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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逑:“那你觉得越国在楚国面前没有胜算了?”
舒:“也未必,只是今年冬日格外长的严寒,南方许多地方降雪,对楚国这样粮产丰裕,又会烧制木炭的国家而言,影响并不大。但对越国的影响格外大,越国如果被逼到极点,或许会用更疯狂的方式进攻楚国。越国能赢么?要我说不能。但越国能伤害楚国么?我相信它疯起来一定能。唉,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狐逑:“嗯……但你已经商议好要与楚国结盟了吧。”
舒微微勾唇:“这本来就是我的本意,只是我更有耐性,可以等到楚国主动找我。明日早晨还有朝会,你也来。啊,这个糖渍红豆你吃不吃?”
狐逑其实不太爱吃这些,但他实在是太喜欢这种生活化的相处与亲密,怪不太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你要是吃不完或者不爱吃我就吃。”
舒笑起来,用筷子夹了一颗,正这时候,宫之省在门外通报:“大君,商君前来。”
舒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进来——”
似乎宫之省都没开门,有一人先推门不客气的迈进来。
舒筷子尖还夹着红豆,手一抖,红豆掉在地上,狐逑转眼看向来人,微微皱眉,垂下眼去。笔尖微动,好似混不在意来人似的继续在牍板上写着字。
商牟真是十几年难得一回的收拾了一下,平日就算出席典礼也总有些毛茸茸的碎发在鬓角额头,这会儿竟然好好拢住了。就是衣裳打扮还是旧的,他既一直不太在乎着装,也拿不出什么新衣裳——再说以商牟的性子来说,他又不是辛翳,要是再多打扮打扮那岂不是太刻意了。
舒一瞬间冷静下来,她想着商牟知道那件事之后,难免会来找她谈,但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
她放下筷子,拽了拽披衣,站起身来:“商君怎么过来了?”
若说狐逑总是跟她过分客气,商牟对她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他盯着狐逑,走进来很不客气似的问道:“你在干嘛?”
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他和看不见他的时候是两种心态,此刻是她摆出官方的嘴脸:“和友人小聚罢了。这不是朝会的时间,明日朝会,我会与楚王后谈及晋楚结盟一事——”
商牟可不像某些人一样,他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你别跟我那样说话。从见面之后,要不然是装不认识,要不然就是公事公办。有必要么?我都没来找你生气算账就不错了。”
侧对商牟的狐逑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写字的手顿了顿,忍不住皱起眉头。
舒却心虚起来,嘴硬道:“算账?算什么帐?”
她的嘴硬,在商牟这种人面前一向没用,他直接挑明:“两年前成周城的兵力,是我透露给你的。”
舒脸上挂不住了:“唔。我以为是你有意透露的。”
商牟:“我有意透露给你?!我当时只是一直把晋国视为楚国的结盟,谁能料到你立刻反咬!”
舒不甘心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就楚王对晋国那毫不在意的态度,那满是威胁的举动,我若不那么做,就等着任你们楚国捏扁搓圆吧!你如果认为我做的不对,甚至因此记恨我,那此刻也没必要聊了——”
商牟结舌,他也不知道对话怎么就变成这样。
舒不知道为什么,她有时候常常回想起商牟行事的风格,想起在她还不成熟的时候商牟对她说过的话,她也曾因为想起那个表面看着暴躁粗心实则敏锐的家伙而露出笑容,但当面却只会说这样硬邦邦的话:“商君半夜来寻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或者你像说的是另一件事,但那件事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事实罢了。”
商牟瞠目:“你当真是一直就利用我,排斥我。现在我想起来了,你从来都是跟你这个姓狐的假兄弟关系好,你们还以前住在一个屋檐下,还不舍得跟他分别!而我对你的看重,只会被你拒绝,让你看作是负担——你……我不管,那你把东西还给我!”
舒:“什么东西?”
商牟也够不要脸的:“药瓶!”
舒瞪大眼睛:“药瓶?!”
商牟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两年前的一个小药瓶,她说不定早随手扔了。
但舒竟然冲到自己屏风后头,从桌案上的奁盒内拿出一个小瓶,跑回来,朝商牟扔回去:“小气鬼!收好你的吧!你穷的就差这个小瓶子了!家里要是没这个小瓶是不是都要吃不上饭了!”
商牟眼疾手快的接住,小瓶被保存的很好,她竟然一直收着。
商牟心底一暖,下一句竟然不受控制的道:“我那个狼牙项链呢?那是祖传的!我商氏传了十代的宝贝,是我爹生前亲手交给我的!你把它还我!”
舒差点跳起来:“放——放屁!”她当晋王这两年养出来的满身贵气,好不容易把那半年多浸在楚国军营里的痞子气给洗掉了,这会儿被商牟逼得都说话不文雅起来:“那根本就是新的狼牙!你以为我瞎么!你们商氏有十代么,你就跟我吹!”
第222章 瓠叶
商牟:“你不信?要是不贵重我会送你?!”
舒:“进你会送我贵重的东西?!”
俩人在那儿吹鼻子瞪眼的,话总在这时候越说越过分。
商牟:“你要是不信; 那就还我。我看你才是家境贫寒想要贪我祖传家宝!”
舒:“还就还你!”
