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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玉兰花早就败了,西墙边的一大片蔷薇却正值花期,开得姹紫嫣红,张扬而招摇,引来蝴蝶蜜蜂纷飞不停。
玉兰树下摆着石桌石椅,桌上放了只竹篾编的绣花棚子跟针线笸箩,丫鬟春桃和素纹正凑在一起商量绣荷包。
见到两人进来,丫鬟们忙起身招呼,“姑娘回来了。”
杨萱对春桃道:“你去看看春杏伤势怎样,不行的话就请郎中来瞧瞧。”
春杏是跟着杨萱一道去书房的丫鬟,跟松萝一样,也是足足挨了十大板,被秦嬷嬷带下去擦药了。
春桃应着正要离开,素纹道:“我去吧,春桃姐姐留下伺候二姑娘。”
杨芷点头,“让素纹去。”
素纹是杨芷的丫鬟。
杨萱与杨芷身边各有两个丫鬟,伺候杨萱的是春桃与春杏,伺候杨芷的是素纹与素绢。
春杏既然挨了打,如果春桃去看,那么杨萱跟前就没人使唤了。
杨萱便不推辞。
素纹利落地将石桌上的针线收拾好,行个礼,迈着细步穿过东墙角一处宅门走出去。
杨萱看着石桌上的荷包,笑问道:“都是谁做的?”
春桃指着那只六角形湖蓝色缎面荷包道:“这是素纹做的,给大姑娘盛香料驱蚊虫”,又指了另外一只方形嫩粉色绸面荷包,“这个是我做的,素纹说再用银线绣两朵玉簪花,姑娘觉得呢?”
湖蓝色荷包的针线明显比嫩粉色的细密匀称。
素纹心灵手巧,针线活儿在她们几个中是最好的。
前世,杨萱给杨修文与辛氏等人烧三周年祭的时候,曾经在坟前遇到过素纹。
素纹做妇人打扮,还准备了点心瓜果等四样祭品,她说她现在靠做手帕荷包等小物件谋生,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杨萱感慨不已,当初从杨家离开的下人足足十余个,唯独素纹惦记着旧主,还知道在坟前祭拜一番。
想到此,杨萱笑道:“不错,姐姐那只打算绣什么?”
杨芷道:“也绣玉簪花吧。”
春桃笑应:“好,等素纹回来我告诉她,绣成一样的。”
杨萱与杨芷前后脚走进屋。
玉兰院正房坐北向南三开间,中间是两人共用的厅堂,东边是杨芷的屋子,西边是杨萱的住处。
厅堂正中墙上挂了幅写意的《早春图》,画轴下方供着长案,摆着花觚香炉等物。
紧挨着长案是张黑漆四仙桌,两边各一把黑漆的官帽椅。官帽椅下首,东墙边摆一张罗汉床,西墙边摆一座百宝架。
百宝架旁边便是通往内室的门,此时房门大开着,只垂着天青色素纱门帘。
内室用两扇绘着春兰秋菊的绡纱屏风隔成明暗两间。
北面是暗间,摆着架子床并衣柜、箱笼等物。南面是明间,靠窗横着一张书案,书案东边是顶天立地的架子。
书案西边则是只美人榻。
杨芷靠着书案站定,问道:“你膝盖疼不疼,看看有没有淤青,让人打井水上来敷一下,这样消散得快。”
杨萱坐在美人榻上,将白色绸裤挽到膝盖处,果见上面一片青紫,因被石子硌着,星星点点几处红丝。
尤其,杨萱生得白嫩,这片青紫便格外显眼。
杨芷心疼不已,“好在没见血,不过这淤青没有三五天也消不去。”扬声唤春桃去端冷水。
少顷春桃端了铜盆进来,杨芷亲自绞帕子敷在杨萱膝头。
杨萱本是热出满身汗,被冰凉的帕子激着,顿时“嘶”一声,“真凉。”
“夏天井水就是凉,”杨芷笑道,伸手轻轻摁住帕子免得滑落,“且忍耐会儿,冰上一刻钟就好。”
杨萱“嗯”一声,抬头问道:“姐看我脸上肿不肿,爹还打我一嘴巴。”
杨芷仔细打量片刻,笑着点点她滑嫩的脸颊,“脸上没事,看不出来。”
杨萱松口气,等到帕子变得温热,扯下去,放下裤腿,苦着脸道:“爹爹不许我再去竹韵轩。”
杨芷道:“爹爹是一时气急,过阵子消消气就好了,再说西耳房里的书不够你看的?”
