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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诧异,问出了口。
苏宓永远记得那个扫地妈妈的鄙夷眼神。
【楠木千年不腐,味淡经年不散,又可防虫蛀,把你卖了还抵不了一截子木头呢。】
余下还有一些话,苏宓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妈妈翻飞的快要上天的白眼,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卑微。
这样的事,每天在裴家都要发生很多次,甚至连吃饭时的动作都要被她们拿来取笑,那时的回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记得那些丫鬟婆子明里的嘲笑,暗里的捉弄,那段,不敢抬头看人的日子。
在裴家的一切,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为何人心能这般坏?
那时候的裴泽,对自己而言就如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那是自己的生机。
大公子温润尔雅清如皓月,云川人人都知。
被人欺负的再狠,看一眼裴泽便不觉累了,他这般温柔,他从未鄙夷过自己,他始终对自己都是笑着的,对裴泽,是全心全意的信任。所以,当自己被裴泽亲手送到兰彻手中,当三年来所有真相全部拉开时,整个人都崩溃了,信仰全塌。
那时候心头血被踩在地上狠狠践踏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若无主子示意,下人怎敢如此?
那时候的自己真的不明白,裴泽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答案。
……
佛前默念心经的裴泽忽然一顿,慢慢转身,然后就看到了玄衣冷眉的兰玖,他抿着唇,清冷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那是皇上,你快下跪问安,心里这般想,裴泽身子却无一丝动作,只看着那个娇小的姑娘。
那个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姑娘。
那个见面,想杀了她又下不去手的姑娘。
她正看着自己,眸色有难过责备有很多很多自己并不想看到的情绪。不,你不该这样看着我,你明明该欢喜的看着我,你明明,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
苏宓回神,抬眼就撞上了裴泽泛红的双眼,那双清润眸子,早已失了月色,不再清雅,隐隐癫狂。苏宓没有看过这样的裴泽,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自己,何曾,仰望过自己?
踏进这个屋子之前,苏宓想了很多,自己再也不是当年的自己,甚至可以理直气壮的问他,问他当年为何要这样对自己。
可是看到这样的裴泽,心里竟无半分波动。
苏宓垂头半响,忽而一笑,抬头看着裴泽。
裴泽的心忽然就疼了起来,总觉得她接下来的话,会是自己一辈子都不愿意听到的。看着笑着的苏宓,不,你不要开口,求你不要说话!裴泽眸中恳求的意味太浓,可是苏宓还是在笑,笑的很轻松。
“楠木虽好,但木中湿气甚重,若说护书,还是黑木好些。”
说完,再也不看裴泽,回身。
裴泽一下子起身。
不!
虽然不懂她说这话是何意,虽然她的动作很平静,可裴泽在苏宓转身时微荡的衣摆看到了决绝,不,不能这样!可是前倾的动作被寒意牢牢禁锢在原地,抬眼就看到兰玖定定看着自己,眸色全然冷意。
苏宓走到兰玖身边,伸手拉着他的衣摆,仰头,软软道:“饿了。”兰玖点头,道:“去外面等我。”苏宓点头,转身想外走,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忽觉肩头松快了许多,压了这么多年的枷锁终于没了。
心无所念,答案也就不重要了。
裴泽瞠目结舌的看着苏宓离去的背影,她走的那样轻又那样快,完全没有回头!泛红的眸子看着兰玖,是毫无掩饰的恨意,这一刻,没有君臣,是这个男人夺走了自己的姑娘,是他,这一切都是他!
兰玖留下,本是为苏宓出一口气。
小东西心太软,必然说不出狠话的。
可是看到裴泽这般模样,明明就呲了牙,却还是不敢扑上来。
瞬间没兴致了。
丧家之犬。
转身。
裴泽拳头攥得死紧,鲜血一滴一滴的落。
“为什么?”
“你明知道她不愿意见我,为什么还要带她来?!”
来这一次,把自己和她的羁绊都斩断了!
兰玖停下脚步,回身,偏头,微微倪着裴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因为朕不允许你留在她的心里,哪怕是噩梦。”
说罢,再也不管裴泽,转身出去。
…………
屋中再次回归寂静,只有邈邈檀香如旧,在护国寺一直带着,就因这佛隐檀香能让自己勉强稳住心神不去想苏宓。可现在,佛音檀香依旧,可心神再也稳不住了。裴泽整个人瘫坐在蒲团之上,眸中佛眼依旧慈悲。
裴泽跪在蒲团之上,深深叩首,眼角已然湿润。
至少,让我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才伤她至此……
恍惚间,裴泽【看】到了十岁时的自己。
在宁王府,看到了宁王兰彻最真爱的美人图,看到画的那一刻,裴泽早已经将怪力乱神丢开,只能看那副画,那是苏宓,宁王为何有苏宓的画?!
心神震荡间,画面又一转,竟已是春暖花开。
是十五岁时的自己,在春河村的花海里,看到了容貌还稍显稚嫩的苏宓。
裴泽飘在半空,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设计将苏宓带回来裴府,明为保护实则暗示旁人,欺她辱她,每每在苏宓抗不下去的时候,自己就出现安抚。看着苏宓越来越卑微,看着自己在她眼里越来越高大。
走马观花,繁复简单。
裴泽站在半空,看了两人在一起的三年。
最后看到自己邀请宁王来云川做客,还特意让苏宓上前伺候的时候,裴泽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檀香佛音依旧,耳边似乎传来了古钟厚重鸣声,裴泽早已泪流满面。
余下的画面不用看了,那个是人自己。
因为苏宓像足了王府的画中人,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毫不犹豫地带走了她。因为宁王好纤弱,好美人垂泪,好美人心伤时的模样,所以用了三年的时间,将苏宓的身心全部围绕在自身,时机成熟时,毫不犹豫把她丢了下去。
心碎的模样,是宁王最喜欢的。
“哈哈哈哈!”
