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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担心、烦躁和不安。
陈逸再一次拨了薛山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响,最后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能拨通,说明手机很可能还是在他身上的,只是没听到而已。
但什么都不能做,一味地等在这里,让人感到很无助。
她倚身靠在一面墙壁上,脊背感受着墙砖冰冷的温度。
忽然有那么一秒,陈逸突然站直身体,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喊。
在喊陈医生,在喊彤彤。
目光流转,小姑娘也抬起头来,直愣愣望着陈逸。
两人对视片刻,脸上霎时绽放出笑容。
陈逸立刻迈步跨出门,彤彤紧跟身后。
她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院子里,任凭雨水冲刷,目光投向薛山离开那条小道。
桉树林里,站着一个人。
不,他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但他怎么不立马过来呢?他为什么朝自己使劲挥手?
猛然间,她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发泄出来的,沉闷而轰隆的声音,又像是从遥远天边传来。
那轰隆声音越来越近,像千军万马驰过荒原,渐而变成一种吼声。
中间似乎夹杂着树木被折断的声音,水浪翻涌的声音。
轰轰——隆隆——
陈逸乍然醒悟,转头看向房屋背后那片山脊。
山上,一片黄汤裹着一片浑雾扑将而下。
不远处那人在叫喊着什么,陈逸完全听不到了,她猛然转身,用尽所有力气跑回老屋,对着里面仍战战兢兢的老人大吼一声:“快跑!泥石流来了!”
老人闻言,互相搀着焦急忙慌往屋外跑。
陈逸跑回院子,一把抱起彤彤,往薛山所在的方向跑。
身后两位老人速度不快,但也算紧跟着,结果刚跑出院子,老爷子见着山上滚滚而下的黄汤,又听见那巨大的声响,吓得双腿一软,左脚绊右脚,一跤摔了下去。
两位老人摔作一团。
陈逸连跑了好一段,发现身后老人没有跟上来。
她放下彤彤,急道:“看到爸爸了吗?往他那里跑!快!”
转身奔回院子。
薛山也已经放下背上的老人,一路狂奔过来。
费力将两位老人拉起,连拖带拽跑了一段路,陈逸看见前方小路上呆滞不动的小姑娘,她大声喊她:“彤彤!跑啊!跑去你爸爸那里!”
山洪泥石流顺势而下,一声巨响,身后房屋顷刻倒塌。
老人回头望了一眼消失在泥流中的老屋,泪光闪闪,颤着脚步紧跟陈逸的步伐。
又有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响袭来。
陈逸脚步不停,抬眼望向右面的山脊,表情愕然。
又一股泥石流将要裹挟而下。
树木皆倒,黄汤满山,世界轰然巨响。
彤彤就站在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薛山离她还在很远,如果她足够快,跑过去抱起她竭力狂奔,也许是可以躲过这场劫难的。
但身后两位年迈的老者呢?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阵冷风直透心窝。
陈逸埋头奔跑,一把将小姑娘抱起。
不知道是职业使然,还是天生本性,她向来坚持,每一个生命都是高贵的、独一无二的,不论年龄大小、不论疾病健康。
如果她的力量足够强大,她会毫不犹豫以己之力拯救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
但她不是。
她可能自身难保,可却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命运从来都不应该由别人主宰,但是此刻,陈逸奔跑在雨幕中,她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抛弃了两条历经沧桑、至真至善的可怜生命。
但老天爷真的会怜惜剩下的人么?
眼睛被雨水糊住,几乎无法睁开,陈逸朝着某个方向竭力奔跑,跑到全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似乎看见那个男人也朝自己奔来。
再然后,她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掀翻。
她死死抱住怀里的小姑娘。
水流、泥土、断裂的树枝,在她们周围不断翻滚。
***
不是说,人死之前,这辈子所有的记忆都会如走马灯一样浮现眼前吗?
为什么她看见的,只有最痛苦的那一段?
***
那是1996年的冬季。前一天夜里,天上飘起了雪花。
对于数十年不见一次飘雪的南方小城来说,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激动愉悦的事。
六岁的陈逸学前班放学回家,急急忙忙扔下书包就去找隔壁的小玩伴堆雪人玩。
家门口积雪不多,小玩伴拉着她去了村头,那里积雪多,两人合计着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游戏进行得无比顺利,也无比开心。
直到最后快收尾时,两人因为雪人的眼睛该用核桃还是板栗,起了争执。
小玩伴说板栗,陈逸坚持核桃。
最后两人打赌,谁先回家找到东西拿过来安上,就用谁的。
不等小玩伴发号倒数施令,陈逸拔腿就跑,留下身后的人边跑边叫:“陈逸!你耍赖!”
陈逸当然不管,没命似的往家的方向跑,抢在小玩伴好几米之前的距离到家。
她一把推开门,兴高采烈冲进堂屋,冲进父母的那个房间。
她记得前几天母亲刚买了一袋核桃回家。
因为担心受潮,一直在他们房间的木架上搁着。
她觉得自己赢定了!
小玩伴在家里捣鼓半天,终于找到之前吃剩下的几颗板栗,高兴地不行,一把装进裤兜里就往门外跑。
路过陈逸家时,她飞快朝开着的大门里扫了一眼,没见着人影。
心想,完了完了,陈逸这个赖皮鬼肯定早到了!
