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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梨瞧她来了,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开始絮絮叨叨地同她说起了话。这么些天了,她从来没有开过口,可她还是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说到底,跟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多多少少还是让人舒坦一些。
“今日的菜色倒是不错。”夏梨瞧着食盒里头绿惨惨的青菜和扒遍了皇宫都找不出几块的糙豆腐,异常认真地说着。
那小婢女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了她一眼。这是夏梨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一双黑得深沉又诡异的眼睛,眼珠如同一滴从笔尖坠下的陈墨,又如一泓深不见底的乌潭,好像只看一眼,就会把人吸进去。
可看到这双眼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后她就立刻将头重新低了下去,只留下黑黢黢的头顶供夏梨欣赏。
不过这一眼,却也隐隐约约让夏梨觉得,这小宫女,今日有些不太一样。思及此,她的心居然开始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我本来很讨厌青菜,可是进了这儿以后却发现,青菜的味道还算是不错。”
小宫女没答话,自顾自地布菜。
她倒也不介意,继续道:“卿蓝的厨艺是真的很不错,现在想想,她做的水煮青菜,倒真是味道挺好的。”
说到这句的时候,那小宫女的手狠狠地抖了一抖,抖得手里的碗都差点跌落。这一幕看得夏梨心惊胆战,她一日只有这么一顿饭,要是给摔了,她这一整日都要饿肚子了。
不过既然没有真的摔了,她也便咽了咽口水再继续:“卿蓝是我的婢女,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
“乓!”
一记剧烈的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响了起来,有种将这荒凉凄芜的地方一瞬间惊醒的感觉。伴着这声响,一碗米饭乱七八糟就这么地散落在青石板上的碎瓷之间,看得夏梨一阵剜心的疼。哎,这碗饭,终究还是逃不了祭土地爷的命运。
然而转瞬,她就没有心思再关心饭了。
只见那小宫女双手发颤地跪到地上,唯唯诺诺道:“娘娘,卿蓝姑娘,已经……已经被打下死牢了。”
一瞬间,万籁俱寂。夏梨仿佛能听到自己突然开始失控的心跳声,还有血液急速奔流的声响,“你……你说什么?”她的语气非常的小心翼翼。
小宫女头仍是埋得低低的,重复道:“卿蓝姑娘,已经被打下死牢了。”
夏梨闻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很轻,“你怕是弄错了吧,卿蓝又没犯事,怎么会被打下死牢,顶多……顶多就是被困在冼华宫禁足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非常心虚。在这十一天里,卿蓝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她模模糊糊地觉得,卿蓝是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一直自欺欺人,想着她只是被看得紧了,脱不了身来看自己。
小宫女弱弱地缩了缩肩膀,头埋得更低了,“娘娘,这是皇上亲自下的令,奴婢不会弄错的。”
夏梨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潭中,全身都透着刺骨的凉意,还伴随着从胸中涌出的怒气。
呵,他说让她等,等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卿蓝为什么被打入死牢?”此时,她的声音冷静得有些恕�
小宫女抬眼瞄了一眼她阴暗的脸色,低头沉默不语。
夏梨垂首望了望她,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你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不过就是想知道自己的婢女要被处死的原因,这难道也是什么机密?”
小宫女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下,却是没多久就开口了,“有人瞧见,在娘娘进入昆仑殿的那个房间之前,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卿蓝姑娘。”
“什么?!”夏梨如遭雷击,连声音都嘶哑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如果不是她杀的邵玉壶,那么就是卿蓝,再来就是,不管是谁,她都难逃恶果了?这到底是谁出得高招,真是阴毒得很啊。
她眼神木然地望着那满地散落的米饭,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久久都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连带着神智也有点不清醒,就连小宫女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清楚。
外头的雪下得如同二月里头漫漫飘飞的杨花,却再也无法让她的心里明朗起来了。
冷宫外头,小宫女被雪地阻得步履蹒跚,却是急忙忙地赶着路,一刻也没歇地赶到了御书房外头,迎头就被高全拦了下来。
高全皱着眉头,一双细长的眼睛扫了扫四周,又瞧了瞧一脸不淡定的小宫女,低低地吩咐:“跟我来。”
小宫女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拐过了回廊,高全将她拉入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眼睛如方才一样又逡巡了一周,似乎确定了没人,才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都照我教的说了吗?”
小宫女拼命地点了点头,诚惶诚恐道:“说了,都说了,与高总管说的一字不差。”
高全眯眼盯着她,又问:“娘娘什么反应?”
小宫女皱着眉垂着眼,似乎是在回想,随后才缓缓道:“一开始很惊讶,不肯相信,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变得很冷静。”
高全微微侧了头,“很冷静?”
“嗯,很冷静,不过最后听说卿蓝姑娘是最后一个离开那个房间的人时,又变得很惊讶,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高全眼中精光肆掠,点了点头,又抬头对着她道:“我知道,你先下去。”直到望着小宫女走远,他才抻了抻衣服,走回御书房的朱漆重门前,“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御书房里头很安静,一丝声响也无。高全也不着急,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等待。良久,他才听到里头传来清清淡淡的声音,道:“进来。”
高全推门而入的时候,洛白正坐在书案旁执笔作画,那握笔的手指白皙如玉,与青玉紫毫相得益彰。他动作很慢,眼神很专注,一笔一描都甚是细致。
而他的笔下,是一名清丽女子端坐于城楼之上,她黑发红衣随风狂舞,手抱琵琶神情凄绝,只看一眼,便让人为其容颜所倾倒,又为其眉宇间的决绝所动容。
这是少时的邵玉壶,是《凤求凰》时的邵玉壶。
他为那画像点绛唇之后,手腕一转将笔投进了笔洗中,而后负手立着,眼神淡淡地望着画上的人,问道:“都办好了?”
