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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赌,赌萧忆对她还有情意,会替她引开那些守卫。
即便他无情,也一定不想让她落网,因为她会将他供出来。
而萧忆也的确如她所料,被守卫发现之后,一个翻滚捡起地上的木盒,足尖一点攀上旁边的大树,几个起落跃上门阙,瞬间就消失无踪。
守卫们见状大惊,纷纷朝门阙方向追捕过去,西岭月这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往陵区外飞奔。想来是萧忆的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大批守卫,又一队人马也举着火把狂奔而来。
西岭月本想再次躲避,却扫见当先一人是傅郎将!于是她立即改变主意,故作惊恐地跑了过去:“傅郎将,救救我,快救救我!”
傅郎将定睛一看,竟是吐突承璀的随侍,连忙将她扶起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西岭月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来,指着身后的方向:“有……有盗墓贼,差点杀了我!”
傅郎将面色一紧,忙对她道:“到阙楼下等着。”言罢便带人支援去了。
“傅郎将!”西岭月终究有所不忍,开口提醒道,“他有毒飞镖,你小心!”
傅郎将连头都没回,只朝她摆了摆手,表示收到。
西岭月仍不敢掉以轻心,迅速脱掉厚重的铠甲继续狂
奔,心里暗暗祈祷着吐突承璀还没有离开。
然而她到底和萧忆耽误了太久,当她跑到第一道门楼下时,吐突承璀的马车已经驶离,夜色中还能遥遥看到那辆马车的影子,却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
西岭月心中失望至极,更不敢放松心神,唯恐萧忆及其同党就在附近。她正想着该如何离开,地砖上却再次出现一道影子,和方才一样,正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批注:
元陵 : 唐代宗的皇陵。 。
第五十四章 情深不寿反目成仇
一只手掌重重落在西岭月肩头。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随即传来。
西岭月循声回头,一眼看到裴行立担忧地看着她。想起之前对他的误会,她顿感自责,同时一颗心重重落回了原地。
幸好不是萧忆,幸好……
她双腿一软,扶住裴行立的手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王爷告诉我的。”
西岭月很意外:“你见到王爷了?他不是在大理寺吗?”
裴行立却左右看了看,回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
说罢,他迅速走到门楼外的一棵树后,解下拴在树干上的马匹缰绳。
“我扶你上马。”裴行立作势要托举她。
情况危急,西岭月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了,利落地坐到马背上。裴行立随即翻身上马,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拉起缰绳策马飞奔起来。
西岭月忍不住催促:“我们得快点,我怕忆哥哥追上来。”
裴行立手臂一僵,问道:“你都知道了?”
明知他看不见,西岭月还是微微点头,哽咽道:“今晚在乾陵,他出手了。”
裴行立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再看西岭月毫发无伤,便知萧忆对她手下留情了。
马匹虽颠簸,却减缓了西岭月心中的难受,她忍不住问:“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何不告诉我?”
“抱歉。”裴行立解释道,“一来我和王爷只是怀疑,没有找到证据;二来也怕你伤
心;三则是你心思单纯,我们怕你知情之后被他看出破绽;还有就是……”
裴行立沉默片刻,才道:“还有就是我的私心。我当时正在追求你,若是挑破此事连累了你和郭家,我怕遭长公主记恨……”他轻叹一声,“是我自私了。”
西岭月紧紧抓住马鞍上的把手,忍受着冷风吹刮与颠簸的不适:“不能怪你们,这都是为了我好。”
听到这一句,裴行立一直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转而又问:“找到线索了吗?”
