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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与方是时一席话之后的决定吗?方是时的话有如此的煽动性?
他一直认为杀掉方是时会激起叛军的义愤填膺,对穆国整个局势不利,但现在看来,倒是应该杀掉方是时,总好过他不停以言语鼓动人心。
不对!
如果方是时有这般厉害,邛州的临近州县早就归附与他,也不会一直处于僵持状态。该是傅柔曾经对沈弄璋说过什么,而沈弄璋出去大半年,又经历了许多,增长了见闻,所以眼界和心界都在迅速打开。
浑身忽然一冷,穆砺琛竟然有些害怕——害怕沈弄璋的成长。
她可以为方是时带来三千斤粮食,就可以为邛州带来三万斤、三十万斤粮食。
而且,她还可以继续去蛮族草市。
经过去年的胡杨林草市后,她已经知道蛮族喜欢什么、缺少什么,她完全可以带着蛮族最想要的货物去与他们交换强壮的战马。
届时,方是时便有了足够对抗穆国军队的粮草军需。
穆砺琛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垂下的目光忽然瞥见地上一个巨大的人影!
那是沈弄璋的影子,被灯光映在地上,黑沉沉的,渐渐融入晦暗之中,模糊不清,仿佛将他的目光吸住,径直要将他拖进土地里!
穆砺琛只觉呼吸不畅,气息瘀滞之下,竟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弄璋慢慢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穆砺琛抖着身体咳着,仿佛在判断他是真的咳嗽,还是装的。
直到穆砺琛的身体慢慢地向床边歪倒,吐出一大口鲜血,即将滚落床榻,沈弄璋才变了脸色,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他的身体扶住。
穆砺琛用力抓着沈弄璋的双臂稳住身体,在沈弄璋俯身扶他躺下之时,骤然发力,紧抓着沈弄璋的双臂将她甩到床榻里侧,一边将她双臂反剪到其背后,一边以右手、身体和墙壁抵住她的身体,防止她抵抗,而左手,又已扼住了她的咽喉。
就这么一招,耗尽了他大半体力,几乎要扑倒在沈弄璋身上!
沈弄璋从骤然被袭的震惊到感受他滚烫的手心和身体传来的阵阵热度,人已冷静下来——眼前这状况,和那晚好像。
心中苦笑,口中却已平静地低声说道:“匕首在我腰间,我答应过还你一条命,不会食言,没必要这样拼命。”
穆砺琛嘴角挂着血丝,喘着粗气,瞪着赤红的眼睛,恶狠狠地嘶哑着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舍得杀你?”
沈弄璋眼神一跳。
不舍得……是他故意迷惑自己,还是……气急败坏地吐露了心声……
电光石火间,脑内忽然闪现过往种种:
自己生病时他对自己的照顾;
在与荼芺部的篝火会上,他一直在保护自己与荼芺人周旋;
猝然遭遇傅柔偷袭时,他对自己的信任;
第一次与方是时交锋,缺少经验差点被偷听壁角;
也是那夜,他本有机会杀了自己,却无缘无故放弃;
他将施辰给他的所有药草都给了马厩的百姓,他耐心地陪伴着那几个即将离世的老人,说笑话讨他们开心,是因为那些人是自己的乡亲吗;
白天与启河帮水匪拼命,他在重伤之际仍扣住那人的手腕,不让那人威胁到自己,自己才有机会结果那人的性命……
有些事情不能细细思量,否则,心思无法保持纯粹。
闭上眼睛,狠心将所有能扰乱心神的思绪硬生生挤出脑海,沈弄璋听着自己急速的心跳,强迫自己平静,淡淡地轻声说道:“动手吧。”
炽热的手心扼得脖子有些紧,呼吸有些困难,混浊滚烫的气息一阵阵扑打在脸上,像火星溅落,烫灼得有些疼。
倏地,一点冰凉落在左眼皮上,沈弄璋愕然张开眼睫,第二点冰凉又落了下来,直落眼中,沈弄璋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睛,感受那冰凉融入眼底。
是穆砺琛的泪!
胸口突然一痛,引得鼻子发酸,刹那间两行泪便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内。
感受着手掌下的纤细脖颈的微凉和清晰的脉动,穆砺琛的心中恨意鼓荡,撞得心口疼得厉害!
恨自己下不去手,恨得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仿佛在嘲笑他的懦弱与窝囊。
然而,看到沈弄璋的眼泪滚落,他才知道,原来痛苦的不是他一个人。
一瞬间,浑身的力气消失得干干净净,穆砺琛强撑起来的身体轰然摔倒在沈弄璋身边。
“穆砺琛!穆砺琛!”沈弄璋翻身而起,慌忙试探身旁人的鼻息。
确认穆砺琛无事,沈弄璋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呆坐在他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翻腾的心绪慢慢平静,听到了关中的梆子声响了五响。
沈弄璋抬眼看向窗外,五更天,天快亮了。
“我回曙州,拼了我这条命去劝谏父王,请他轻徭薄税,体谅民间疾苦,你可以不去朔北么?”穆砺琛虚弱地说道,有些央求的意味。
“你在北固关早知西朔州百姓的生活,若能劝动穆唯朴,又怎么会被石浩逼出北固关?”沈弄璋幽幽说道。
“我不受宠是出于自保,不想跟大哥发生龃龉。眼看着百姓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姓穆,没资格没权力再继续当缩头乌龟。”
沈弄璋目光移回来,落在穆砺琛身上,恍惚间似乎了解了他的处境,了解了他与方烈的秘密。
然而……
沈弄璋木然地摇摇头,道:“傅治将军带兵苦守宏穆关,卫国戍边却下场凄惨,连妻女都遭受连累。穆阳县土地贫瘠却粮税不减,穆唯朴逼得我们不得不出去换取货物再回来换取粮食缴赋税。曹享为逃避责任,陷害我们造反叛乱,穆阳县城九百六十七口人的性命死在穆砺璁手下……这些人,一直便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最后更没了性命,被你一句劝谏,就抹煞不存在了?”
