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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初莞尔。他看了李卓然一眼,神色温煦了不少。颜舜华这两日的情绪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心中也纷乱不已,实在无法开口劝慰颜舜华。没想到李卓然带她去了趟西瓜地,她眉间的郁意就烟消云散了。不管李卓然对颜舜华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只要他能让颜舜华开怀起来,沈云初都不会再对他抱有敌意。
沈云初说:“那我一定得尝尝。”他招呼李卓然,“卓然也一起来吃饭。”
李卓然向来敏锐,岂会感觉不出沈云初的友善。他有点惊讶,但也没有太在意。毕竟在他心里沈云初也是“不相关的人”。
他望着沈云初怀中的颜舜华,顿时有些明白沈云初转变态度的原因。前段时间沈云初不喜他,是因为他跟在颜舜华身边;如今沈云初对他释放善意,也是因为他跟在颜舜华身边。
这样的转变有点矛盾,让李卓然大致猜出颜舜华心情沉郁的原因。
既然沈云初也知道,应该是与沈家有关。颜舜华那次生病醒来后,就叫他盯着很多事,显然是担忧有人会对沈家不利。所以,沈家有危险?
李卓然沉默地跟着他们进屋。
沈云初他们都是颜舜华在意的人。
想要颜舜华开开心心,不仅要保护好颜舜华,还得保护好沈云初他们。李卓然吃完饭、教完颜舜华几人草原语,回房没有立刻睡觉,而是点了灯,认真梳理起一些训练方法。光靠他一个人是保护不过来的,但他可以把师父教的东西、把儿时记得的草原人训练“苍鹰”的办法都写下来,让沈大郎他们训练出更得力的侍卫。
身边有那样的人保护着,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应该还来得及吧。李卓然边写边想着。
他写写画画,眨眼间已过了大半夜。想到第二日还要和颜舜华一块去石岗村,李卓然躺到床上睡了。窗外挂着一轮圆月,他转了个身,便见地上撒了一地月光。兴许是刚才仔细回忆了儿时的事,他耳边竟响起阵阵狼嚎。
圣山下的夜晚永远不会这般安静,那边没有虫鸣,只有狼叫。他们从小交手的对象不是人,而是狼,从学会走路开始,他们就被扔到狼群里,若是不能勇敢地跑、敏捷地爬到树上观察狼的习性设法驯服它们,很可能就会成为狼群的食物。
每一个青狼族人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如何生存和如何旁观族人的死亡。
要么求生,要么死。
能像现在这样安然入睡,是极为奢侈的事情。李卓然闭上眼,又想起了同父异母的兄长和长姐。那个美丽又张扬的女子永远那么骄傲,她眼中只有一个弟弟,给他们这些异母“弟弟”的只有冷酷的鞭子。那位兄长倒是仁厚的,只是大草原最不需要的就是仁厚,所以他死了,死得那么早,死得那么惨烈。
来到中原以后,李卓然才发现每天都可以安睡,每日也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钱财、布匹、女人,都是不需要去强抢的,只要你肯去争取,便有机会得到它们。
所以,那些人骨子里是强盗。
只是他们并不这样认为而已。
李卓然渐渐入眠。
第二日一早,颜舜华便亲自去邀人。她要卖灰泥,自然得先得人去瞧瞧它的神奇之处。这东西她以前是见识过的,不管是铺路、建房、修筑河堤,都非常好使。
颜舜华邀的都是学习会成员家中之人,他们知晓自家孩子的转变与颜舜华密切相关,听说颜舜华要卖他们一样东西,都派了得力的管事跟着去,甚至还有亲自来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石岗村在楼西镇,这镇子不大,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颜舜华一行人刚到,就听到当地人在议论石岗村那一带的稀奇事,每个人都说得活灵活现,说是那儿眨眼间就多了条路,又长又直,还特别结实,走在上头整颗心都很安定,特别有安全感。
众人听在耳里,原本只有三分的兴趣顿时提到了九分。至于跟着一起过来的学习会成员,自然是一脸与有荣焉。虽然不知道灰泥是什么,但他们对颜舜华的奇思妙想早已信服。
不说别的,就说她与韩夫子、骆宜修一起捣腾出来的《基础物理》就够让他们大开眼界的了。他们已经帮码头工人做了不少用杠杆和滑轮组装出来的工具,如今那些工人看到他们都由衷地敬服,对他们又是感激又是钦佩,竖起大拇指夸他们了不起。
虽然以前他们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但把书中的“黄金屋”真正搬出来,还是在颜舜华出现后才有的事。不管是新农具还是码头搬运工具,都让他们眼前豁然开明——也让他们心里有了满满的成就感。虽然他们如今做的都只是很小很小的事,但这些很小很小的事一步步积累下来,让他们对日后都有了更明晰的规划。
想入仕的,隐隐摸清了入仕后干实事的门道;想干别的事情的,也大多都有了自己的感悟。至少比起其他生员,他们已经开始尝试去做一些以往没机会做的事。
颜舜华给他们带来的惊喜和意外太多了,他们已经学会冷静面对,因此他们都饶有兴致地等着看管事们吃惊的表情。
多有趣!
管事们果然很吃惊。
他们听了镇上人神乎其神的议论,连坐下喝口茶都不愿意了,直奔石岗村的方向。走出镇子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看到了镇上人说的那条路。
果然又直又长。
有人脚下生风,快步踩了上去。一上脚,他们就知道镇上人说的不假,这路果然结实得很,看得他们都眼热不已。
这么好的东西拿来在这种地方铺路实在太可惜了!
