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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雨势未减分毫,甚至有愈下愈大之势,旁边,谌珊和赵书记聊着什么,不时低语欢笑。
豆大的雨滴打在门外一片农作物上,劈啪作响,和屋里的安静闲适鲜明对比。
陈逸端着茶杯起身,走到门口。
白色搪瓷杯里,淡绿色的茶叶从浮到沉,由卷至舒,安然地散发出一股淡淡茶香。
抿了一口茶水,陈逸抬头,看向从屋檐上挂下来的潺潺雨幕。
她想起百里之外的家乡。
也有这样一片不高不低的山包和苍翠欲滴的云南松木林。
那里,是不是也在下着雨?
作者有话要说: 能看到即是缘分,干了这杯酒,开始这个故事。(2017。5。5)
☆、02
回到卫生院,已经接近下午四点,雨势小了一些。
卫生院地理位置其实还算不错,就在唯一一条穿雅里乡而过的柏油马路边,周边虽然算不上繁华,但稀稀拉拉也有几家小卖店和茶馆。
说到茶馆,也是当地的一大特色。
读大学的时候,陈逸和好友曾相约去成都玩过,深深感觉到了那座城市闲适而惬意的氛围,其中就有“喝茶”这一项。
但这种风雅,是丰衣足食后追求精神境界所致,也是当地人平和心境以及生活习惯的体现。
而在雅里乡,大大小小的茶馆不下十家,大街小巷、村野空地上,都很容易见到这样一群自成一派闲适喝茶、无事生产的人。
起初,陈逸有所疑惑,也有所不屑和期待,但所有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笑。
人各有志,愿发愤图强也好,愿只听天命也好,不过都是一种选择而已。
***
卫生院没有大门,一栋涵盖了各个科室的两层白墙小楼临马路而建,楼顶上,几个掉了漆的灯牌写着“雅里乡卫生院”几个字。一楼入口处立了一块指示牌,上写:综合楼。综合楼背后有一排青瓦屋面平房,大大小小八|九个房间,是提供给卫生院医护职工人员的住所。
陈逸沿着综合楼旁边的青石板小道而行,走到那一排平房的最后一间,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铁皮门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二十平的空间里,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布衣柜、一张旧书桌、窗口架起的一排简易厨台、还有旁边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不足两平米的卫生间,构成了这一方栖息之地。
陈逸拉上窗帘,换掉又脏又湿的衣裤,把它们端到门口屋檐下的公共水龙头清洗干净,看一眼时间,刚好四点半。
晾好衣服,换鞋出门,她来到综合楼的左面,那里有两间稍隐蔽的水泥小屋。
两间屋子是连通的,三十平左右大小,只有一个进出口,玻璃门轻掩着,门上贴有一张白色A4纸。上写——就诊时间:早上8点至晚上8点(节假日照常上班)
如果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玻璃门上方其实还贴有几个红色小字——美|沙酮门诊。
门诊入口左侧设有咨询台,咨询台背后放置了几张休息椅子,旁边是禁毒防艾资料架。
一名保安正坐在咨询台值班,看见陈逸进来,熟络地跟她打招呼,陈逸微笑着点头回应。
整个门诊是由卫生院原院办公室改造的,墙漆的颜色上白下绿,是仍停留在二十几年前的装修风格。
四周墙上贴着各类艾滋病防治宣传画,有几张已经泛黄。
玻璃门正对着那间,是服药诊室,诊室内设有一间安装了110报警器的小屋,是存放美|沙酮溶液的库房。
诊室几乎占据了整个门诊近二分之一的位置,三面是墙,正对入口大门这面是半人高的就诊台和一面透明防爆玻璃。
玻璃和就诊台交界处,开了一扇不足平米的小窗。窗户上贴着三个红字——服药处。
在这里,需要患者服下的药物永远只有一种——
美|沙酮。
用专业术语来讲,它一种阿片受体激动剂,化学结构和吗|啡相差较远,但药理作用却与吗|啡十分相似。
其突出的特点是镇痛作用强、口服有效,对阿片类毒品成瘾者的戒断症状抑制作用持久,反复应用持续有效,被用于海|洛因成瘾患者的脱毒治疗。
但客观来说,它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因为作为一种麻醉类的特殊药物,如果在合法的渠道中,它是治病救人的药物,但一旦流入国家管制之外的渠道,那它就是货真价实的毒品。
而陈逸的工作,正是利用这种即天使又魔鬼的东西,来减轻吸毒者对海|洛因的依赖,达到替代海|洛因的效果,控制艾滋病在吸毒人群中的传播,并减少与毒品有关的违法犯罪。
所以,美|沙酮治疗门诊在陈逸的眼里,更像是海|洛因成瘾患者回到正常社会的第一道大门。
只是这道大门到底会有多少人真的愿意走进,不得而知。
***
眼下没有患者,诊室里有一男一女两名医生正坐着聊天,见陈逸来了,戴眼镜稍年长那位女医生探起身子凑到服药窗口,脸上笑眯眯地:“小陈,怎么提前来了呀?”
