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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的水凉了,彦诩把水慢慢泼到窗台上的积雪中,厚厚的一层白雪融出一个洞来,雪水淅淅沥沥地落下窗台。
他掩上窗户,重新躺下。
二十七年了,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渴望:午夜梦醒,能有个人同他说说话。
*
雪天难行,彦卿和梁忆瑾天不亮就出发了。
知道梁忆瑾怕冷,彦卿特意让人在马车里提前烧好炭盆,外头折胶堕指,车内却是春光融融。
梁忆瑾将大氅接下来斜搭在身上,懒懒地倚靠在彦卿肩头。
彦卿偏头问她:“躺在我腿上再睡一会儿?”
梁忆瑾当然乐意,不用再请第二次,顺势往下一滑,头埋在彦卿的前腹,胳膊圈着他的腰,像只软软的小猫掉进了怀里。
彦卿低头拨弄着她细细软软的额发,见她睫毛微微抖动,笑问:“不睡觉在想什么呢?”
“在想,”梁忆瑾的声音带了点慵懒,“第一次跟王爷同乘马车的情景。”
“第一次怎么了?”
“妾身打了个盹,撞到王爷了,王爷就很凶的黑着脸。”
梁忆瑾眨巴着眼睛,自下而上望着彦卿,更显得委屈巴巴。
彦卿低着头,指腹轻揉她的唇角,叹了口气,“小没良心的,真是狗咬吕洞宾。要不是我接着你,你就栽下去了,牙都要摔没了。”
梁忆瑾哼咛一声勾起唇角,声音又软又甜:“反正王爷那个时候成日里冷着脸 ,好凶。”
彦卿最受不了她软软糯糯的样子,闭了闭眼睛,无奈道:“说的跟你真的怕过我啊?”
“当然怕,”梁忆瑾坐起来,嘟着小嘴,很是记仇,“殿下还记不记得,大婚那日,妾身不敢进正殿,您使劲儿拽了妾身一下,妾身差点摔了。”
彦卿笑得无奈,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在:“你明明是摔我怀里了。”
“那也吓了妾身一跳,”梁忆瑾耸耸鼻尖,委屈极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可不是惊弓之鸟嘛。”
反正她怎么说怎么有理。
姑娘眉眼都是戏,五分委屈,三分娇软,再加两分的风情万种,磨得人是又爱又恨。
彦卿抬了抬她的下巴,眯起眼睛,缓缓道:“那你现在是不怕我了,在这儿跟我一点点翻旧账?”
“现在也怕,”梁忆瑾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是壮着胆子跟殿下说这些的。”
偏偏她说话的时候还配合着眼神的闪躲,让人不信都不行。
“梁忆瑾的啊,”彦卿抬手弹了一下他脑门,哭笑不得:“你这说谎话的本事赶明儿可得好好教教我。”
梁忆瑾笑嘻嘻地伏在彦卿肩头,这么一闹,困意也没了。
外头天蒙蒙亮,因着下了一夜的雪,格外安静。
梁忆瑾正说要拿块点心出来吃,摇摇晃晃的马车突然停了。
司振挑开帷幔,探了个脑袋进来,“王爷,皇上的銮驾在前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周状态不好,今天把细纲重新捋了一遍,从明天开始每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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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人间
听了司振的话; 彦卿愣了愣,皇上身边大内监高庆细细的嗓音在这时传来,“靖王殿下,皇上请您移步。皇上还说外头冷,就不叫王妃再折腾了。”
彦卿了然,他摁着梁忆瑾的手,对司振交代,“你跟着王妃走,到了静安寺,先去斋房候着。”
“奴才明白。”
彦卿无意识拍了拍梁忆瑾的手背; 面色有些拘谨,看得出皇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两年皇上不插手政务; 彦卿也闲散; 两个人几乎碰不上面,猛地一下被“半路打劫”; 彦卿还真是有些紧张,请过安后,坐在皇上对面; 满脸的不自在。
皇上斜靠在软枕上; 气色不佳; 声音也低低的:“去看你母妃?”
“是。”
“一起吧,朕也去看看她,”皇上垂着眼皮,嗓音里带了点淡淡的惆怅:“算起来; 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你母妃了。”
“二十——”彦卿低着头,“二十二年了吧 。”
“你都二十二了?”皇上眯着眼瞧过来,“日子不经过啊,你请旨去雍州的时候才十来岁。”
彦卿抿直了唇角,没接话。
皇上挪了挪身体,半仰着头感慨了一声,忽地又问:“你府里怎么样啊?”
“嗯?”彦卿抬头,有些茫然:“还好。 ”
皇上双手交握,唇角欲笑未笑,颇有些看热闹的意思,“殷曼易跟你的王妃两个,相处得还好?”
“哦,您说这个啊。”彦卿笑了,俩人之间紧巴巴的气氛也缓和不少。
他摸了摸鼻尖,不知怎么就带了骄傲道,“暂时还好。”
皇上笑笑:“你那个王妃是个聪明人,倒也不用你多操心。不过你府里现在才两个人,等再多几个,你就知道这女人啊,一个就够了,再好看的皮囊也抵不住勾心斗角带来的厌倦。”
“不会再多了,”彦卿说得很自然,“要不是皇祖母临终嘱托,殷曼易这一个儿臣都不想让她多。”
“你能这么想,”皇上指了指彦卿,“少遭不少罪。”
时隔多年,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平和得让彦卿意外,不像君臣,甚至也不像父子,就是两个男人。老男人千帆阅尽,淡淡地对后来者道一句:人间不值得。
闲扯了几句家常,终于切入到正题。
皇上敛了笑意,正色道:“禁军改制的方案是你提出来的?”
