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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见状神色复杂,几欲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心里是有愧的,因为是他亲自下令蒋维对甄罗法师用刑,而事后蒋维也回禀他说,甄罗法师已经招认是受了李成轩指使。
原本他也不相信,便又指派了大理寺卿去福王府质询,而李成轩真的全承认了,把一切罪行独自揽下,他这才借机定罪。
他却没想到甄罗法师竟是他的曾祖母,是他们祖孙四代人苦苦寻找的沈珍珠!那么她就绝不可能指认李成轩,指认她的亲曾孙!
由此可见,是蒋维从中作梗故意欺君了。想到此处,李纯心中异常恼怒——就因为蒋维的自作聪明,把他和亲兄弟之间的恩怨血淋淋地摆在了曾祖母面前……
甄罗法师,竟然就是曾祖母沈珍珠!
然而无论一屋子的人用何种
眼光打量甄罗法师,她的面色都很平静,甚至微笑着安抚王太后:“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误会你杀了安成上人,愧疚之下才将罪名都揽到自己头上,却不想害了你和福王。”
王太后只是摇头抹泪,一句话都说不出。
西岭月更是诧异万分。这个转折来得实在太快了,几乎要将她和李成轩之前的猜测全部推翻!她原本以为是王太后在民间找了个善于偷盗的尼姑做帮手,想必李成轩也是这般认为的,当时才会匆匆结案,把罪名全推给甄罗法师。
李纯亦翕动嘴唇,挣扎良久才勉强开口问道:“母后,您是何时……何时找到曾祖母的?为何不与儿臣说?”
听到这一问,王太后竟然绽开一丝诡异的笑容,异常讽刺地看向他:“皇帝我儿,甄罗法师的身份可不是秘密,早在四十年前,代宗爷便已找到了她!这些年来,法师一心向佛不愿回宫,故而历代天子才一直下旨寻找,其实是做给法师一人看的,想教她明白子孙们的孝心,盼她能改变主意,早日回宫!”
“什……什么?”李纯直感到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王太后笑得越发讽刺:“此事乃代宗爷临终前亲自吩咐,只告诉储君一人。德宗、顺宗两朝先帝皆秉承遗旨,口口相传。怎么,先帝没告诉你吗?”
李纯霎时变了脸色。
殿内众人听到此处更是心惊肉跳——这几乎算是告诉众人,李
纯登基的手段并不光彩,因此没能从先帝口中听到此事……
细想来,自代宗起,每一朝天子都会下旨寻找沈珍珠。倘若真是沈氏自己不愿回来,子孙们想表明孝心,又不愿戳破此事扰了她清修,的确有可能秘密传下这道旨意,让下一代天子继续传承。
况且甄罗法师一直住在东都洛阳,长安的住宅里又藏了那许多宝物。而方才李纯分明说过,那些宝藏是安史之乱时长安沦陷,玄宗仓皇出逃来不及带走的,尚功局还曾经有过出库记录!
那么,把宝物藏在清修苑的地下密室之中,倒也极有可能,毕竟清修苑离大明宫已经很近了。倘若甄罗法师不是在安史之乱时出逃的宫人,又怎会拥有这许多宝藏?更何况以代宗对沈氏的感情,还立了她的儿子为储君,当年也不大可能抛下她独自逃走。
之后王太后的一番话,也证实了众人的猜测:“其实这许多年以来,民间对太皇太后的故事一直有所误传。当年她并不是被代宗抛下,而是自愿留下看守一批不便携带的宝藏,因此才与代宗离散。长安收复之后,代宗没将那批宝藏取回,也是因为太皇太后不愿回宫,他才想留下个念想,让太皇太后每年都回长安来看看。”
王太后边说边看向李纯,冷冷笑道:“如今你可明白,我为何要去盗生辰纲,却不去动那密室里的宝物了?”
李纯哪里还说得出
话,面色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紧握成拳。
仿佛只在顷刻之间,方才那个声泪俱下的皇太后已经消失了,她忽然变得冷漠、愤怒,狠狠瞪着李纯,不留情面地指责他:“孽子,你为了坐上皇位不择手段,你……”
“母后!”
“外祖母!”
长公主和郭仲霆在此时亟亟喊道,后者更是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连哄带推地将她拽出拾翠殿,口中还不停地说:“外祖母您累了,福王舅舅也会洗脱冤屈的,孙儿陪您回蓬莱殿吧。”
王太后哪里肯离去,可她毕竟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了,根本敌不过郭仲霆年轻力壮,便也只得被他拽着往外走,还不忘频频回头怒视李纯。
终于,在临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放弃了说出真相的想法,只是殷切地看着甄罗法师,连连叮嘱:“法师,救救浥儿,救救他!”然后便被郭仲霆推着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拾翠殿门外。
长公主这才长舒一口气,对李纯言道:“圣上,母后她是思念成轩以致神思错乱,您莫要放在心上。”
李纯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盯着殿门外不肯言语。
其实关于他登基的手段,早已是宗室之中公开的秘密了。没错,他的父亲顺宗皇帝在位仅半年,便在他和一群宦官的逼迫下退位了。可这能怪他吗?
当时朝廷内忧外患,祖父德宗突然撒手人寰,父皇顺宗也已重度中风,甚至在登基大典时
口眼歪斜,连话都说不出来。那之后的半年,父皇的病情时好时坏,但已经无法自如行走,瘫痪在床。自己身为皇长子,众望所归,父皇却迟迟不立自己为太子……
他承认他当时是心虚的,因为他怕父皇册立十六弟李成轩。
一直以来他都明白自己深得祖父德宗的喜爱,父皇母后则更喜欢他的胞弟李成轩。祖父德宗在世时,自己的皇长孙之位稳如泰山,众人几乎已认定他是“第三天子”,是下下任储君的不二之选。
可祖父的突然驾崩,父皇的突然登基,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时刻都在担心李成轩会抢走自己的位置!