她说罢; 就从衣领内扯出一截红绳来; 那狼牙之间就是粗粗打了个孔; 但如今却镶嵌着黄铜的底座,底座上有孔洞,穿过红绳——显然她是有仔细对待,而且贴身藏着呢。
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狐逑,看到舒将那狼牙扯出来,瞳孔缩了缩。
他以前也见过,但问舒; 她却只说是觉得好看带着玩玩; 从来没说是有人送给她的。
但舒刚刚疗伤的时候; 就尝试摘下来但失败了,此刻吵起架来,她想把那狼牙摘下来,自然也是摘不下来。这会儿摘不下来; 可就在斗嘴里落了下风; 舒甚至有点气急起来。
商牟看她贴身带着,就有点想把那些话都收回去,甚至把那项链给她塞回衣领里。
但商牟……却只是在想象里那样做了。
现实中,他竟然抱臂得意洋洋道:“你是真摘不下来,还是不想还啊?没事儿,我第一次来晋国这一路也瞧得出来; 你晋国日子也不宽裕,要真想要就留着吧,我家祖传的还有十个八个,我不要紧。”
舒被他这话头气得耳后发红,人要跳脚。
却没料到,坐在那儿的狐逑忽然起身,走到舒身边,拿起那狼牙项链抬起手来。
他手里捏着士大夫随身装饰用的匕首,轻轻将那红绳割断,将项链拽下来,朝商牟扔了过去。
商牟一愣,舒也有些呆。
商牟看向狐逑,这个以前他觉得很不起眼的小胖子,后来成了个桃花眼的白皙公子,但打照面的机会很少,就算碰面,他也很少打招呼。
商牟承认自己对狐逑,从一开始就有点莫名其妙的敌意。
但狐逑对他还算客气,只是疏远。甚至有种规规矩矩的远隔,每次狐逑看见舒与他说话,都会往后撤半步,闭上嘴静静跟随或走开——
商牟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狐逑站出来。
狐逑忽然抬起袖子来:“商君半夜访问,原来是来讨要物件,若此物与那小瓶当真如此重要,晋国也算细心保存,物归原主了。既然已经还了,还请商君收回那些嘲笑晋国的话语。晋国或许不比楚国富有,但也不会贪旁人家的信物。传家宝或许对商氏来说意义重大,但对于我晋人来说,也没什么价值罢。”
他忽然插这样一嘴,把商牟的所作所为都归到了外交层面上。
不论是他说的不合时宜的话,还是他前来讨要东西的行为。
狐逑简单几句话,就让气氛客气下来,他要是再说话做事不合规矩,狐逑绝对会以两国摩擦的对应方式来回应他。他刚刚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这会儿一开口,却把场面冷成这样,简直是要把商牟噎死。
商牟转眼看向他。
狐逑抬眼平静的看向他。
不愧是狐氏出身,段位可真够高的啊。
而舒一点都意识不到身边这个男人对她的想法,竟然还觉得是吵架里多了个帮凶,抚了抚脖子,气道:“还给你了!行了吧!”
商牟忽然觉得,他一直想错了。
舒虽然不开窍,但她能收着自己的药瓶,能带着那狼牙吊坠,不可能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以前以为敌人是自己咬牙想弯都弯的很痛苦的性向——
后来觉得敌人是她对他的利用与不放在心上——
现在他看出来了,敌人就在眼前,就在舒的身边,从一开始他们认识的时候就在!
商牟忽然冷静下来了,这个敌人的水平可不一般,他要是再跟刚刚似的跳脚说什么蠢话,非要被狐逑怼的处处不是,无地自容不可。
商牟摸了摸那狼牙吊坠,忽然安换了副嘴脸,看向舒,慢吞吞道:“上头都跟有你的温度似的。我也没想到你会收着两年。”
舒没瞧出来两个男人的暗暗较劲,还有点气呼呼的回嘴道:“我没收着,我就是戴上之后摘不下来了。”
商牟:“跟你闹呢。你既然不想要我就收回去了。你说的没错,这是我在成周附近打到的一匹狼的牙齿,送你前两天刚做的,牙尖都是我亲手磨的。不必有些人是几百年的家族,商氏没什么家底,送不出什么有传承的玩意。”
狐逑背对着舒,对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显然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商牟心道:今日大意,这个狐逑最会搬弄是非,不宜再战,明日再来。
舒听商牟说及那狼牙是他亲手磨的,整着衣领的手也顿了顿,半垂下眼去。
狐逑微笑,以退为进:“商君送这样自作的东西,自然是好意,要是不再这样强硬的要回去就更好了。我记得商君跟大君也是旧识,但今日毕竟是大君的姊妹省亲,大君怎么都会先想着自己的姊妹,或许在态度上对您这位旧识有了怠慢。商君要是真想与大君叙旧,倒是可以再寻时间来——”
他转头竟然问舒:“大君什么时候再有空,可以让之省请商君来啊。”
商牟咬牙切齿。
什么口气!搞得像他才是宫里的正宫王后似的!就算他是晋臣,何必端的这样一副自家人的模样!
舒扯了扯衣领,转身往内屋走,没好气道:“没空。我什么时候都没空。”
商牟瞪眼,真想拽住舒的衣领子跟她再吵吵两句:你个屁的没时间,那你刚刚跟你这小正宫坐在一起干嘛呢?!难道还办公呢?!
狐逑眼底那股胜利的暗爽都压不住了,转头对商牟道:“商君此次来的匆忙,大君如今也要务缠身,怕是真的没有时间与您叙旧。若真有缘,自然还有机会相聚。如今夜深了,大君身上还带伤,怕是过会儿便要睡下了。也劳烦商君拿了东西便回去罢。”
商牟:……好小子。长得一张与世无争的面目,平日里行事那叫一个风轻云淡,客气有礼,到了这会儿了,拐着弯给他挖坑!
再说了,她都要睡下了,你怎么还不走!她就在那儿,还要劳烦你在这儿替她传话!
商牟没多说,再多说两句他怕自己要让这狐逑气得拔刀,一抬手对不远处侧身立着的舒行了个礼,大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