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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做到。
让他觉得有趣的是这些流言,它们如野草般随意滋生。总是能无限的接近真相,又无限的夸大荒诞。让人很难把握它们的真实程度。
应无意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世事总是如此难以捉摸,可他总能从中得到快意。
“大人把我买去吧,我能干活,会唱歌。”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在了他的马腿前。
“你不想活了!”应无意的随从大声喝骂!应无意嘴角一抖,那人立刻闭了嘴。
“大人把我买去吧,只要给口饭吃,我什么活儿能可以干!”小小的身子饿得有些摇摇晃晃,匍匐在马前的地上磕了个有些潦草的头。
“抬起头来!”应无意温和的说。
小人儿抬起了头。
良久,“小枣?”应无意有些惊奇。
对面的小人儿似乎愣了一下,“应大人!”
应无意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没错,这丫头他记得,是当年长公主府的捧栉丫头。可如今,她怎么会出现在荆州?
应无意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若有所思。
“大人,我就是小枣,公主府的小枣,”那丫头机灵,慌忙解说着,扑上来抱住应无意的腿,“大人带我走吧,给口饭吃就行。”
应无意深凹下去的眼睛眯成了线,俯视着眼皮底下的小人儿,眼光扑朔迷离,让人看不透。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噙出一丝笑意,伸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好啊,我车骑府在城南,你跟着我的马跑,只要在我到后半柱香内能跑到我府中,我就留下你。”
小枣只有一点点的迟疑,很快急切的点了头。“好!”
应无意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车骑府在荆州城南二十里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路缓坡山路,跑起来可不容易。小枣眼看应无意马缰一带,那白马就射出了一箭之远,慌忙拨腿去追。日头明晃晃的天上挂着,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地上也没有点风。就算小枣奋力追赶,可跑出没多远还是心跳如鼓,接不上气了。
“怎样?跟得上吗?应无意在前面喊。”
小枣不作声,呼哧呼哧喘着,脚下不敢放缓。
应无意笑了,继续纵马向前。他没有看到,那小枣的眼睛此时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目光中有些不寻常的东西。
小枣跑到车骑府的时候,应无意正斜倚在竹簟上吃着冰水湃过梅汁。他旁边白玉香炉里,一支更香只烧了一小半。
“不错。”应无意赞许。又半眯了眼睛看眼前的小丫头。
小枣跑得小脸惨白,身上衣衫尽湿,紧紧的贴在瘦小的身上。可她还是努力挺直站着,不肯露出疲惫的模样。
“这么能跑,我就留下你吧。”应无意和煦的笑着,“可是你这么瘦小,能做什么呢?我可不需要什么捧栉丫头。”
“我会唱曲。”小枣说得很急。
“唱曲?”应无意笑了一下,“那会不会抚琴?我喜欢能抚琴的女子。”
小枣的头摇地飞快。抚琴,小枣再也不敢,应无意听过她抚琴,她可不能冒险。
“那好吧,就唱个曲让我听听。”
小枣的气息还不稳,小小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开口便唱:“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很俗的曲子。
“停!”应无意又笑了,“果然会唱,很会唱!”想了一下,“我这人很恋旧,看在你当年在长公主府时和我的一面之缘,我也得留下你。至于让你干什么,我还得想想。”
“谢应大人。”小枣躬身想行礼。突然弯了腰到冲到屋外。没跑出几步就蹲在地上呕起来。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因为她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应无意皱了眉,轻轻叫了一声:“梅香。”
他叫一声梅香,跑出来的却是四个。穿了样式相似的裙衫,只是颜色依次排成粉、兰、绿、黄。若再仔细看她们裙上的绣花,则分别是梅兰竹菊。不错,她们就是应无意的四个贴身婢子,名字分别就是梅香、兰香、竹香、菊香。名字起得俗,但四婢在外面却是名声响亮。号称车骑府的四美。小枣在荆州街头都已经听得如雷贯耳。
四个婢子显然意识到新来了一个丫头,她们一起打量小枣。看她身上湿衣粘身,曲线毕露的模样,一起皱了眉头。
“带她下去洗洗,随便弄身干净衣裳给她。她留下了。”
“是!”四个婢子齐声答应。
“可,她叫什么呢?”问话的是一身绿衣的竹香,别人都动,她却倚着门不走,说话时眼睛一转一转。
“小枣。”应无意说。
“咦?我以为公子会带个荷香回来,为什么竟然是小枣。”这回说话的是黄衣的菊香。
应无意饮了口冰凉的梅汁,“她就叫小枣。”声音也似冰镇过一般。
菊香瑟缩了一下,不敢再问。
“好了,”梅香打圆场,“姐妹们快去打发小枣洗浴。”
“衣裳呢?小枣的衣裳用什么颜色?难不成用枣红?”又是竹香在问。
“不必,此枣非彼枣,你们别把她弄成和你们一样就行了。”应无意又换回了和气又平静的口吻,但他此话一出,婢子们全都变了脸色,彼此对望一眼,悄悄示意小枣一起退下。
小枣看出应无意和四婢间有些古怪。
小枣临走向应无意行了一礼,她现在可不敢稍有差池。小枣知道自己现在想报仇很难,她现在缺的是杀人的技能。如今她刚刚接近了应家仇人之一,却只是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应无意人看着倒也和气,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有知他翻过脸来是怎样的情形。萧素素看错过人,小枣绝不能再错。
多观察、不参与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7、酒烈人醺
梅香同三婢带了小枣认识门户。一群婢子叽叽喳喳,小枣猜想,她们是想借机观察自己。但既已觉察到车骑府这几个婢子的古怪,小枣便不想趟她们这浑水。
车骑府的院子很大,曲曲折折,借势造景,弄得别有一翻风味。南朝风气如此,但凡有几个钱的人家,都喜欢造些别致的园林。不过车骑府的园林在南朝却是有些名气,因为应三公子出名的品味高雅,布局造景比旁人高出一筹。
四婢领着小枣在园中转了一圈,曲水小池,怪石幽径全都领略一翻后。四婢斜了眼去看小枣。
小枣的脸上没有她们期待中艳羡的表示,甚至连眼睑都不曾抬过。见四婢停了脚步,便只问一句:“我住哪里?”