正房院的西耳房也布置成书房,以供辛氏素日写字作画所用,杨修文有时候也在那里读书。
但西耳房的书籍极少,不过是诗词歌赋并几卷佛经,再就是女四书。
前几天,杨萱已经将里面翻了个遍,不曾找到想要的东西,这才将主意打到竹韵轩。
听到杨芷问,她便嘟着嘴抱怨,“那些书都看过好几遍,女四书从去年开始就天天读,实在没意思,我想看看别的。”
杨芷微出主意,“你把想看的书列个单子,回头让松枝或者松萝送进来。”
杨萱皱着眉头,“说不出特别想看的书,就想翻着找找,看哪本有意思就读一读……昨天看到本杂谈,上面写着有只白狐被猎户杀死,变成女鬼回来索命,把猎户吓死了。我一害怕才不小心翻了茶。姐,你说人要是被害死,会不会也能变成恶鬼索命?”
“胡说八道!”杨芷瞪着她,“人死了就死了,要转世投胎过另外一辈子,哪里记得这世的事情。往后不许看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当心夜里做噩梦。”
杨萱不怕做噩梦,她的前世就是一场噩梦。
不,她的前世本也是和睦喜乐的。
杨家是名门,曾祖父曾经入过内阁,可惜祖父杨慎虽然满腹诗书,身子却很差,乡试只考完一场就病倒了,以后再没下过场。
好在杨修文争气,十六岁考中秀才,因杨慎过世耽搁了一科,二十那年考中孝廉后跟辛氏定了亲,转年又考中进士。
等到三年庶吉士期满,杨修文留在翰林院任编修,这十几年来升任至翰林院侍读学士。
侍读学士虽只是个从五品官职,但职掌制诰史册之事,每月都有机会面见圣上,颇为清贵。
杨萱衣食无忧地长到十四岁,正打算说亲的当口,突然夏家提出来要杨家姑娘冲喜。
冲喜便是噩梦的开始。
杨萱仰头看着杨芷。
其实前世她并不太喜欢这位庶姐,还不如跟大舅家的表姐合得来。
而且,她作为冲喜新娘嫁过去的夏家,原本求娶的是杨芷。
可杨修文跟辛氏却迫着她上了花轿……
第3章
出嫁时,她差两个月及笄。
辛氏说,夏怀远卧病在床,未必能有心力行房,拖延两个月也就满十五了。
等生辰那天,她会跟夏太太商议办个隆重的及笄礼。
及笄礼之后再敦伦。
只可惜,辛氏打算得好,事实却全然出乎她的预料。
三日回门,杨萱扑在辛氏怀里哀哀哭泣。
辛氏心疼不已,搂着她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滚。
杨芷却道:“母亲别太难过,这也是夏家看重萱萱,喜欢萱萱,往后就好生过日子。”
杨萱气得反驳,“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没嫁人,懂什么?你可知道有多痛?”