可是当她赶到村头时,那里空无一人。
她乐不可支,哈哈大笑几声。
赖皮鬼,还是我赢了吧。
她嘚瑟地把板栗装进雪人的眼眶,看着那两颗棕色的“眼珠”,心里美滋滋的。
她可得等着,等着看陈逸这个赖皮鬼终于赶来时,被自己打败的沮丧模样。
她等啊等啊,没有等到陈逸,却等来一辆警车。
警车停在村口,副驾驶窗口探出来一个脑袋,问路边坐着的小人儿:“丫头,陈国富家走哪边?”
村口有两条岔路,她指了左边那一条。
警车“滴玩儿——滴玩儿——”响着,往村子里驶去。
她突然一拍脑袋:陈国富不是陈逸她爹嘛?
她拔腿就跑,跟着警车一路狂奔,停在陈逸家门前。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院坝,此刻聚满了人。
里面嗡嗡嗡地低声交谈着,什么实质性内容她都听不到。
她迈步进去,拨开窃窃私语的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一直没等到的陈逸。
她被一个民警抱在怀里,她的粉色外套上,先前沾的是雪花,现在沾满了鲜血。
民警试图捂住她的双眼,不让她看见旁边的景象。
但她早就看见了,她也是第一个看见的,怕什么呢。
民警抱走了陈逸。
在他身后,积着一层薄雪的农家院子里,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哎。
☆、11
流水声和呼呼的风声隐约在耳边回荡。
浑身冷得发颤,但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迷迷糊糊中睁开过一次眼睛,陈逸感觉自己是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右手就在眼前,轻微动一下疼得要命。
她有点后悔。
应该提前给余笙笙发条信息,或者打个电话的。
笙笙算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好友了吧,如果就这么死了,连一句话都没给她留下,陈逸能够想象的出来这丫头哭天喊地要杀人的模样。
算了,睡吧、睡吧。
睡着了就不会再有恶梦,睡着了就不会再看见那些沉重的过往。
她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段话——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就让我,做一棵树吧。
***
夜幕徐徐降临。
暗夜无星无月,只有绵密的雨幕从头顶挂下来。
薛山倚坐在一棵蓝桉树下,右腿屈膝,右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手搂着浑身湿透的小姑娘。
老人哆哆嗦嗦躺在树干后,薛山不时回头喊她一声,确认她呼吸尚在。
雨势小了些,附近有几棵高大的桉树紧邻,恰能遮住大部分雨水。栖身在此,他们终于能得一口喘气的机会。
感觉到怀里的小人连抖了好几下身子,薛山用了些力度搂紧她。
没有地方可避,附近仅有的几家住户,淹得淹、垮得垮。再这样下去,别说彤彤和阿婆,连他自己的身体都会强烈吃不消。
薛山阖上眼睛,雨水从他两颊滑落,沿着脖子,滴进已经湿到不能再湿的T恤衫里。
天地间茫茫一片,鸦青色的天空广袤无垠。
他没有办法不想起陈逸。
当时,他用尽全力也来不及跑到彤彤身边,眼看着泥石流倾倒而下之时,是陈逸抱起了彤彤。
她奋力朝自己跑来,但终究没能跑过山洪泥石流的残忍速度。
他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卷入一片黄汤中,紧接着被冲进翻涌的洪水里。
那一刻,薛山什么都没想,一头扎进了洪流之中。
陈逸和彤彤被大水冲散,他先抓到了彤彤,将她送回岸边,又转身一头扎入水中。
小姑娘伏在水岸边咳出几口水,呆呆望着这条恐怖的河流。
水面上,除了飘着的房屋残骸和残根树枝,什么都没有。
***
老人在背后连连咳嗽了几声。
薛山睁开眼,喊她:“阿婆。”
老人好半天才回了一声:“哎。”
薛山说:“小野在等你,坚持住,等天亮了,我带你去找他。”
老人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音开口:“你知不知道,小野他,他在里面过得好不好呀?”
薛山慢慢阖上眼,说:“他过得很好。”
老人翻了个身,带动身下一片杂草窸窣作响。
世界又归于安静。
***
陈逸是被疼醒的。
浑身都疼,动弹不了,但最钻心的那一处,在手上。
她感觉自己仍趴在一块大石头上。
费力把右手凑近眼前,缓缓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漆黑一片。
天黑了。淅沥小雨落在脸上,一片冰凉。
她猜测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应该掉了。背上凉飕飕,带着一丝火辣辣的疼。
她借力撑起左臂,试着摸到后背。衬衣刮破了,背上可能有伤口。
疼痛使人难受,却也使人清醒。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真实活着。
被冲进大水时,陈逸几乎是觉得自己完了。
不会游泳的她,在翻涌的洪潮里被水浪拍打,被残树挂伤,不知道呛进去多少口水,最后意外冲到这块大石上。
从未如此无助,也从未如此幸运。
那他们呢?
老夫妻两人、彤彤、还有薛山和阿婆。
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自己储存了一些力气,陈逸试着撑起上半身,忍住背上、手上钻心的疼,终于跪坐起来。
洪流渐渐趋于平静,河水不再翻涌奔腾,她也适应了夜里的光线,看见远山的轮廓,鸦青色的天。
就这么跪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