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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身上接着各种监测仪器线,嘴里插着一根通气导管,手背上打着点滴。
就像是平静睡着一样,她看起来很安详。
方青野轻轻握住老人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眼眶红了一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监护仪里传来的“滴滴”声响,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玻璃探视窗外,陈逸静静站着,凝视着里面那幅祖孙相聚的画面,她突然想到了薛山。
如果不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把阿婆救出来,把她带离那场天灾,哪会有此刻的重逢。
剥开公序良俗的枷锁,他是一个好父亲。
也是一个好人。
***
从重症监护病房出来,陈逸把跟阿婆有关的洪灾经过说了,方青野听着,脸上忧一阵喜一阵。
听完,他一个大男人眼眶又泛红了:“那阿山呢?他和彤彤怎么样,有事情没啊?他们怎么没过来?”
陈逸有些犹豫。
方青野是彤彤的干爹,薛山的好友,种种迹象表明,薛山是很信任这位朋友的,那她可以毫无顾忌说出他去服药的事情么?
这毕竟是他的隐私。
思索片刻,陈逸说:“他去卫生院了。”
眼里闪过一丝不解,方青野随即明白过来,但又怕自己领悟的意思跟陈逸表达不一样,万一阿山是真受伤了呢?况且,阿山也不会告诉一个外人自己服美|沙酮的事吧?
他试探着问:“阿山是不是受伤了?”
看见陈逸摇头,方青野松了一口气。
不是受伤还去卫生院,那就是服药去的,没受伤就好,他也放心了。
出于同一种保护目的,两人心照不宣的跳过了这茬,陈逸问起方青野腿上的伤。
方青野低头看一眼左腿打的石膏,重重叹了口气。
那天他开着三轮车刚上吊桥,突然桥就塌了,什么都来不及想,他被卡在三轮车座上一并坠下了河。
他水性好,忍着剧痛漂了好久,终于逮住机会上岸,但是什么通讯工具都没了,拖着伤腿很难四处求救,简直欲哭无泪。
还是由于河水太猛,涌进了旁边一个小村子,老乡们纷纷带着干粮离家避难,这才意外发现了他。
获救后再借来手机打薛山电话,就怎么都打不通了。
送入院后检查,胫骨骨折,倒是不用做手术,但打着石膏行动仍然十分不便,想获取什么消息都很困难。要不是先前意外从医生间的闲聊中得知一位石塔村老人新入院的消息,他根本不知道阿婆已经获救送了过来。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幸好,该在的最终还都还在。
***
薛山赶到县城医院,已是晚间九点多。
手机都命丧洪流中,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他只能靠一遍遍打听和求证,辗转才找到陈逸。
重症监护室待不了家属,薛山探望过阿婆后,他们回到骨科楼层,方青野这里。
骨科病人人满为患,走廊里的加床都没有闲置的,方青野就住在过道尽头的最后一张加床上,旁边是楼梯通道入口。
对于薛山会连夜赶过来这件事,陈逸并没有太大意外,她意外的是,薛山真的给她带了一套衣服。
此刻,陈逸站在楼梯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包装袋里的衣服后,足足愣了半分钟。
这是一套灰色运动装。
气氛尴尬,薛山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其实没多想,办好自己的事情后带彤彤回去换了衣服吃了饭,就直奔县医院来了。
他也是临到医院门口时,路过一家运动品牌店,见到塑胶模特身上穿着的套装,才恍然想起,陈逸的确需要一套换洗衣物。
不知道她穿多大码,进店后跟店员比划形容一通,店员建议他拿165身高的尺码,又问他确定要哪一款。
目光在一排红黄蓝绿的服饰中停留片刻,薛山拿起一套近乎纯灰色的运动装。
***
对开的两扇楼梯门轻掩着,隐约能听到门外方青野逗彤彤玩儿的大嗓门笑声。
他们就在这笑声中继续尴尬地站着。
陈逸有点懵,刚想说什么表达一下谢意,楼梯门被“吱”一声推开,探进来一枚黑茸茸小脑袋。
小姑娘没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看看爸爸,看看医生阿姨,懵懵懂懂的,又把脑袋缩回去,关上门。
走廊的光线被关在门外。
陈逸舒了口气,终于开口:“谢谢。”
看着她身上松垮垮的病号服,腿上满是泥点的牛仔裤,和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薛山突然觉得——
少买了一双鞋子。
☆、16
她在道谢。
薛山说:“不客气。”
哪怕心中百转千回,但最终开口的,却只能是这三个字。
视线不经意相碰,陈逸浅浅笑了一下,目光柔和。
这个温和的笑容,似乎构成了这一方晦涩空间的主调。
平淡,温煦。
薛山低头看她的手,问:“手指头怎么样,没事吧?”
陈逸摇头,“没大碍。”
“多久能长得出来?”
“完全长好,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似乎时间有点长。
薛山问:“那你的工作……”
陈逸答:“之前打去院办说了情况,让我先休息几天再上班。”
“嗯。”
时间在分秒流逝,静下来后,陈逸想到另一件事:“对了,衣服多少钱,我回去拿给你。”
瞬间回到一板一眼的样子,薛山又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疏离感。
他说:“不用了,没多少,你先换一下看合不合适吧。”
考虑几秒,陈逸点头,拿着衣服去了卫生间。
她在隔间里换上衣服,清楚看到了扯掉吊牌上的标价,开门出去。
方青野坐在轮椅上,彤彤坐在病床上,两人似乎在玩一个什么手指游戏,小姑娘看起来很开心,笑得很开心。
但是她的笑没有声音,远看上去,像是一部默剧。
薛山坐在床沿,目光紧跟着一脸笑意的小姑娘转动。
陈逸走近了,他抬眼看过来,稍一打量,觉得衣服似乎有点不合身。
“大了?”