“找到了。”西岭月轻轻将手伸入怀中,摸到一块绢帛。
没错,真正的线索就在她怀里,今晚她骗过了萧忆——
当时在暗阁里找到那个木盒时,她已经按下了六个格子,只剩最后一格没有按下。
后来萧忆露出破绽,向她索要盒子,她数次伸手护住胸口,就是想找机会按下那最后一格。
再然后,她以木盒为筹码,提出交换精精儿和空空儿的下落。她故意假装害怕,掏了很久才把木盒掏出来,实则当时她已经借着盔甲和夜色的掩护,把木盒中的绢帛悄悄拿出来了。她在摸到这绢帛的第一刻起,便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因为它的质感和通天手杖里的巨幅《滕王阁序》一模一样。
最后她扔出去的不过是一个空盒子而已。
西岭月从没有骗过萧忆,只此一次,她相信他一时半刻不会起疑。但他脱身之后一定会查看那木盒,到时
就会发现受骗上当,也一定会再回来找她。
因此当务之急,是先把线索破解掉,以免再被萧忆及其党羽抢走。
于是她提议:“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下来,我们先看看上头的内容。”
裴行立正有此意,便寻了个僻静之处下马,两人躲到了路旁的草丛之中。
西岭月小心翼翼地打开绢帛,裴行立擦亮火折子替她照明,两人都瞧见绢帛上有淡淡的墨迹,因时间久远几乎褪尽,只余浅浅的墨痕。虽是这一丁点的痕迹,已足够让两人看清楚,只见上面写的也是一篇《滕王阁序》,很完整,结尾的四韵诗也在。
和元稹在洪州滕王阁发现的字迹一样,这篇《滕王阁序》也是隶书所写,间或夹杂了几个楷体字,仔细分辨倒也能看出来:
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
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
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迎着幽暗的火光,西岭月和裴行立将其中的楷体字一个一个读了出来,发现也是一首诗——
龙光下驰,枕帷起凤。
武君临帝,唐李穷途。
勃书之地,难承恩赋。
所望俱成,请罢南浦。
意即:龙的光芒已渐渐衰败,您枕边的凤凰渐渐腾起。武氏即将称帝,李唐王朝已经走到了穷途。臣王勃写下的几个地方,已经不再承受皇恩和朝廷的供给。您若想阻止这一切发生,请赶快处置南浦。
这就是当年王勃所要表达的真意,是他藏在《滕王阁序》中的秘密!她果然没有猜错,文章中出现的几个地方真的有问题,而最有问题的就是南浦!
王勃用一篇传世美文,暗藏了三十二个字,点明了武后的野心,揭穿了她的阴谋!西岭月只觉得既紧张又激动。
“南浦?荆南
镇?”裴行立也是蹙眉,“这里会藏有什么秘密?”
“不知道,但一定关系重大。”西岭月笃定地道。
当年武后发现了《滕王阁序》中的秘密,不惜灭了王勃一家的口,杀了滕王六个儿子,还删掉了结尾那首四韵诗。她将这个秘密藏在她形影不离的手杖当中,先是留下遗言陪葬,后又改变主意传给太平公主,可见南浦郡里一定藏有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让武后思虑再三,没舍得带进棺材里,而是留给了她最疼爱的孩子。须知太平公主虽是女儿身,却比武后的四个儿子更得宠爱,一辈子活在武后的庇护当中,恩宠盛隆。
而后来太平公主与玄宗李隆基争权失败,一家子被赐自尽,却冒险留下了一名后嗣。这唯一的后嗣血脉传承近百年,一直谋求复辟,还要费尽心力去找通天手杖。
又或许,武氏遗孤早就知道了手杖里的秘密,却担心李唐皇室发现它,才急于抢先找到。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证明这秘密的重要性。
串联起一切前因后果,西岭月心中越发清明,忙对裴行立说道:“裴将军,你赶快拿着这绢帛去见圣上,洗清王爷的罪名。”
“那你怎么办?”裴行立忧心提醒,“你难道没想过,你义兄的身份已经暴露,此事定会牵连你,乃至整个郭家?”
牵连自己?西岭月恍然发觉这个难题,竟有片刻的茫然:“我……我没想
过。”
不把绢帛交给天子,李成轩就要承担所有罪责,必死无疑;可若把绢帛交出去,萧忆就会暴露,她身为义妹必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会连累整个郭家;
即便圣上英明,不怀疑她和郭家,那么萧家呢?锦绣庄呢?她真能眼睁睁看着相处了十八年的义父义兄就此丧命吗?她真能舍弃倾注数年心血的锦绣庄吗?她真能割舍养育她长大成人的亲情和恩情吗?
西岭月扪心自问,没有答案。
她甚至都来不及追问萧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问他是不是受了胁迫。
事实上她也很难相信,萧致武和萧忆会是心机深沉的康兴殿下、滕王阁主。
西岭月越想越觉得六神无主、慌乱失措,此刻竟不知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