“是。”
其实彦卿没想到皇上会跟他说这件事,毕竟这几年朝政都一股脑交给了太子,再大的事皇上也稳如泰山,不闻不问,说句难听的,就跟退了位没什么区别。
皇上回想着彦卿的方案:“三十万的禁军只留一万人在京,剩下的全部分进各屯兵营,留守京城的这一万人,还要分成三份,京兆尹一拨,巡防营一拨,真正留守皇宫的禁军就剩三千人了?”
彦卿看着皇上,声线清朗:“太平盛世,京城中也的确不用屯重兵。”
“太平盛世,”皇上一字一句缓缓重复了一遍,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膝头,视线逼迫过来,“那你呢,接着做你的富贵闲人?”
彦卿沉默了一瞬,道:“如果父皇有什么差事要交给儿臣,儿臣也自当尽心竭力。”
“比如说,”皇上淡淡一笑,唇齿间玩笑似地漏出几个字:“把大楚江山交给你呢?”
彦卿眸色一深,眉心顿时拧在一起,眼中全是不解和诧异。
皇上看着彦卿,张了张嘴,沧桑的嗓音像裹着砂砾的风,碾磨着彦卿的耳膜:“柳妃娘娘跟彦稷是怎么出事的,你知道了吧?”
彦卿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你这些年一直避让着他,是不是也是怕他对你动手啊?”
“我不怕,”彦卿道,“但是我不想。”
“你知道彦诩这两年都干了些什么吗?”
皇上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儿子,但他的罪孽真的是罄竹难书。要不是因为你母妃,这最后一点颜面我也不想留给他了。”
深陷朝局之中,狠毒不能算错,彦卿知道能让他父皇这么生气的,还是柳妃娘娘和彦稷的事。
只是他不明白,这件事当年查的清清楚楚,怎么突然就翻了案,还扯到彦诩头上了呢?
“你这么优柔寡断,”皇上垂眸正视彦卿,语调清冷:“就是因为当年他跳进太液池救过你的命?”
“那父皇希望我怎么样?”彦卿苦笑,“为臣之道,父皇交给我的就是这些啊。”
是啊,身为臣子,彦卿的所作所为挑不出错来。
世事荒唐,有些人你希望他能安分些,想要的少一些,纯良一些。
可有些人,你怒其不争,偏希望他要的多一些,他能坏一些。
其实,彦卿也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善良单纯。
解散禁军,京城无兵,彦诩就是有什么打算,没有兵符他到底也只是个傀儡。
彦卿表面上帮着彦诩除掉了魏隶丞,但事实上他做的更多。
皇上伸手在背后摸索了半天,拿出一道圣旨抛给了彦卿,“你打开看看。”
卷轴滚开,是关于重组羽林军的旨意——
原本的三十万禁军,抽调五万组成羽林军,五万组成期门军,十万划拨陈河大营,十万划拨雍州驻军。
羽林和期门的两位统领都是原先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但这俩人都是跟彦卿从雍州回来的,而陈河大营的统帅是皇上最小的弟弟,裕亲王,也是皇上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了。
而裕亲王看重彦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魏家人一直有意将陈河大营空置,背地里做了不少手脚,现在的陈河大营基本上就是陪着皇上游猎玩闹了,突然多十万人,对于京中的朝局而言,几乎是震天动地了。
至于雍州驻军,那原本就是彦卿的地盘。
皇上这一次的部署,生生把三十万的军力用不同的方式交到了彦卿手中。
“这……”彦卿抬头,“禁军改制的事内阁不是还在商议吗?”
皇上又斜斜地靠了回去,右手按在腹部下方,声音有些哑:“不用他们议了,等你从静安寺回去,这旨意就已经颁下去了。”
“父皇,”彦卿瞳仁猛地一缩,紧着嗓音道:“您是不是病了?”
皇上不动声色地将摁在腹部的手拿开,淡淡道:“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再病中即愁中,病也正常。”
彦卿握着圣旨的手脱力般垂下,他明白了。
时隔二十年,皇上突然来静安寺看望温妃,又在多日不理朝政之后,大刀阔斧地把兵权交到了彦卿手中,这是在做最后的打算了。
*
梁忆瑾抄了小路先上山,提前到了静安寺,很意外地在山寺门口看到了彦诩。
彦诩穿着一身素袍,只带着一个随从,闲散地坐在大石上,看见梁忆瑾的时候,微微挑了挑眉梢:“怎么是王妃独自前来,小七呢?”
梁忆瑾没有把话说得太透,含糊道:“王爷在后头。”
彦诩站起来,笑笑:“他也真放心留王妃一人走山路。”
“有司振跟着,无碍。”
梁忆瑾不想跟彦诩多话说,便道:“王爷让妾身去斋房等他,妾身先告退了。 ”
“王妃留步,”彦诩喊住她,两步追过来,“王妃是头一回来静安寺吧?我带着王妃转转。”
话说完,彦诩就自顾自地往前走,边走边问:“王妃信佛吗?”
梁忆瑾咬着后槽牙,尽量避免直视彦诩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冷声道:“信,妾身信因果报应。”
梁忆瑾说得虔诚,彦诩却是无所谓地一笑,转首问她:“到底什么是因果报应啊?”
梁忆瑾心里骂了句很难听的脏话,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恶有恶报。”
“王妃没说善有善报?”彦诩颇为惊讶。
“行善未必有报,”梁忆瑾抬眸直视彦诩,“但行恶一定会遭报应的。”
“是吗?”彦诩抿唇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