因此,在看到父皇完全瘫痪、无法言语之后,他想名正言顺地监国,便在某一个深夜,领着一群宦官闯入了父皇的寝宫……
父皇当时虽口不能言,但还是答应册立他为太子,他也分明看到了父皇眼中的失望。再后来,父皇病情愈加严重,他又故技重施,领着一群宦官跪求父皇退位……
想到此处,李纯心中涌起一阵气恼,冲口而出:“朕没有做错,朕是在顾全大局!父皇当时重病已久,根本无法处理朝政,却还抓着大权不放!”
他在殿内大喊着,却无人应他,也没有人敢开口回应。
只听到李纯一个人对着满殿大吼:“我朝开国以来,逼父退位的还少吗?太宗逼高祖,玄宗逼睿宗,肃宗又逼玄宗……哪一个不是临
危受命?朕也是!朕也是!”
他睁大双目看着殿上众人,想要得到一丝回应。
但一室沉默。
最终是甄罗法师开口叹道:“圣上,从没有人想抢夺你的皇位,你登基以来功绩如何,世人都看在眼中,你无须担心。”
“可你们都帮着十六弟!”李纯像是终于遇到了至亲,哭着跪倒在甄罗法师身边,“为什么?曾祖母?你们为何都帮着他?”
甄罗法师轻轻摇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谁都不偏帮。”她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去年你登基之后,一直没有派人到洛阳来探我,我便知道你父皇……没有告诉你实情。”
她笑着握住天子的双手,轻言安抚:“但你母后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坏话,她数次来信提起你平定剑南西川和夏绥银的叛乱,言谈之间颇为骄傲。我也只道是福王成家艰难,苦于没有聘礼,才帮你母后这个忙的。”
“当真?”李纯竟像是个迷途的孩子一般,呆呆地望着甄罗法师,希冀得到她全部的安慰。
“当然是真的,那些书信我都带回了长安,随时可以拿给你看。”甄罗法师转而叹道,“你也要体谅你母后。你和福王都是她的孩子,一个掌握着天下,一个却被排挤,她如何能忍心?她方才那番话,也是被你气急了才会说出来,福王根本不知情。”
这番话李纯是相信的。倘若李成轩知道甄罗法师的真实身份,他绝
不可能偷偷去清修苑查案。
“好孩子,你若还认我这个曾祖母,这次便算了吧。”甄罗法师再行劝慰,“你不想福王和魏博联姻,我看他自己也不定乐意,倒不如你名正言顺地回绝,再给他指一门亲事。”
甄罗法师这一番肺腑之言,就像是声声佛号可以清心,李纯亦在其中渐渐安宁下来,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变得澄清,落下的眼泪也已风干。他站直身体,稳住声音,望向殿内的西岭月和长公主夫妇,沉声开口:“今日之事……”
“圣上放心,今日之事成轩永不会知晓。”长公主亦学着甄罗法师,绽开一个悲悯而又慈爱的笑容,试图动之以情,“还有什么比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更重要呢?”
果然李纯流露出几分动容之色,沉默须臾:“你们先回去,朕有些话要单独与曾祖母说。”
长公主点头,又开口提醒他道:“曾祖母年事已高,不宜操劳,圣上您可要当心。”
此言一出,李纯更是面露愧色,更兼柔和,默默点头。
长公主便不再多话,带着夫婿和女儿一并告退,正要离去时,却听甄罗法师又突然开口:“你是月儿对吗?”
西岭月循声转身朝她行礼:“是,月儿在此。”
甄罗法师慈爱地望着她:“先前我误会了你外祖母,以为是她杀了安成上人,才会替她顶罪。如今既知是个误会,我更加寝食难安。你精于
断案,又明了前因后果,我想请你帮我找出真凶,以告慰上人在天之灵。”
西岭月也正有此意,忍不住就想开口答应,可到底是顾忌一旁的天子,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此时李纯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便颔首道:“这是好事,朕会命京兆府全力协助你查案,你务必早日找到真凶,令太皇太后放心。”
圣上不再让大理寺插手,而是改为京兆府,让西岭月心念一动,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是,月儿领命,谢太皇太后和圣上信任。”她重重行礼,便随着长公主夫妇一道退下了。
当三人走出拾翠殿的大门时,已是天际红霞渐隐,疏星点点,大明宫内华灯初上。站在龙首原的制高点,还能隐隐看到长安城内的景象,家家户户灯火朦胧,城内一片祥和安宁。
普通百姓又哪里会了解皇族世家的富贵与惊险?那滋味实在难以形容,犹如冰火两重天。
西岭月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淡淡喜悦,心知李成轩和郭家都已经逃过了这一劫。她不禁转头望向拾翠殿的金漆匾额,再一次想起那个面容沉静的传奇女子。
太皇太后为何不愿意回宫呢?无人知道,就像无人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她这一生好似一盘纷繁复杂的棋局,每走一步都是传奇,落子无悔。
而别人呢?是否也无悔?
圣上逼父退位,太后盗窃寿礼,李成轩代母受过,郭家明哲保身……
在宫廷这一盘盛大的棋局面前,没有人能够反悔,或许他们早已学会了落子无悔。
第四十章:安成之死,水落石出
两日后,宫中传出消息:镇海节度使李锜正式于润州起兵造反。
圣上闻之大怒,翌日便在早朝之上发布檄文谴责李锜犯上作乱,并任命淮南节度使为“诸道行营兵马使”和“招讨处置使”,中官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