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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开始奔波在四外屯的有钱大户人家说明集资修校舍的好处。这些人家就像合计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地说:“修校舍我们倒乐意,看着孩子们上学遭罪我们这心也不好受,可这年头连饭都勉强吃上,我们哪有闲钱捐给学校啊?”跑了十多天的时间,我累没少挨,话没少说,结果一分钱没集着。周校长苦笑着说:“王老师,拉倒吧,别费那个劲啦,跑得再多咱也是白扯!”
一九四三年底,舒兰县教育科为了考核小学的日语教学水平,在全县分片召开小学日语抽调会。法特地区的周边小学都到法特中心校参加抽调比赛。参赛的那一天,我和周校长带着两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学生来到考场。
主考官是县教育科的两个日本科员。轮到谭屯小学的时候,我的两个学生就以纯正的口音和流利的对话惊动了在坐的老师。主考官连连点头说:“摇西,摇西。”然后问这两个学生是哪位老师教出来的,我站起来说:“是我的学生。”他们对中心校的赵校长说:“这个年轻老师很有水平,你要大大的提拔。”
在这场比赛中,我们谭屯小学夺得了第一名。
考试结束后,周校长可高了兴。说:“这风头,咱们学校还是第一次出,今天晌午我请你们三位功臣撮一顿。”这一次是老校长有生以来第一次请老师和学生吃饭,吃的是苞米面大煎饼,每人一碗豆腐脑外加一盘豆芽凉菜。
大约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县教育科来了调令,调我到杨木林子小学做老师兼校长,谭屯的老乡听说我要走,不少人都到学校来看我。
临行的那一天,我拿出十元钱,叫胡大婶到集上买了些鸡、鱼、肉、蛋等。晚上由自称美食家的郑老师主灶,做了几样菜。我们学校四名教职员工,边吃边唠了起来。
周校长说:“我呀已过了花甲之年,不是卖老,从后清的时候到现在我已在教育界工作四十余年了,我寻思咱国家落后就落在这人们愚昧,书念得少,因此拼着命地教书育人。我敢说我的桃李满天下,可真正有出息的没有。什么原因?我睡不着觉的时候常寻思,是年头不行!就拿咱们现在的满洲国来说吧,你书念得再好再有能力,有日本人压着,你能出息到哪?我也寻思好啦,再干个一两年我就告老还乡,买他几亩地过个安生日子就行了。”
郑老师说:“说句心里话,这教员我早当够了,你说现在这教员多难当,自己国家民族的事都不准讲,哪句话不对戗着日本人的肺管子就给你扣个反满抗日的罪名。王老师那回是运气好,换了我非得坐大牢。再说现在教的这个日语吧,你往好了教,老百姓骂你是日本人的狗腿子。不往好里教,上边不答应。像我这前怕狼后怕虎的能有什么出息?你看人家王老师敢说敢做,人缘还好,不到一年就提校长了,我可真是自叹不如啊!”
我说:“郑老师,你这话有点不妥,我寻思这日本人霸气挺可恶。但这日语它没啥毛病,这日语教得好不等于向着日本人。再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是旗人,满族贵胄出身,我呀是穷人家的孩子,说句不怕各位笑话的话,我家祖祖辈辈都没文化,到我这辈只有我念了几年书,而且还当上了老师。这在有钱的人家可能不觉得咋地,可是对我这个家庭来讲,这可是破天荒光宗耀祖的大事。你说我能不好好干么?再说咱这旮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有多少啊!有钱人家的孩子有书不好好念,没钱人家的孩子想念念不起,日本人笑话咱们愚昧,咱们就不能争气吗?好好培养出几个人才,这也是民族的大事呀!”