裴泽突然就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哭,滑稽又狼狈。
那是自己。
如果今生苏宓没有入梦,如果自己在春河村的花海看到了她,也会这样做!一个女人换宁王的亲近,这笔买卖当然要做,这么做是对的!
对的!
裴泽眸色越发癫狂,泪眼却流的更凶。
“噗!”
一口心头血喷出,将素白蒲团染红,裴泽垂眼看去,这颜色真红阿,就像那年府中开的正艳的海棠,而你躲在□□中几个时辰,只为了看自己一眼,身子小小的,脸上的爱慕这般明显,自己抬头,你就羞的躲进了□□,裙摆的颜色比海棠还艳。
“宓儿……”
裴泽笑着伸手去牵苏宓,牵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苏宓,牵只对自己笑的苏宓。
颤抖的指尖什么也没碰到。
裴泽眨了眨眼睛,眼前空无一物,终是苦笑,那个比海棠花还艳的姑娘,早就被你毁了,被你亲手毁的!
“呕!”
裴泽连续呕了好几口心头血,脸色发白,身子摇晃,终是向后倒去。
苏宓,我就是一个为了前程不折手段的人。
若还有来生,你别见我,别……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我都快吐血了。
第50章
护国寺的斋饭极为出名; 菜为僧人自种,所用之水都是山中清泉; 也并无任何手艺只略微放了一点盐,就是这般,素菜原色原味; 旁人不知,但极和苏宓的胃口。一张小案; 素菜四碟,清粥两碗。
大半都进了苏宓的肚子; 兰玖只动了两筷就停了手。
苏宓吃完,见对面兰彻静眼看着自己; 不由诧异挑眉; “怎么了?”兰玖道:“你没话要说?”也不等苏宓回话,再道:“你既无话说,就在这等我一会。”起身。苏宓眨了眨眼睛; 一下子拽住了兰玖的衣角。
想起来要说什么了!
本要问的,可是斋饭已上,兰玖从来都是食不言寝不语; 加上斋饭好吃; 竟忘了。
抿了抿唇; 防备地瞅着兰玖。
“你不会还要我去见兰彻吧?”
兰玖垂眸; 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见那个畜生做什么?”
苏宓默了默,虽然兰彻这人行事确实让人很无语,他喜欢阿娘; 却又寻了许多和阿娘容貌相似的女儿,又多情又故作深情,而且,你寻众多相似姑娘也罢了,反正你是亲王,你养得起,但兰彻丝毫不管她们的死活。
若他没了感觉,是生是死,斗得热火朝天他亦不管。
王府后院真真是乌烟瘴气。
多情,深情,薄情,都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体现了。
兰玖这个词用的太恰当,但苏宓可不能跟着附合,不用再见兰彻就好,松开了兰玖的衣角,乖巧道:“那你早点回来。”
“恩。”
兰玖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见苏宓笑望着自己,又回身。
苏宓:“?”
兰玖两步回身,伸手抬着苏宓的下巴,俯身直接吻了下去,男人好闻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唇上柔软缠绵,苏宓有一瞬间失神,然后忽地瞪眼,这是寺庙,佛主还在旁边呢!伸手去打他,拳头还没落下兰玖就已经笑着起身。
大步踏出了门槛。
“这个混人!”
苏宓骂了一句,然后对着清室中的一尊笑佛虔诚赔罪。
…………
兰玖在护国寺后山穿行几许,走过数条长廊,停在了一处绿荫环绕的小院前,门前两位小沙弥见到兰玖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兰玖亦弯身回礼,沙弥道:“方丈已等候多时,施主请吧。”兰玖入内,走过院中古树就看到等在门前的苦渡。
相貌十分平常,只一双眼睛,平静又沧桑,似看过千年万物。
兰玖单手行佛礼。
“苦渡大师。”
苦渡浅笑,眸带慈悲。
“皇上。”
二人在简单清室中相对而坐,中间茶烟邈邈,苦渡拿起面前清茶,杯盏简单,里间绿叶三两,青绿浅印,笑道:“寺中自种,皇上尝尝。”兰玖依言伸手端起杯盏,轻抿一口便放下了,苦渡失笑,“看来不合皇上的胃口了。”
兰玖点头。
“寡淡了些。”
兰玖直言,苦渡也不恼,点头道:“这茶确实不符皇上性情。”又微弯身,静眼看着兰玖,意有所指道:“茶寡淡,人就不寡淡了?”
兰玖是真龙,苦渡从不否认。
只这位真龙性情颇为不定,既有安天下之像,又有覆龙脉之身,亦正亦邪,端看他如何做。但今日再见,紫色依旧环绕,只这浓重紫气中添了丝丝柔和,隐隐听到了雌凤清鸣,凤声温婉,水一般的性子。
苦渡罕见起了好奇之心。
火于水,如何相遇相知的?
兰玖眼皮一抬。
“原来大师也有八卦之心?”
“阿弥陀佛。”
苦渡道:“清修枯燥,总要保留一点趣味。”
不理八卦的苦渡,兰玖抬眸,直奔主题,“如何?”苦渡也收起了闲散笑意,正了脸色,道:“蛟身已毁。”
这里说的是裴泽。
兰玖一直都知道裴泽在护国寺。
而苦渡第一次见到裴泽时便觉心中一怔,这人生得一副霁月清风的好样貌,行事也是温和有方,可他身上竟是恶蛟覆龙之像,这样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