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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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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杀。这些不敢就像一条一条丝绦,裹成茧,而他在里面。
  于是,李和崇安慰自己说,世间困于种种局中,摆脱这个困境,就下困境缠上来,只有死了,人才能彻底解脱。
  他长舒一口气,把这些翻涌的情绪封存在心底,看不见但终究存在。
  而心中的那份爱意经过多年的蕴藏发酵,成了杯碰得的苦酒。
  李和崇的书架上,有一本书《反经》是谁也不能碰的,在二十三和二十四页之间夹着一枝苜蓿花。
  他凝望着枯萎的花瓣,温柔地沿着花瓣抚摸,悠悠地怀想那段凄苦的太子生涯。
  一个丧母的幼年皇子,母族已经衰落,后宫已有两个年长皇子的情况下却被立为太子,境遇可想而知,真是栖栖遑遑,不知明日生死。
  当年一直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立他为太子,恣意蛮横,有些不管不顾的姿态。
  很多年后李和崇才想明白,除去形势所迫、制衡的结果,这恐怕还有一个男人对所爱的女人的一种补偿,而这种补偿又不能弥补任何对逝者的亏欠,才让父皇那样失态。
  母亲死时他太小,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是怎样一种感情。
  可父皇是个飞扬自我的人,他这种自以为好的表达让李和崇吃了很多苦头,被夹在这权势间尴尬求生。
  在李和崇的记忆里,那几年一直都是阴雨天气,四周都是灰蒙蒙的,充满压抑。可他有一次翻看档案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两年都是旱灾,京城周围连着三个月没有下雨。可想而知,当年自己的精神有多么压抑。尤其是险些被废的那半年。
  常碧蓉就是在隆庆十二年三月十七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那年他十一岁,常碧蓉十八岁。
  其实很简单,他的爱情从雨夜的一个拥抱开始。
  李和崇从记事起就怕打雷。
  他还记得当年常碧蓉身上淡淡的香味,女子身上温暖的触觉,包围着一个寂寞惶恐压抑的少年。
  其实他能感受到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人对雪中送炭的感情格外看重。
  李和崇记得那段时间里下人虽然还干着活儿,但内心的躁动和不耐烦还是让人能感受到的。只有常碧蓉尽心尽力地让自己开心,她说他像他弟弟。
  可李和崇看过她的档案,知道她是家中独女。当时就觉着常碧蓉年岁比他大,但人傻气,说个安慰话骗人都不会。对个没后台的太子大献殷勤,没见有眼力劲儿的都躲得远远,就她一新分来的宫女闷头闷脑往上凑。
  可他从她那里看到了真心,在宫里最难的真心,不,这世间真心都是最宝贵最难得的。常碧蓉给了他,虽然不是以男女爱恋的姿态,但是那份真心的呵护守护之情成了他那段灰暗日子里的唯一光彩。
  可惜,常碧蓉在东宫只留了六个月十一天。
  他已经记不清楚感情是什么时候明晰的,也不记得她离去时的情景,只清晰地记潮涌般一阵高过一阵的思念和寂寞。
  一个午夜,他从梦中惊醒,口中喊着:“青瑜,我想你。”
  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何时起,少年的心中已经把她珍藏。
  李和崇自嘲一笑,得到一件什么东西就会有一件失去。而在他这里,这种得失由不得他,他承认自己的无力和懦弱。
  这么些年他就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她,也尽量让她过得随心随意。
  这一夜,李和崇放开襟怀,故意醉了一场。
  梦里回到了童年时,在黄沙大漠中一轮明月白净如玉,月光下,一个女人骑在马背上,哼着悠扬的歌谣,那是他的母亲。
  李和崇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这么些年,他一直记不起母亲的面容,他追上去,女人回首一笑,李和崇感受到了那笑容,却仍然记不起她的面容。
  他着急得想哭,追在马后。他想,如果母亲一直活着,把他呵护在身边,没有经历过之后的那些,他可能也会长成一个策马大漠、畅快高歌、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惜母亲越跑越快,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天边的一片霞光。
  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立在大漠中,任风霜欺凌,如浮萍无根。
  李和崇太伤心,从梦中惊醒,眼中含泪。
  有人上前,递上一杯温水。
  李和崇强撑起醉眼,见是裴岳,忍不住喊一声:“八碗。”带着哭腔。
  “圣上怎么了?”裴岳问。
  李和崇听见“圣上”二字,猛然清醒了几分,埋头道:“没事。”
  李和崇问:“你想你的娘亲吗?”
  裴岳一愣,心知李和崇又记起当年事,真的回忆起自己的母亲,记起的是一双手,递给他一个烧得焦黑红薯。他说:“想。”
  李和崇说:“后日出发?马上就能见到她了。替我给她带声好。想起来,我日日与你上树下水,却并没去拜见过令堂。”他垂着头,语气正常,但有两滴泪落到手背上。
  裴岳默然片刻,说:“是明日,已经过了子时。我让她做红糖年糕。”
  二人此时不似君臣胜似旧友。
  裴岳一直等着李和崇醒来,是心中放不下常碧蓉,他说:“故人已逝,请圣上放宽心,我这一去时日难定,若圣上心中难受,莫要藏在心中,可找可靠之人倾吐。”
  李和崇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对不住她。”李和崇说。
  裴岳不敢接这话,说:“朝中大势已定,有些事圣上可自己拿主意。”
  李和崇不语。
  裴岳忍不住又问:“圣上有何顾虑?”
  李和崇踌躇良久,终于低低如呢喃地说:“我怕。”
  裴岳莫名其妙,问:“怕什么?”