若是把家里的地板都铺上,那地面肯定会变得平齐多了!可不是所有人家里都能用木板架高地板、挡住凹凸不平的地面的。
有人已经忍不住问出口:“这灰泥真能卖?”
颜舜华说:“当然能卖,不仅能卖给大家,还能长期供货让大家去卖给别人。”她已经让沈云初去寻找其他有灰泥原料的地方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眉目。
所有人都满意不已,沿着灰泥路一直往前走,看起来是要直奔石岗村。
颜舜华也跟着他们往前走。路修好了,自然很快到了。才过了一个多月,石岗村就已经换了面貌,至少每个村民脸上都焕发着光彩。见颜舜华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高兴地喊:“姑娘!”
颜舜华正要与他们说话,却猛地瞧见不远处站着个年轻男子,约莫才十来岁,穿着白底青纹长袍,眉如远山,眼如寒星。他站在那儿望着她,那目光仿佛隔着两辈子一般远,却又直直地来到她面前,让她一下子哑了声音。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我今天被新文小妖精迷住了,一下子写了两章,然后睡了一觉,差点没赶上全勤………………
☆、第33章
《宠冠六宫》/春溪笛晓
第三十三章
东华郡王见了颜舜华,心里却很平和。
许是准备太久了,在心里演练过太多遍,这一刻像是已经经历过无数回似的。
东华郡王镇定地站在那儿,眼底露出了丝丝笑意:“颜姑娘。”
颜舜华身边的李卓然抬眼望去。
此人气度从容,眉宇疏阔,神色十分和气,但举手投足都透出几分不凡。最重要的是,他长得非常俊美,宛如天上神仙下凡来。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石岗村?
东华郡王似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开口说道:“我一路走来,看到什么稀奇事都想去探个究竟,来到这附近听说了石岗村的修路新法子就寻了过来。”他走近了一些,走到了颜舜华身边,“没想到他们口中的姑娘就是颜姑娘。”
东华郡王素来是守礼的,人人都夸赞他举止有度、俊逸出尘,颜舜华却知道他多智善谋、胸有城府,并不是表面上看去那般不沾尘气。怕是一听到灰泥的事,东华郡王就晓得是她,故意在这里等着呢。
众目睽睽之下,颜舜华也不好多问,只能简单地与东华郡王说明来意。东华郡王听了,便表示自己是富商之子顾清棠,对此也有兴趣。
顾虽是国姓,但大晋上下姓顾的人也不少,其他人听了也不曾往皇亲国戚方面想,只当他也是来看灰泥的,欣然接纳了他。
一行人把灰泥的用途和用法了解完,都有些意动,一问价格,发现不算贵,当下就拍板定下各自的份额。颜舜华没有亲力亲为,把这些事都交给沈家跟来的人去记录和处理。
见东华郡王含笑立在一旁,颜舜华走近问:“顾家哥哥,你怎么到通州来了?”
“我仰慕程应星程先生,想来通州求学。”东华郡王说得诚恳至极,仿佛发自肺腑。
颜舜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旁人都觉得这人如谪仙降世,不沾人间烟火,她却是知道他的,他其实心思最多,想得多,怀疑得多,只是面上不表露罢了。他表面上越是诚挚,心里的想法就越难捉摸。
颜舜华也不想去捉摸。
以前她试着捉摸过,最后却发现他做出来的事着实是光风霁月、磊落光明。他不是不犹豫,不是没不甘,只是都能做出常人无法做出的选择。
颜舜华说:“那我们可就成同窗了。”
东华郡王依然含笑:“正是我所求。”
颜舜华心头一跳。她抬眼望去,直直地对上了东华郡王满含笑意的双眼,那眼睛灼灼如暗夜寒星,分明地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感觉有些奇妙。”颜舜华只能这样说。
可不是奇妙吗?
她原本只是不忍他病痛缠身,才遣李卓然送药到京城。不想他病好了,竟径直到通州来了。他没有明说,但一句“正是我所求”已足够了,他从来不是将恩情挂在嘴边的人,此番前来恐怕有九分都是为了她的送药之情而来。
不管是“上一次”,还是回来之后,颜舜华都没想过东华郡王会在这时候到她眼前来。她刚得知沈家秘辛,看见顾家皇室的人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东华郡王听到颜舜华的话,只是笑笑,并不接话。这一点都不奇妙,她在哪儿,他自然就去哪儿;她想做什么,他自然就做什么。
东华郡王说:“后年夏天,江东会有决堤之灾,这两年百里堤那一带已经出现大大小小的缺口,这些隐患日积月累,会导致后年那场大灾。”
颜舜华听东华郡王这么一提,也想起了那场令人揪心的灾祸。
顾成晁就是因为那场大灾被免了太子之位。照理说这种天灾轮不到顾成晁来担责,但不少人借着东宫的名义贪墨,又往东宫送了不少礼钱。后来灾情扩大,灾民□□,东宫收礼钱的事被揭发,顾成晁自然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那时她还小,并不知道情况有多惨烈,只觉得顾成晁受了无妄之灾。她从小在沈家长大,从来不必为钱财烦恼。在她看来,顾成晁贵为太子,怎么会缺那一点礼钱呢?肯定是别人栽赃嫁祸!
也是到后来她才发现,原来顾成晁真的挺缺那点钱的。
舅舅们相继离世,沈家的大半家财都被他占了去。她和他吵,和他闹,和他冷战,甚至不许他近身半步,他却依然留她在皇后之位上——为的就是曾让听命于沈家的定北军、海军和商会管事们尽心效命于朝廷。
颜舜华望向东华郡王。若是不管此事,让一切照常发生,顾成晁的太子之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