胡大婶说:“俺是个大老粗,这大道理不懂。只觉得这孩子念点书是有好处的。俺这个睁眼瞎,一出门两眼一抹黑,一唠起嗑来,啥也不懂,真觉得不好意思。王老师来的这一段我看出来啦,他是真牵挂孩子呀。”
那天晚上我们天南海北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到后半夜,周校长喝得酪酊大醉。
第二天早上,学校的学生和屯里的老乡把我一直送到屯边。我恋恋不舍地离开谭屯,走向了新的工作岗位。
杨木林子屯在满洲国时是个不大的小屯,有四、五十户人家,位置在法特镇东北十余里。
这屯虽然不大,名声却很大。倒不是这里物产丰富人们生活富有而出名,而是因为本屯有一家姓范的大地主祖辈历代生活俭朴,用当地人的话讲是特别的抠而出名。关于他家当家人范老闷抠的故事就有很多。
范家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家有良田三百多顷。三合院的大院套,家中长工成帮,骡马成群。当家人范老闷冬天穿着一件补丁上补丁的破棉袍子,戴着一顶据说是他太爷留下的破棉帽,两个帽耳朵是换了又换,补了又补,皮子五颜六色。一双破乌拉鞋四处露着乌拉草。夏天一身分不出什么颜色的更生布裤挂,补丁落着补丁。据他讲这身衣服是他的传家宝。因为补丁太厚,天冷挡寒,天热晒不透,他曾立下遗嘱,死后不许换寿老衣服,就穿这身衣服走。
有一年的夏天,他穿着这身衣服去黑林子镇亲家去串门,却惹了一个大笑话。黑林子上有几个当地要饭的,看到范老闷来到镇上后,以为他也是要饭的,就让他入伙。他说:“我是来串门的。”他们说:“净瞎扯,串门哪有你这一身梢。”他怎么解释也不行,被这伙人强留了下来,在要饭花子房当伙夫。
过了三四天的时间,家里人见他还没回来,就找到黑林子镇亲家。亲家说:“没见他来呀?”范家人可着了急,以为是被胡子绑了票,撒开人四处寻找打探消息。
过了十多天的时间,才探听到他在花子房里当伙夫。当家里人找到他以后,挨他好顿埋怨,说:“我在这儿挺好的,天天吃珍珠翡翠白玉汤。”家里人问他:‘你咋不回家呀?”他说:“我寻思在这不是给家省点粮吗?”
东北人有句俗话叫“黄鼠狼子赶集里外一身皮”。当地人把这句话改了,叫“范老闷赶集里外一身皮”。这范老闷到法特镇赶集从来不换衣服,家里有车有马,也从来不坐。背上个破钱搭子,里边装满了钞票和中午打尖吃的窝头,徒步往返二十多里地去赶集。法特镇里的几家饭馆啥样,他都不知道。
伪满洲国的时候,杨木林子周边方圆几十里的人们只要一提杨木林子就要讲一段范老闷的故事。天长日久杨木林子的人也就懒着提屯子名,一问“你是哪的”,只要说范老闷那屯的,人们就知道是杨木林子屯的。
杨木林子小学在屯的中间,那时候只有两间正房是教室。三间厢房一间是学校的办公室兼宿舍,余下的两间是杨木林子的保公所,保公所一般没人办公,只有一个姓刘的跑腿老头常年住在这里担任保丁和打更。
伪满洲国政府把小学建在杨木林子并不是因为这屯有个出名的地主范老闷,而是因为周边的五个屯子,杨木林子居中间,四外屯的孩子上学都走得近。
我到杨木林子小学的时候,学校已经停课两个多月了。残破的教室,破旧的门窗,缺腿的桌椅,七窟窿八眼的窗户纸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打更的刘大爷告诉我,这是他精心地看着,要不然恐怕连这个样子都没有。
面对满目狼籍的学校怎样才能尽快修好,能让孩子们早一点来上课,这是我最头疼的问题。我首先给上边打了报告,要求拔点经费修理校舍。上边的回答是皇军现在关内战事正紧,经费已经用在军需上,没有钱。和保长研究叫四外屯的大户人家出点钱,大户们的回答是这年头连饭都要吃不上,哪有富余钱。看到孩子们有学不能上,满屯乱窜,我真是心急如焚。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自己动手收拾。
学校的东边有一个姓王的人家,家里有两个孩子在学校念书。老两口子家虽然不太富裕,但心肠却特别热。看到我忙里忙外收拾学校便主动帮我来打扫,同时又提出叫我到他家去搭伙(入伙)。这一下子可帮了我的大忙,因为学校里没有食堂,吃饭也是我头疼的大事。
经过几天的忙活,学校收拾得勉强能开学了,于是由保里发下通知,定于下周一开学。
开学的那一天,中心校的赵校长,杨木林子一带的名人乡绅和孩子的家长都来参加开学典礼,场面非常热闹。可是当我一提缺少教育经费和学生们得交书本费的事时,人们都不吱声了,有的学生家长领着孩子蔫巴悄地走了。可是这事又不能不提,因为那个时候,教育经费不足,孩子们上学得有书本,这是任何学校都必须具备的。
这样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解决?