就好像身体被人生生劈成两半似的。
杨芷脸色涨得紫红,再没有说话。
前世杨芷真的没有嫁人。
因为,她没等到出嫁就死了,葬在杨修文跟辛氏的坟茔旁边。
想起往事,杨萱压抑不住心头酸涩,泪水忽地喷涌而出。
杨芷吓了一跳,连忙矮了身子劝慰道:“萱萱,萱萱不哭,是姐不好,姐不该对你这么凶。”
“姐,”杨萱张手抱住杨芷拼命摇头,“不管姐的事儿,我就是难受,想哭。”
杨芷哭笑不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那你就哭一小会儿,哭久了眼睛痛,母亲看见又得难过……但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是一定不许再看了。”
杨萱哽噎着点点头。
她不看书也知道,有些人没有走黄泉路,没有过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
上天特地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让她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哭泣片刻,杨萱渐渐止住泪水。
春桃另外换过一盆水,杨芷俯身绞了帕子给她净过脸,又将她发髻打散,重新梳头。
妆台上的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显出姐妹两人的面容。
她们生得五分肖似,都有圆圆的杏仁眼和笔挺的鼻梁,不同的是杨萱肤色好,白里透着粉,就像是春日枝头的野山樱般娇柔温婉,而杨芷肤色略显暗黄。
可她头发长得好,绸缎般浓密顺滑,倒是胜过杨萱。
杨芷很快给她梳成双环髻,鬓角两侧各戴一朵粉红色宫纱堆的绢花,笑着夸赞:“萱萱真漂亮,待会儿换上新裁的那件水红色袄子就更好看。”
杨萱一直喜欢穿粉红、蜜合等鲜亮的颜色,可前世守寡六年,除了逢年过节能够打扮得稍微明艳外,其余时候都是穿天青或者湖蓝甚至老气横秋的秋香色都穿过。
饶是如此,夏太太仍不满意,明里暗里说她不安分,成心想勾引人。
夏府里,公爹夏老爷早就过世,剩下的主子不过是夏太太、杨萱、二爷夏怀宁还有大归的姑奶奶夏怀茹。
三位女主子都是寡妇。
能勾引的除了下人就只有小叔子夏怀宁。
可她视他如蛇蝎,唯恐避之不及,怎可能去勾引他?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前世,她冤死在夏家。
这一世,她要远远地避开夏家人,再不去当什么冲喜新娘,就是八抬大轿三聘六礼地娶她也不去。
也不让杨芷去。
她们要幸福安稳地活到齿秃发白。
想到以后跟杨芷都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说话时候牙齿透风含混不清,杨萱禁不住弯起唇角,露出腮边小小两粒酒窝。
杨芷好笑,亲热地点着她,“都多大了,还又哭又笑……”
话音未落,就听院子里传来春桃跟素绢的请安声,“见过大少爷。”
接着是半大少年独有的沙哑嗓音,“两位姑娘在吗?”
杨萱忙整整裙裾,跟杨芷手拉手走出去,招呼道:“大哥下学了。”
来人是杨修文的长子,杨桐。
杨桐比杨萱大四岁,比杨芷大两岁,今年十二,在鹿鸣书院读书。
杨家人都生得好相貌,杨桐也不例外,身材瘦削挺拔,穿件蟹壳青的杭绸长袍,面容还不曾完全脱开孩童的稚气,但已经有了少年的清俊儒雅。
见到两位妹妹,杨桐脸上浮起温暖的笑意,递过手中的油纸包,“经过福顺斋,同窗说那里的芝麻凉团很好吃,买回来给妹妹尝尝……是糯米做的,别贪吃,吃多了不克化。”
杨萱愣一下。
福顺斋在金鱼胡同。
前世的夏家就在金鱼胡同往北不远的干鱼胡同,夏怀茹最喜欢吃福顺斋的点心,杨萱为了逢迎她,隔三差五会打发人去买。
因是吃惯了,杨萱也慢慢适应起那里的口味。
而鹿鸣书院位于黄华坊的水磨胡同,中间隔着不短的距离。
大热天,杨桐怎么想起来去福顺斋?
杨萱狐疑不已,而杨芷已经打开油纸包,问道:“大哥,里头是什么馅儿的?”
杨桐答道:“裹着白芝麻的是绿豆沙,裹着黑芝麻的是红豆沙,听我同窗说还有种凉糕也不错,今儿去得晚已经卖完了,等下次买来尝尝。”
杨萱知道凉糕,也是用糯米做的,馅料酸酸甜甜非常可口。等入秋之后,福顺斋还会做双色花卷双色馒头等家常面食,生意非常红火。
正思量着,杨芷已将杨桐让进厅堂,吩咐素绢将四只糯米凉团摆在甜白瓷的碟子里…
杨萱掂起一只绿豆沙的,小心地咬了口,弯起眉眼,“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