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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碧蓉笑着道谢,心中纳罕柳燕对自己这样照顾,他二人从前不过是凑在一起不咸不淡客套几句的交情,为了一些不清不楚的事情还有些龃龉过往。
柳燕拉着常碧蓉在街上闲逛,女人在一起不过买些时兴的衣裳首饰。
两人在一个首饰铺面前站了一会儿,柳燕看中一只鎏金的孔雀样子的步摇,式样有些意思。
常碧蓉看她喜欢,便说:“好看,平时戴戴挺有意思。”
柳燕再三看了却放下了,扯着常碧蓉离开,但目光在那步摇上流连难断。
常碧蓉早先便留意到她的袖口内有个牡丹花的样子,秀在那地方八成是个小补丁,此时看她神情,便知她手头并不宽裕,默默没有做声。
柳燕大概察觉出她的意思,便笑说:“你呀,得快点儿找个男人嫁了,再生几个孩子。”
常碧蓉笑笑,就知道抹不开这个话题,淡淡地说:“知道了,在找呢,这不是没遇着合适的吗?”
“眼光别太高了,早些嫁了早了解桩心事。”
常碧蓉听了不太舒服,说:“哪有眼光高不高,没遇着称心的罢了,若是随便找个人嫁了,日子过得不好,天天闹心,还不如一个人快快活活,何苦为难自己。”
柳燕故作惊讶地问:“你现在过得快活?”
这下轮到常碧蓉惊讶了:“怎么,没男人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了?就得寻死觅活,哭天喊地?”说完笑了,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像你这样找了个男人嫁了,过得操劳拮据,那还不如不找。
结果柳燕口中说:“好了好了,知道你过得快活。”但脸上的神情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我知道你过得很艰难,但是爱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强撑着,我理解你的苦衷,你真可怜。
常碧蓉目瞪口呆,想不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想法,竟然这么看待自己,只觉得辩无可辩,多说一句都是废话,笑了笑,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宫遇见裴岳,把这事当个笑话说给他听。裴岳听完也是一笑。
“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和人是不同的。”常碧蓉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这怎么说得下去?太无力了。”
裴岳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了个不沾边的问题:“你要不要挪挪位置?”
“情场失意,官场得意?”常碧蓉撇嘴,说:“不用。我如今虽然是个掌正,但众人顾念我资历甚老,又有你几分薄面,我想做的事情皆能做成,还得众人几分敬意。如今上头几个人都正做到兴起,你把人家硬顶下来了,我这里没什么实在好处,反倒招人家恨,不值当,再说我也不求那些虚名。”
裴岳闻言没说话,其实是想到常碧蓉这么些年不愿高升,或许是想避开圣上。他寻寻摸摸瞥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常碧蓉赶紧伸出手拦住,说:“打住,有些话别多问,就算咱俩交情,我也翻脸。”
裴岳从前只知道常碧蓉不提皇帝,如今再多知晓了一点,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常碧蓉放着这么好的李和崇不找,偏偏去相亲。她相亲的男人,他全都知道,哪里比得上万人之上的真龙天子?
常碧蓉这一句话,虽然说得随意诙谐,但裴岳知道,这个话题在她那里是禁忌,真提不得了。
每个人都有些不愿提的往事。
他理解。
常碧蓉又在一边哀嚎:“上天赐我一个好男人吧!”双手朝天举,一脸为众生牺牲扛雷的样子。
常碧蓉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肆无忌惮作怪作妖,把裴岳逗得笑弯了腰,伸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拍,骂道:“你个两面三刀的,让你手底下人看看你这样,看以后谁服你。”
常碧蓉忽然收势,转过脸,正经地对裴岳说:“刚刚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裴岳有点儿没跟上常碧蓉的节奏。
“开后门,升官。”常碧蓉一脸严肃地说。
裴岳觉得有诈:“你要干嘛?”