老天爷终于赐给我一个机会,使我的愿望得以实现。
正文 第 二十五 章 喜从天降
更新时间:2010…2…4 13:53:42 本章字数:3721
公元一九四四年的开春,伪满洲国政府传出消息:松花江水连年泛滥,政府体谅老百姓饱受洪水之灾的痛苦,准备抽调人力、物力和财力加固松花江堤。这件事本来是件造福于民的事。可是沿江的老百姓并不高兴,一来是这一动工修江堤,就要家家受摊派,给本来就生计难以维持的生活雪上加霜。伪满洲国的摊派是没有条件的,记得一到收摊派时候,村公所、镇公所、警察署的人都驾车挨家强收。没有钱、粮就拿东西。每次收摊派的回来,夏天马车上、冬天马爬梨上都装满了粮食和鸡、鸭、鹅、猪等。有些车后还五花大绑地拴着因交不起摊派而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穷人,其中有的甚至以反满抗税罪被判刑入狱。二来这动工修江堤,就要派伙抓丁,而日本人拿中国的民夫根本就不当人看,干的是超负荷的重体力,住的是简易的工棚,吃的是橡子面的窝窝头。一旦被抓了民夫那是九死一生。修建著名的丰满水电站就死了上万民夫,人们都说小丰满哪,那是用中国人的白骨堆成的!三来日本人横行霸道,每到一处,烧抢掠夺**妇女,那时候的女人最怕日本人。因此,修江堤的消息一传出后,沿江的老百姓都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那些有没出阁姑娘的人家,更是惊恐万分,四处托人把大闺女嫁出去,那情景不亚于“九一八事变”那年。
正是在这个时候,法特镇中心校的赵校长捎信叫我去一趟,当时我还以为是为了学校的事。
第二天到了法特镇中心校后,赵校长简单地问了一下学校的情况。然后问我:“成家没有?”
“人走家搬,我是老哥一个。”
当时这么说倒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怕说了家,牵扯出我杀日本人当逃兵的事。
赵校长听后乐了:“王校长,我看你这人挺有上进心,我给你介绍一门亲事怎么样?”
“老校长别取笑我,我现在连学校都弄不明白,不是缺这就是缺那,哪有心思成家呀?”
“就是我的叔伯妹妹,黄鱼小学校长赵继武赵四爷家的二丫头。我们排行她老九,人称九小姐的赵玉莲。”
他的这番说完后,我一听吓得差点跳了起来,这黄鱼圈老赵家我在谭屯的时候就早有耳闻。
老赵家在满洲国的时候是县里四大名门之一,家有良田百响。赵四爷这一股分家的时候虽然没有多少地,但却是名门望族。老爷子修身教学,是县上的大名人。大公子赵玉甫在法特镇开药铺,二公子赵玉珊在新京司令部当军官,是舒兰县境内的大人物,在老百姓的口中又是传奇式的人。在谭屯小学的时候,周校长就在闲谈时跟我讲过他的一件事。
有一年的秋天苞米穿穗的时候,赵玉珊从新京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