高全躬身颔首,“禀皇上,都办好了。”
“做得很好。”
“皇上谬赞,奴才惶恐。”高全拱手行了个礼,说得做得皆是滴水不漏。
“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做。”
说这话的时候,洛白一双眼睛直视着高全,看得后者心里一惊,连忙答应:“奴才知道。”
次日,那个小宫女就被发现溺死在某个偏僻宫殿的井里,发现的时候,脸色是白里渗着青紫,那口井也从此被封。
而当夏梨发现送饭的宫女换了之后,便也再没同她搭过话,只一日日地枯坐在冷宫中,等着一轮又一轮的日出日落。
☆、第八十四章 水仙已乘鲤鱼去
连着几日没有下雪;冷宫的青瓦檐下垂下了一根根尖锐如刀的冰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如星芒一般的细碎光辉。
“滚开;让道爷进去。”
平日里冷清得可怕的冷宫门外,今日却是很热闹。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批吵着要进去的人了。第一批是险些哭得晕过去的汤圆君;而这一回,是苏不啼。
说起来,苏不啼并不是第一次吵着要进冷宫;但是却频频被拒;威逼利诱全用上了也不管事,所以今天就索性蛮缠起来。
“国师大人,小的是得了皇上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能放进去,所以,还请国师大人不要为难小的。”两位侍卫统领双剑靠在一起,将门口严严实实地堵了上,二人身后的两排侍卫也全部将手搭在剑柄上,大有只要她一敢硬闯,就直接拔剑将她刺成刺猬的架势。
苏不啼皱着眉头眄视着脸色严肃的众人,心里一通打鼓。什么时候冷宫关个人,也要用上如此大的阵势了?
饶是如此不寻常,但这门,她还就是进定了,“道爷今天还就非要进去了,我管你们为不为难,都给我让开!”
为首的两名侍卫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站出来道:“国师大人,您如果再这么无理取闹下去,就休怪小的得罪了。”
苏不啼一听这话,怒火蹭地就窜上了脑门,她双手一掐腰,下巴高高扬起,道:“我还就要看看你们敢怎么得罪,让开。”
说时迟那时快,她这一边说着,就甩着袖子开始推攘着要进去,可下一瞬间她就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然被人反剪到了背后,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国师大人,得罪了。”那个侍卫头领不带任何波澜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试图扭着脖子看他,却把她疼得哇哇直叫
“你放手,疼死我了,放手。”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却是用那冷硬的声音开口说道:“还请国师大人保证不要再硬闯,不然小的可能就控制不住力道了。”
苏不啼一愣,这人好大的狗胆,居然在威胁她?!
想到这,她心中一阵暴怒,开口就要咒骂,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车马声,还伴随着一个凌厉的男声。
“放手。”
苏不啼听到这个声音,有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等她脑子活络过来以后才发现,那个侍卫早已放开了对她的钳制,躬身站到了一边。那姿态,哪里还见分毫方才恶语相逼的样子,分明是一副低眉顺目的狗腿样。
而那踏雪而来的马车,此时也悠悠哉哉地停了下来,前头的车夫率先跳下马车,伸手撩开了厚厚的车帘下摆,露出了一双黑色的毡靴。
“属下给顾相爷请安。”随着“哗”地一阵甲胄之声,冷宫门口一排侍卫都单膝跪地请安,一瞬间只留下苏不啼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她狐疑地望了一眼那飞禽悬檐的马车,松了松方才被弄疼的肩膀,踢着脚走到了车前。她透过掀起的车帘缝隙,看清了他的脸。
说来,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这一次看他,苏不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啊,对了,平日里头他总是笑咪咪的,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狐狸,可今日,他居然板着一张脸。其实,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倒也不难看……
走神走到姥姥家的苏不啼意识到自己在欣赏他之后,赶紧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并将双手拢进了袖中,问道:“你来这是作甚?”
顾宸半垂着眼瞧他,许是脸埋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眼睛亮得惊人,“我去昆仑殿找你,他们说你兴许来了这里。”
苏不啼摸了摸鼻子,不确定道:“你能让他们让开吗?我想进去看看她。”
顾宸的白玉扇子习惯性地在轮椅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你进去了,又能怎么样?”
这话问得苏不啼一阵摸不着头脑,木愣木愣道:“什……什么能怎么样?就是进去看看她怎么样呗……”
“在冷宫里关了快一个月的人,还能怎么样?”顾宸的话显得很不近人情,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漠得很。
苏不啼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头陡然就升起了一团燥气,“就是因为不好我才要去看,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变脸变得跟翻书一样吗?”
顾宸微微侧头,斜着眼睛瞧她,眼神依然没有波动,“上来,跟我走。”
“我不!”虽说是师叔,但是自从他的腿出了事之后,她就再没听过他的话了。
“上车。”他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