“我接受,但换个人。”常碧蓉说,“吴珊耘。虽然人长得不怎么出众,人不怎么机灵,脑子不怎么好使,但怪顺眼的,我喜欢。而且。。。。。。”
常碧蓉正经说:“她这样年轻,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摔了这么大跟头,但这个念头还一直攥在心里。这是当年的我比不上的。我年岁也不小了,收了做个关门弟子,想想挺不错。再者,此番际遇,堵死了睡皇帝这条捷径,反而能成就她也说不定。”
常碧蓉又感慨说:“其实怎么可能是捷径,往往看似轻松美好的路,都是陷阱。”
常碧蓉的这句话,其实算是给了裴岳一个答案,让他知道,她为何没有委身李和崇,至少指出了答案的方向。
裴岳却没有正面答复常碧蓉,说:“她想要什么?不甘屈居人下,做人上人吗?你随便从宫里拉出一个人问问,十个里有十个都想。”
“哈哈!”常碧蓉大笑道:“拉十个人来,你问,保准十个人都说;‘小的不敢妄想,只愿在裴公公脚下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裴岳见她学样子,怔了一下,而后无奈大笑。
裴岳笑虽笑,还是把这事记在心里了。他是司礼监第一人,但跟尚宫局隔了一层,所以这事他也得托人办。
也不是难事,裴岳的牌友里就有尚宫局的吴尚宫。
吴尚宫听了裴岳的话,有些为难,说:“大人,我实话实说,您开口我自当尽力,但吴姗耘一个七品女官,升到四品,再怎么着也得熬个三四年…………这还算是最顺利的,一个坎都没有的情形。升得太快,恐怕难以服众。”
裴岳笑道:“你堂堂尚宫局第一尚宫,谁不服你?我办她!”
吴尚宫一脸腻歪地说:“眼前就戳了个刘尚宫,我花一个铜子儿她都对账了又对账。。。。。。”
裴岳听得好笑,说:“行啦,你也没少给人家添堵。人家大侄女儿在景仁宫都呆了一年多了,愣是被你压着没冒头。刘尚宫对账那是好的,没把你咬下一块肉来算不错了。”
吴尚宫也笑起来,说:“若是尚宫局就我一个尚宫,那日子就好过了。”
裴岳听了,暗暗一笑,知道她这是在讲条件,想想也不是难办的事,而且景仁宫正好要整肃整肃,便说:“放心,好日子不远了。”
吴尚宫听了,眼睛一亮,又把开头吴姗耘的事情再想了一遍,还是觉得难办。
“这有什么难办的?”裴岳说。
吴尚宫说:“请大人示下。”
“你这里面四个司,那个司合适些?”裴岳问。
吴尚宫想了想,这个合适指的应当是清闲,又能在上司眼皮子底下晃。
她心里盘算,司薄司登录宫人名籍,差事比较辛苦;司闱司管钥匙,比较轻省,但权不大;司记司权倒是大,但出入录记、审署加印,一两日上不了手,不知吴姗耘能耐行不行。
吴尚宫说:“司言司掌宣传启奏,接触的都是命妇与中宫,她既然是女官,识的字就成,这是个风光的好差事。正好一个老司言要出宫了,但也不能把人直接调到这位置上吧,多少人看着呢,事情办得太扎眼对姑娘不好。”
“那就把这司言司下面掌言调走,让吴珊耘补上。”裴岳说,其实他觉得把原本就是破例的事情,怎么做都扎眼,但不是自己下属不好霸蛮。
“这才是六品,七品女官升六品也正当。”
“局、司、典、掌。”裴岳略加思索,说“而后你上书,说司言司职权重要,近期事务繁杂…………对,皇后不是要亲蚕礼么,正好单分个典出来,负责此事的掌言若只有吴姗耘一人,便名正言顺升为典言。”
“这是五品,还差啊。”
裴岳一笑道:“分了再合嘛。典言原本两个,再加一个人,三个人争一个司言的位子,吴珊耘自然有条件争一争。”
吴尚宫击掌叫道:“哎呀,这就是四品了!大人真是好手段。我今儿才得大人提点,知道什么叫‘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呀!”