她说的很慢,语气不悲不喜,平淡得如窗外的月光,然而,巨大的悲怆、怨恨、愤怒却掩藏这平静之下,汹涌澎湃,激烈跌宕。
显然,她已经考虑过战争带来的所有影响和痛苦,却仍一意孤行。
被她暗藏的剧烈情绪压抑着,穆砺琛似乎感同身受,猛地又咳了起来。
沈弄璋低头看着他因咳嗽而涨红的脸,伸手去轻抚他的胸口。眼前闪过葛静敷平和又坚毅的小脸,轻声说着:“箭已离弦,收不回了。即便我和方是时现在死了,邛州还会有人站出来想方设法寻到傅姐姐的。”
穆砺琛慢慢止了咳,似乎身心俱疲,陷入半昏睡状态中,没有再说话。
沈弄璋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去墙角的盆架里打湿了布巾,为他擦拭嘴角的血丝,又擦着他的额头、脸颊和掌心,为他降温。
这一夜的心情大起大落,穆砺琛迷迷糊糊地感受着沈弄璋对他的关怀,心里又甜又涩。忽然轻抓住她的手,喃喃道:“我和你一起去朔北。”
“不行!”沈弄璋断然拒绝,“我会拜托大哥带你回启部养伤。”
“我不会对任何人泄露你去朔北的目的,包括懋合人。”穆砺琛努力睁开眼,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沈弄璋,“我只是担心你遇到危险。”
“有你去才危险,那些懋合人已经认识你了。”
“我已经不是北固关的守将……”
“不行,还是危险!”
穆砺琛拉住沈弄璋的手,用力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沈弄璋眼看着他右胸口的生布浸出血迹,始终不肯松口。
“施辰拦不住我,就像启河帮拦不住我一样。你带我去,我保证不多话,我自己去,不保证能做什么。”
明明之前还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鼻子,现在又恢复王子的霸道耍无赖。
沈弄璋无言。
“我当你默认了。”
“……你明天能起床再说吧。”
第61章 烁河滩(上)
穆砺琛到底没能及时醒过来。
沈弄璋拜托施辰在穆砺琛的药中多加一味助眠的药草,再醒来时是八月初十傍晚,沈弄璋已经带着商队出发两天。
他想去追,却伤势沉重浑身无力,施辰更是时时看住他,不准他乱走。穆砺琛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在无法摆脱施辰“看护”的情况下,八月十七,跟着施辰启程返回启部。
沈弄璋那边,一路上天气多晴少雨,仿佛老天都要给她最大的便捷似的,九月十二终于赶到了蛮族初冬的最大一个草市——烁河滩草市。
烁河发源自北面的一座巨大雪山,天屏山。站在烁河滩上向北便能看到巍峨延绵的天屏山挡在天尽头处,山头一片雪白。
烁河至北向南流淌,一直流到启河之中。但因为距离极长,旱季便时断时续,雨水旺盛的时候则汹涌奔腾。
烁河滩这一段由于长久的泥沙淤积,水势趋缓,周围地势也较为平坦,雨季时溢出的河水浸漫周边,形成一片河滩。
不少蛮族在这片巨大的区域里放牧,所以蛮族选择这里作为草市交易场地。
同胡杨林草市一样,这里仍旧没有组织人,全凭自觉。
距离河滩向西十里,有一片面积约百亩的平坦洼地,地势东南平,西北高,正好挡住了西北来的冷风。一年两度的烁河滩草市交易地,就在这里。
沈弄璋到这里时已过晌午,开市已经两天,只剩明日一天。
比之胡杨林草市和贤门城的大市,烁河滩草市所占的面积可不是一片小小的百亩洼地而已。
尚未进入到草市之前,西风便裹挟着浓烈的马骚味扑面而来,在这里,有最重要的马市!
早在胡杨林草市时,沈弄璋便在第一晚的篝火会上打听到,烁河滩马市的交换者大部分来自穆国,少部分来自聿国。
在洼地里找了半天,才在洼地东坡的最北侧寻到了一个勉强落脚的小角落,可以下铺位帐篷。
这洼地好处是背风,坏处是下雨后存水。前日刚下过一场大雨,东北侧地势最低,所以积了不少水。
沈弄璋命人用随身小铁铲迅速挖了一条排水渠,将积水排出去,同时又命人割了许多干草,垫在泥泞的地面之上,直到踩平了,才下帐。
这一次沈弄璋的翰章商队带了四十人过来,除了之前一直与她在一起的八个普通乡亲,还有二十个宏穆关的士兵,十个启部侍卫,另外两人,一个是祖敬,另一个则是葛静敷。
赶路时,沈弄璋总结了一些草市交易时最常用的词汇和句子,请葛静敷翻译成懋合语,教所有人知晓,另外,便是再多教一些日常使用的懋合语。此时,虽然众人还是难以与懋合人顺利沟通,但一些简单的词汇加上手势比划,倒也能大致猜出对方说的是什么。
趁着众人下帐的机会,沈弄璋先在草市内缓缓走了一圈。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文字,是几个穆国的商队。
沈弄璋挤过去,看到一人正在将自己的手伸进对面一个蛮人的袖口中,似乎在讨价还价。
耗了一会儿工夫,蛮人点了点头,那穆国人才缩回手。就那么撤手的一刹那间,沈弄璋正巧看到那人手里的东西——一枚箭镞!
这里,竟然还能交换这样的东西?
穆国与蛮族向来不合,竟然还有穆人向蛮族提供兵器?
沈弄璋十分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