小枣早注意到:这么大的园林,四婢却只占了其中一角,四间小屋并排立在一片梅园之中,她们一人一间。
“应无意并不如外界所传那么宠她们。”小枣想。
“小枣是个见识过大场面的人。”兰香笑嘻嘻的下了断语。
“公子没吩咐你住哪里,你就暂时安置在东边的客居吧。”梅香说着,带了小枣去看。四婢中就梅香还显得老成一点。其他三个此时已是挤眉弄眼,有些不快的意思。
客居在一片湖水中的小岛上,与外隔绝,是个清幽之处。岛上植了一株桂树,生得高大华美,树下一排白墙的小屋。门前有石制的小桌小凳。
到小岛上需经过一座拱起的小竹桥,脚踩在上面会嘎吱作响。小枣意下,此地甚好,至少可以与四婢分开,耳根清静。
她好不容易接近了那个姓应的,她得专心对付。
她知道这四婢不简单,但那是应无意的事,与她小枣无关。
果然,竹香似乎不经意般地说,“我们原本以为公子身边的婢子,会梅兰竹菊荷柳松的排下去。谁想今日却来个小枣。难不成是来抢我们的‘早’?”说完便嗤嗤笑起来。
小枣发现竹香总是那个挑起话题的人。
“若说早,谁也抢不过我们四个去,公子刚建这园子时,我们便都在了。就算是那个死鬼万年公主来了,也得叫我们一声姐姐。”菊香说。
小枣只当没听到。她们急着宣示自己在车骑府中的地位,作为婢子,这未免有点可笑的夸张。作奴婢的,从来就没什么身份可言,小枣可是深知这一点。她们想证明给谁看?
“你是不是原本就与公子相识?”问话的又是竹香。
小枣随意选定一间屋子走了进去,屋内宽敞,几榻具有,榻上卧具也都齐全,且甚是干净整洁。真好!小枣只顾着自己四下张望,似乎没听到竹香的问话。
竹香没得到回应,觉得无趣,一扭腰走了。
“嗬!好大的架子!才来几个时辰便给我们脸色看了!以后若是公子稍给个好脸,还不知怎么样拿腔作势呢。”菊香一甩袖子也走了。
剩下兰香,看着小枣微笑。
小枣仍然只作不知。
梅香说:“明日便去安排你的四时衣裳。按车骑府的规矩,每季能有三套衣裳,应该够你穿吧。”
小枣知道她说的是车骑府婢子们的规矩。梅香是想知道她小枣算不算奴婢。
小枣像个木头似的沉默着。梅香大约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也不免自嘲地笑了一声。
而那个兰香,用帕子掩了嘴,只管看着小枣乐。直到梅香拖拖她的袖子,这才跟了梅香一起出去。
待她们都出了门,小枣立刻过去把门栓好。想了想,合着衣便往榻上躺。这是久违的床榻,她努力伸展自己的身子,感受着身下的平整与凉爽。在来荆州的船上,她一直是睡在灶间的角落里的。
她终于暂时安定下来了,小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离开建康城,对小枣来说只是权宜之计。应家搜得很紧。但凡看起来和宫中有些勾连的,全都被他们以侍候那个他们新立的傀儡小皇帝为名弄去,但那些人最后的结局俱是不知所终。坊间早有传言,应璩是在杀人灭口。宫中萧帝全家死亡的惨烈被人为的压了下来,只剩下百姓口中的传闻。
小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算在当杀之列。好在她现在只是小枣,一个外人看来什么也不懂的长公主府捧栉丫头。
她的灵魂进入小枣的身体后,她总是有些担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她每天都在告诫自己,她再也不是南朝的公主,再也不是那个娇宠的素素。她就是小枣,一个卑微的小小婢女。
应无畏的表现已经提醒了她,人可能是有两面的。俊美热情的应无畏可以是蛇蝎心肠的屠夫。那看似不羁的应无意,就可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她自己可不敢放肆,她需要等待,应家三子,全都
是习武之人,等闲不容易近身。
但更何况她太弱小,这才是她眼下最焦虑的事。
她本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进入了车骑府,她在荆州的街上只等了应无意两天。两天中,她最担心的就是应无意会不会收容她。至于应无意为什么收容她,她根本不去考虑。
当然,如果应无意能带她接近应家其它人就更好了,但她知道那种机会更需要耐心的等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待多久。也许是两月甚而是两年。两年,她也等得起。甚至,可以是二十年……
要谨慎,一定要谨慎……胡思乱想着,小枣不觉进入了梦乡。
她被梅香叫醒时天已经全黑,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肚子已经饿得没了感觉。车骑府好像没人想到她要吃饭。
“公子叫你去。”梅香说。
小枣不问为什么,立刻跳出来跟着走。
她此时什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