾海,一手拉着张掌事入座。
众人都战战兢兢坐了,小心翼翼奉承裴岳,又时不时溜一眼顾海,顾海被这一眼一眼片成了凌迟酷刑,面如死灰。
三杯酒下肚,裴岳白脸透出微微的粉色,两眼发亮,他转身对向顾海,顾海像只受惊的兔子,两眼发直。
满桌人鸦雀无声,盯着裴岳。
裴岳忽然抱住顾海垂泪道:“海哥,兄弟我如今也算翻身了,这些年一直念着你的好,总算有报答的一天,你若有什么心愿,我一定尽力办到。”
不光是顾海,满桌子人都惊呆了。
顾海愣了好久,忽然大嚎一声,朝自己脸上连抽了几个耳光,脸上立马出现通红的指印子,泣不成声,跪在裴岳脚边,抱住裴岳的脚,不知口中说着些什么。
不久,顾海升了内官监监丞,算个肥差。
吴珊耘从同伴口中听说这些事,想到的却并非是裴岳以德报怨如何君子,反而设身处地想起那顾海,满宫人都知道他对最好的朋友下了黑手,即便得了个小官,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吴珊耘边想边走回宫,从常碧蓉身边走过也没回神,常碧蓉转头看向这个小姑娘,开始都是好笑的,却在吴珊耘把背影亮给她时,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忍不住驻足。
常碧蓉心里冒出个很有趣的想法:或许可以准备两个人。
☆、常碧蓉挑人
常碧蓉直接去了西四所。
周嬷嬷见到她来,又惊又喜。
常碧蓉见她开始忙活,忙道:“嬷嬷,不用麻烦了。我来是想看看你这里今年良家子的受训录。”
周嬷嬷坚持新沏了茶,闻言,神色严整了些,取了受训录递给常碧蓉,问:“要看谁的?就短短一个月,受训录也看不出什么,不若你直接问我吧。”
常碧蓉接过茶水,喝了一口,闷头一笑,说:“想问问景仁宫那两个,风头最健的,到底有什么出众之处。”
周嬷嬷留心常碧蓉的神色,试探着说:“刘冉性子稳,姑娘心里头有成算,眼中看得远,若有那机遇,倒有些成就。至于那吴珊耘。。。。。。”
常碧蓉抬眼看过去正好碰上周嬷嬷查探的小眼神,忍不住笑道:“嬷嬷,您如今连我都信不过了吗?”
周嬷嬷忙摆手,索性摊开了问:“掌正今儿来是。。。。。。为了吴珊耘?”
常碧蓉点头,说:“从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就不用再提了。”
周嬷嬷知道自己当时为了把吴珊耘推进景仁宫说了些言过其实的话,常碧蓉当时没说什么,看来心里还是清楚,看在她周嬷嬷的面子上没多问,没较真,还把人弄进去了。
周嬷嬷心存感谢,想不到一张老脸在常掌正那里还有几分分量,人顿时活泛起来,说:“那丫头不错,不然我也不会领她去见你。这姑娘人品端正,吃的苦,做的事,人也聪明。若是您给带带,不出几年,那赶上您也说不定。”
常碧蓉笑了,说:“这么说,做个主子都行了。”
周嬷嬷哑了片刻,说:“就是这丫头心气儿太高,有些傲,恐怕做不来低头服小的事儿,心不抠性儿也不狠。若是做了主子,气候恐怕也不大。”
常碧蓉觑了她一眼,口中说:“我明白了。多谢周嬷嬷的茶。”
常碧蓉喝了茶才出来,心中还想吴姗耘的事情,转头就在东长街上又遇到了这个小家伙。
这就有些机缘了。
吴姗耘不知在想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再一次从常碧蓉身边目若无人地走过,常碧蓉站住,转身看着吴姗耘走远,若有所思。
她看出来,吴姗耘应该属于那种做事很专注的人,对于那些需要强大定力和注意力的事情能做得很好,比如她的策论,常碧蓉看了,水平远远在众女官之上,足见其悟性不凡。但这样的人不适合在宫中生存,皇宫里从来不缺会做事的人,能到这里来都不是凡人,但是会做人的人往往能平步青云。
吴姗耘缺乏对人的敏感。从周嬷嬷第一次带着吴姗耘来,就看出她在与人打交道上很不圆熟。不过那时看着是中规中矩,而这两次的擦肩而过,就有些冥顽不灵了。若是换了个机灵的姑娘,早就来抱紧常掌正的大腿了。
常碧蓉一笑,看来周嬷嬷的评价颇中肯。
吴珊耘的名字便又从常碧蓉心中划去了。
周嬷嬷的用心,年轻的吴珊耘还体会不到,她听说常碧蓉来打听她,不禁心驰神摇,好容易强压下的心潮被翻起。
吴姗耘越想眼中的光越亮,她忍不住问周嬷嬷:“嬷嬷,常掌正这是不是在给圣上选人呀?”
周嬷嬷自言自语道:“今年也怪,选上去的几个良家子都没抬位份。”又对吴姗耘说:“大概是吧。”
吴姗耘得了这句话,怀里跟踹了一窝兔子似的乱窜。
周嬷嬷察觉到吴姗耘的异样,正色劝道:“姗耘,人人都知道主子好,穿金戴银前呼后拥,那看见的是风光的主子,那些看不见的,凄苦半生不得圣宠的宫妃比得宠的多得多,他们还不如宫中有脸面的女官。而且圣上只有一个,要争得圣宠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靠着别人的宠爱过日子,心里踏实不了,也长久不了,你看宫里年年都有新人进。。。。。。”
周嬷嬷说到一半,见吴姗耘的神色,心知说再多也是白搭。多少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被宫妃光鲜亮丽的表象所迷,以为靠着青春美貌毫不费力能得到皇帝宠爱,而后一劳永逸享用到老。哪知道“托付终身”这四个字却是陷阱外的诱饵,瞧着好,其实掉进去满是荆棘,纵使再出的来,也是满身伤痕。
她只得无奈叹息一声。看着吴姗耘年轻无畏的面庞,周嬷嬷心道:“算了,吃过亏才知道疼。”便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吴姗耘从周嬷嬷处出来,设想自己若是被皇帝看中,那便是平步青云,顿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