陈逸走过去,微微弯腰,“也不算早,李姐你先去忙你的吧,我来接班。”
门诊的库房及诊室均实行双人双锁的管理方式,有24小时监控,其他人不允许进入,而两名当值医生必须同时开锁才能进。
早上出门去木子村时,在医院门口碰到这位同僚,说起晚些家中有事,希望陈逸能替她3个小时的班。
里头的人打开诊室门,陈逸进去,换上白大褂,在门诊日志上签字,做好交接记录。
另外一名男同事姓方,本地职专毕业,20岁开始在卫生院工作,今年已经工龄四年,比工龄三年的陈逸还要小两岁。
小方下个月结婚,妻子是雅里乡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喜帖提前发出去的差不多了,前两周适逢陈逸被派到市疾控中心参加培训学习,所以本院的同事里,现在就差她的没给。
陈逸刚坐下,眼前出现一抹红色。
小方笑嘻嘻地:“陈姐,喏,正式邀请一下你。”
陈逸接过喜帖,转过脸对小方微笑:“有心了,恭喜。”
小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始终挂着溢于言表的愉悦之色。
“那什么,陈姐,你也抓紧啊,早日让我也喝一杯你的喜酒。”
陈逸笑,“我尽力吧。”
简单聊过几句,陈逸开始核查今日就诊患者的信息,检查门诊病历是否书写完整。
小方不时瞟过去几眼,只能看到她松散拢在脑后的黑色长发,和她白皙沉静的侧脸。
知道陈逸一向对工作较真儿,虽觉呆得无聊,小方也只能继续无聊着熬到下班。
时间分秒而过。
五点整,墙壁上的挂钟发出整点报时的“嘀嘀”声,小方抬头看了一眼钟表,忽听见旁边人问他:“今天只来了17个人么?”
他回过神,目光投向陈逸手中的登记本。
“对,只来了17个。”
***
门诊最初建立的时候,虽只有不到十个患者,但开展了将近一年后,治疗过的人数达到了123人,其中最小的21岁,最大的58岁。当中大部分人吸毒史在5年以上。
在美|沙酮门诊工作的医务人员,从不叫前来接受治疗的海|洛因成瘾者“吸毒者”,或者“瘾君子”,他们竭力跟每一个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保持良好且正常的医患关系,只称他们为“病人”,或者“患者”。
他们要让来此咨询和就诊的病人每时每刻都了解到艾滋病的防治知识,让他们来到这里就像到家了一样。
但这种美好愿望仅仅存在于幻想中。
药物维持治疗并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它需要患者每天或者隔天亲自来门诊,登记信息,交上10元治疗费,再在医生和保安的监督下,服下相应治疗剂量的美|沙酮口服液。
但美|沙酮始终只是替代,并不能真正让成瘾患者完全戒除海|洛因,它存在的意义,是让患者忘记海|洛因。
服食美|沙酮与吸海|洛因相比,就像吃菜和吃肉的关系,在接受美|沙酮治疗的同时,仍有不少患者会受不了毒品的诱惑,继续偷吸海|洛因。
国家相关法律规定,受治者治疗期间,一旦被发现吸食或注射海|洛因及其它毒品,将被终止治疗。而每月一次的尿检结果,从侧面上对这些治疗患者进行了筛选 —— 一旦检测为阳性,该患者将被强迫终止美|沙酮治疗。
而那些被强制终止治疗后,又无力再购买毒品吸食的患者,或多或少会迁怒于门诊医务工作者。
他们觉得是这些医生停了他们的治疗,让他们难受,抓心挠肝的难受,无法解脱。当中有的人甚至会在医生下班后进行尾随、威胁、恐吓。
门诊设立至今,能一直坚持治疗下来的人数,屈指可数。
上个月,每天接诊的人数还有20多个,到了这个月,人数一再跌落。
***
“小方,你怎么看待咱们这个治疗门诊的?”
正神游在婚礼相关事宜中的小方,被陈逸一句话拉回现实世界。
她问,你怎么看待美|沙酮治疗这件事。
小方之前一直在综合楼上班,刚轮转到美|沙酮门诊不到两个月,自问这方面还真没什么真知灼见,但既然陈逸问了,他也就想什么答什么了。
“我觉得挺好的,是件好事。毒品那么贵那么恐怖,好多人因为它而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但在咱们门诊,只需要每天花10块钱,喝一杯美|沙酮,就能得到跟吸海|洛因一样的感觉,这样一来,毒瘾不发了,就不会去买毒贩毒,更不会因为静脉注射而交叉感染上艾滋,挺好的一件事啊。”
陈逸静静听着,小方说完,觉得好像不够,又补充一句:“政府开展这个治疗,我觉得是挺造福人类的一件事。”
静了一会儿,陈逸翻开那本门诊记录,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朴实而鲜活的名字。
觉着她肯定有什么言论要发表了,小方做好架势细心聆听,但在边上看她又翻了一遍记录本后,仍是一语不发,小方脸色挂的有点难看。
这都什么跟什么?还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人啊。
淅沥的小雨仍在下,掩着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
陈逸抬眼望去。
男人身着一件黑色雨衣,他个子挺高,头几乎要接触到玻璃门框上方,微弓着身子进门后,他脱下雨衣,反手轻掩上门。
陈逸没察觉到,自己嘴角泛起了一丝欣慰的笑。
来人熟络地走到服药处,弯下腰,嘴里报出一串数字。
这串数字是每个患者的治疗编号,就像身份证号码一样,将伴随他此生进行的每一场戒毒治疗,直至死亡都不会消失。
小方打开电脑界面,输入患者编号。
屏幕上弹出一个身份信息框,小方看了眼来人,又看了眼信息中的照片那一栏。
“什么名字?”
“薛山。”
“年龄?”
“32。”
“家住哪里?”
“北山村56号。”
这些都是每个病人前来服药时需要核对的基本信息,核查无误后,陈逸递出一个登记本,薛山接过,在上面找到空白的一栏,填完个人基本信息后,将10元钱夹在登记本中,一并送还回来。
他的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但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在里面。
陈逸检查一遍登记信息,照例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