衣裤长短倒是合适,但陈逸体型偏瘦一点,穿起来稍显肥大。
她淡淡笑了一下,“还好。”
方青野抽空瞟了一眼陈逸,眼里闪光:“哎哟,陈医生穿这衣裳还挺好看的,不错啊阿山,挺会买的。”
薛山没理他,从床底下抽出一条木凳,递到陈逸面前,“先坐一下。”
陈逸坐下后,讲了那对老夫妻的事。
听完,薛山有些惊讶,“挂在房梁上?”
那一带就两三家住户,都被大水冲垮了,老夫妻俩人挂在哪里的房梁上避难?
陈逸说,是阿婆的家。
当时她经过那里,通过屋顶崭新的瓦片分辨出是阿婆家,并没有心思去探究里面是否有人。
她也根本不会猜到,几乎被洪水淹没的房屋里,会有两名负隅顽抗的老人,紧紧抓住生存的一线生机,与灾难斗争,最终赢得胜利,等来了救援。
心中那股一直萦绕着的愧意,似乎也终于不那么强烈存在了。
一切很无奈,一切又都是幸运的。
她就是这种感觉。
疾病和死亡,迫使人产生一股沉重的敬畏,却也能使人感受到真实生命的可亲。
看得出来,薛山也很欣慰,从听到消息起,他抿着的唇边一直泛着笑。
又坐了一会儿,薛山跟陈逸商量起晚上的住宿问题。
薛山的意思,方青野行动不便,他留在这里陪夜,一来照应他,二来在医院里也能方便关注阿婆那边的情况。但是彤彤不方便留下来,希望陈逸能带着她一起去住外面的宾馆。
陈逸自然不会反对,但她觉得应该要问过小姑娘自己的意思。
薛山喊来彤彤,小姑娘犹豫着看了看陈逸,依恋的目光又落在薛山身上。
最终她点了点头。
***
走廊上,悬在天花板上的电子时钟走到了22点整。
小姑娘对方青野坐的轮椅很好奇,方青野索性把她抱在腿上,滚着轮子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彤彤乐得直笑。
薛山在身后提醒方青野不要胡闹,注意自己的伤腿。
能让小姑娘开心,方青野才不管那么多,再说了,就这点小病小痛的,哪能难到他?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了,晕在走廊柔和的灯光下,朦朦胧胧,像带着一抹童话色彩。
陈逸看着属于彤彤世界的那副画面,轻声道:“彤彤她,是会说话的吧?”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对他的叩问。
薛山愕然抬头,陈逸依旧把平静温和的目光留给渐行渐远的那两个人。
她似乎在等他回答,似乎又不需要他回答。
答案都在心中,答案都在眼中。
每一秒都过的很漫长,漫长到薛山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刚把彤彤接回来那段日子,回想起周围人鄙夷的目光、不堪入耳的闲话,还有他们在背后讨论彤彤时,会用到的那个词语。
小哑巴。
良久,陈逸依旧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走廊上已经没有小姑娘的影子,但那幅画面,她开心笑着,没有任何声音的画面,确是真真切切烙印进了陈逸的心中。
她感觉到,身旁的男人点了点头。
***
方青野歇下后,薛山送陈逸和彤彤出来。
这里整体地势海拔偏高一些,昼夜温差稍大,加上最近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天,虽是夏季夜风抚面,却没有难得的舒爽,只有一股清冽的寒意。
薛山抱着彤彤走在前面,陈逸紧跟在他俩身后。
经过一十字路口时,怀里的小人忽然扭动身子,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停下。
薛山回头,陈逸已经落后他至少五步开外。他们停在路边等她。
小姑娘做了个蹬腿的动作,指了指地上。
薛山问:“要下来自己走?”
她点头。
放下彤彤后,陈逸也到了,冲他俩歉然一笑:“走吧。”
刚迈出一步,陈逸感觉,有只软软小手拉住了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
再然后,她看见小姑娘另外一只手,牵住了薛山的。
陈逸微微不自在,试着问:“要牵着手一起走么?”
彤彤点头,看一眼薛山,又看一眼陈逸,裂开嘴笑了。
仍旧是一个让人心疼的、无声的笑。
***
半小时前,面对陈逸的疑问,薛山点了头。
陈逸追问:“是儿童抑郁症吗?”
最开始接触的时候,她和余笙笙想法一样,甚至考虑过自闭,但通过第二次在石塔村碰面,以及之后的相处来看,她渐渐否定了这些看法。
家庭因素是导致儿童青少年抑郁的重要因素之一,结合薛山的个人情况来看,这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证。
但儿童抑郁的一些行为表现特点,彤彤又很少出现。比如情绪波动很大,比如自残。
作为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她会为受伤的父亲寻医,哪怕说不出话,她也能尽量通过肢体语言来冷静地表达想法。
种种迹象表明,她似乎并不是儿童抑郁。
所以话刚说出口,陈逸就又否定了,“也不像。”
薛山一直没有回应。
就在陈逸觉得,他可能并不想跟自己谈论这些事情时,薛山开口了。
他两只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掌心紧攥,低声说:“是创伤性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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