  李和崇说出了怕字,神情不再似前番纠结难开口,很快答道:“我不知道。”
  裴岳张嘴不知如何接话,心中既怜又恨,既焦急又无奈,最后扭头不语,心中颇多感慨,也为常碧蓉惋惜长叹。
  裴岳推门而出,宴会处仍有人来往走动,收拾残局。裴岳在舒爽的夜风中立了一会儿,看残宴灯火,没留意有人靠上来,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裴大人。”
  裴岳转身,是吴姗耘。
  看她盈盈走来,裴岳微微一怔,这短短的一场欢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吴姗耘一下子就变了,她身上的跳脱之气没有了,一步一步沉静而坚定,还有一点浴火过后的冷漠,整个人淡淡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吴珊耘走到裴岳跟前,再没有从前暗含春情的兴奋神色,她扬起头,很简单直白地把自己摆在裴岳面前,她在坦坦荡荡地看裴岳,眼底伤心一览无余,然后垂眼,顺势低下头,微微一笑,一种释然放下的意味。
  不得不说,就这两个动作,在裴岳这里却逼停了他的心跳,造成一瞬间的心跳失常。还好,他呼吸两下稳住了心神。
  他刚想说什么,吴珊耘却说:“我愿意随您出宫。”行完礼与他擦身而过。
  裴岳愣了片刻,往前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吴珊耘两眼,若有所思地扭头去了。
  这一路,吴姗耘走得格外冷静。
  其实她已立在场中等候多时,把心中情怀回环百转,想对裴岳说声抱歉。明知道他是个内侍,但忍不住将心朝他靠近,为一点温暖。
  这是她的私心,用他寄托情丝…………因为他安全,不会再伤害她。
  可见到人,吴姗耘醒悟这些话不能说,只能在心头起,在心底散。如同一片鹅毛落在心底,成了一道柔软的屏障,让直白热烈的感情绕过去,变得婉转,爱和痛都被过滤,留在心底,无人知晓。
  夜色下的红墙如同干涸的血,让人难受,她想出去透透风,即便是跟随裴岳,她也想去。就让她再看一看他的背影,享受他的庇护,最后一次,然后,再不回头。
  临行前,常碧蓉送到城外,把一个荷包塞进吴姗耘手中,轻声说:“不要再想他,他是个无情之人,不能带给你幸福。出宫去,离开这里,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
  吴姗耘震惊,打开荷包,是那朵蔷薇花。
  摇摆的马车中,吴珊耘明白常碧蓉误会了,以为她一直留恋那场春梦,却忘了是某人为她簪花。
  她掀开车帘,把花抛下。在坤宁宫中,她终于知晓皇帝对常碧蓉的不同,也明白那朵蔷薇花的玄机。
  吴姗耘仰靠车壁,阖上眼。
  对,一切都过去了,她还年轻,睁开眼,会是一片新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吴珊耘终于升到了四品,四个人基本情况交代完,下一部分,开始提速~~~

☆、福王的绣球

  北地的节气来得晚,六月竟是一派初夏的景象,山明水秀,草木青翠。
  福王府的围场中用红绸围出一块空地,衣着鲜艳的少男少女们在场中欢笑不断,给这片贫瘠的边疆之地,带来了几分亮色。
  吴姗耘早早就动身,出门觉得冷,又折返回去加衣服,到得便有些晚,别说蹴鞠和射箭,就是重头戏马球都已经开始了。
  福王妃翘首望着场中,指着一个穿枣红骑装的妇人说:“太王妃进了两个球了!”
  吴姗耘循声望去,正看见太王妃进球后挥舞球杆,策马飞驰,真不敢相信这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比他们这些看球的年轻人都要飞扬畅快。
  福王妃显然对自己婆婆崇拜得很,跟着激动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吴姗耘,忙道:“哎呀,吴司言何时到的,瞧我只顾看球了,来来,给司言安排了顶好的位置。”
  吴姗耘刚准备张口言谢,被一声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盖过去。
  原来是年轻又英俊的福王下场了,引得众人欢呼,以福王妃为首,一众花枝招展的贵妇小姐忍不住都涌向围栏边,好看福王看得更清楚,也好让福王看他们看得更清楚。
  要知道福王殿下今年才二十四,生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吴姗耘受不了小姐们澎湃的激情,从人群中扯出一个小侍女,让她领着找到自己的座位。
  的确是个好位置,这幅边关春夏行乐图尽收眼底。
  其实吴姗耘不大看得懂这些,一些人追着个球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但她不好表露,到底是京城来的女官,不为她自己,也得为京城女官这个群体撑撑场面。
  瓜子儿磕了一半,吴姗耘意兴阑珊,让侍女去拿些水果来,压压口干。
  自己走出几步,靠在围栏上,放眼远望,远处是一片无边的草场,枯黄的底色上有几处铺上了翠绿,如同一匹美丽的花锦缎,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在宽广的蓝天下温柔起伏。
  吴姗耘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把自己的心绪和四肢也舒展开。
  观众忽然整齐地发出一声可惜的长叹,隔壁席位的几个小姑娘可惜得格外大声。
  吴姗耘侧耳听见一个小姑娘说:“到底不是亲生的,要是我娘,肯定让我进了。”
  吴姗耘感觉被噎了下,好奇这口无遮拦的小姑娘长得什么样,可被厚重的幔帐挡住了。
  其他几个小姑娘赶紧说:“你最好再说大声点儿,让福王和太王妃都听见才好。”
  “口无遮拦”哼了一声,说:“本来就是,我怕什么?”
  可口气明显很心虚,很怕。
  “太王妃这么漂亮,马球打得这么好,可惜没子嗣,看来老天还是挺公平的,给人什么,就必然会拿走什么。”另一个故作老成的姑娘接过话题。
  这话让吴姗耘哭笑不得,体会到自己虽然年轻,但与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相比,还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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