裴岳说:“这叫各取所需。”
☆、吴珊耘升官
把事情敲定,裴岳转头去找常碧蓉邀功,找了一圈,院子里只有那个君儿。
“你们家掌正呢?”裴岳拉住她问。
君儿的表情很微妙,满脸跃跃欲试一脸八卦,但又要为常碧蓉保守秘密,很纠结,说:“出宫去了。”
裴岳看得好笑,推测常碧蓉八成又是出去相亲了。这么快就又相上了,看来应该不伤心了。他也有些好奇,又问:“这回相的是谁?还是侍卫吗?”
“不是,是个商人。”君儿说完惊觉被套出话,索性全部说完:“听说蛮不错,家里也不错。”
裴岳越发好奇,问:“这回她应该满意吧。”
“满意,我看掌正一直喜气洋洋的,肯定满意。”君儿说。
其实常碧蓉说不上满意不满意,相上的这位叫周霖,略胖,但高,所以也还能接受,看上去高高壮壮的。
周霖家中到他这代三代从商,虽地位不高,但家底殷实。对方大约是看中她的女官出身,才想结这门亲。
常碧蓉对周霖没什么感觉,但也不反感;对周家也没什么挑剔,而且周母蛮和善的样子,便跟周霖相处下来。两人定了每日通信,一旬见次面,有规有矩地推进下去。
常碧蓉笑着跟周霖道了再会,拖着身子往回走,最后走到院子里,几乎要扑在地上才好。
君儿一看她这样,赶紧来扶,问:“掌正,您怎么了?”
“累的。”常碧蓉把胳膊从她后颈上穿过去,压在小姑娘身上,把人压得一个趔趄。
君儿一边咬牙,一边问:“怎这么累?走得太久了。”
“恩,反正就是累得很,最近没睡好吧。”常碧蓉临到床边,把自己摔到床上。
君儿给她扯开被子,边说:“今儿吴姑娘调去司言司了,想跟您道别,您不在。”
“尚宫局宫正司一个院子,调了差事又没换住的地方,道什么别?”常碧蓉说:“八成是害怕,来拖我送送她。”她顺手把枕头压在自己脑袋上,瓮声瓮气,但坚定地说:“不送!”
常碧蓉猜得不错,吴姗耘的确是害怕,想来磨常碧蓉,带她去司言司,没抓到人,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去了。
她在路上胡思乱想,设想了十七种被人膈应的场面,踏进司言司就跟英勇赴刑场似的。
司言司的司言正好在,见了吴姗耘热情地把她拉进众人当中去。
在司言司的日子意外的清闲好过。
吴姗耘反而有些不适应,就跟苦日子过惯了,一夜暴富反而无所适从一样。
这日,吴姗耘跟着掌言还有几个女官同去东六宫,路上,几人聊着聊着,忽然有人问吴姗耘:“你是不是吴尚宫的亲戚?你们俩都姓吴,而且同是江陵人。”
吴姗耘一直静静的听他们胡扯,忽然问道自己头上,愣了一愣。
周遭便静了一静。
吴姗耘体会到这片刻安静中的微妙,看来众人对这个问题都很关心,若是以前的她一定会直接否认,生怕对方不信,还会加上飞快地摆手。但此时,吴姗耘没有说话,只是颇有些含蓄地笑了一下,隔了一个空隙才欲盖弥彰地样子,说:“不是。”
得了这一笑,这句话,支棱着耳朵的众人顿时张开了嘴。
那个开口问话的人得意地说:“还想瞒,我就知道!”
吴姗耘顿觉自己也变得狡猾了,反正她否定了,其余的都是他们自己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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