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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灵-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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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光了整整十年的驸马李彦秀惨死于清凉殿的金銮柱下,尸骨无存。定王为展仁厚,特命臣下为泰安公主与驸马设衣冠冢,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却在太常少卿裴县之问及公主与驸马是否同入皇陵一事之时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分明是无意。
  定王猜忌之心甚重!绝非中宗这等好相与之人!
  裴县之面不改色心不跳,牢牢将手指掐入掌心,不敢露出半分犹豫与迟疑,只在那一瞬间对着众臣面前言笑晏晏的定王卢启,起了深深的戒心。
  恰在一日之前,裴县之与公主泰安有过一面之缘。若依泰安所言,她兄妹二人与定王卢启年少相交情真意切,更曾有托付江山之意。
  且不论驸马李彦秀后事,单只泰安公主未曾入皇陵一事,倘若定王与泰安兄妹当真有情,此时便不该如此绝情。
  裴县之咬牙低头应喏,已是将定王所为牢牢记住,心中仿若金钟长鸣,脑中嗡嗡作响,只等着定王接下来的话语。
  他连夜通风报信,理该论功行赏。
  可他一届太常少卿,却踩点神准,能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得到这般准确的消息,又焉知眼前这小肚鸡肠的定王会不会因此对他生出无穷的戒备?
  裴县之背上冷汗潺潺。
  而定王抚着面上长髯,果然浅笑着开口:“方才飞来那物,你可看了清楚?”
  “飞来那物”,不就是残魂一缕的纸片鬼泰安?她浮于空中,相隔十年岁月,亲切又果决地对定王唤道:“小叔,我是泰安!”
  可定王恍若未闻,她焦衅频纳硖灞淮猎诮鸺猓偕幕鹈绱芰顺隼矗胂医鸺煌涑觯鲇趾敛涣羟椤�
  环顾四周,万余名燕军整装待发,定王有备而来,对皇位势在必得,丝毫不念旧情。
  到得此时,裴县之哪里还看不出来今夜黄雀在后的关窍,唯有感慨镇国公主泰安一如既往的天真与单纯。
  不,他曾与泰安相遇一事,再也不能照实直说。
  裴县之深深低下头,脑中有如陀螺飞转,绞尽脑汁去编纂这一刻应答的说辞。
  “昔日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成疾,齐人少翁以鬼神术夜致李夫人样貌,武帝隔帷幕而件之……”他曾经读过的鬼话轶事此刻宛若救命稻草,电光火石间在裴县之的脑中连成一片,像一篇奇幻而又旖旎的旧时传闻,一点点的从裴县之口中说出。
  “今夜恰逢镇国公主亡殁十年,驸马对公主情深义重,请来能人异士于清凉殿中招来魂魄寄身于一本《圣祖训》中,化成巴掌大的纸片小人,依附血气而生……”
  裴县之是太常少卿,素来掌管祭祀香烛,与神座斋郎为伴。从他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明明是他生死一线间编纂出的故事,却被清凉殿前的定王金科玉律一般的听了进去。
  将锅推给驸马李彦秀……将今夜的宫变与杀戮粉饰成诡幻的一场情劫。
  裴县之拼命地揣测着定王的心意,觑着他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冤魂怨气不散就会聚集成灵,依附于书本之上。有读书人翻开书,便是那勾人魂魄的蠹灵。”
  他哪里知道一面之缘的那只纸片小鬼是个什么东西?可眼前的定王目光灼灼,像是寻着腐肉的秃鹫,好像只等他说出一句错词,便要将他斩杀灭口。
  命悬一线,裴县之却灵光一现,不知脑中哪根弦拨了下,编出“蠹灵”这陌生的名字,将定王唬了半信。
  他越说越来了自信,言语间将那蠹灵编得天上地下无双:“……媚骨天成,魅惑人心,杀人于无形,一鬼足以抵挡千军万马……”
  这世间哪有什么“蠹灵”?
  从来都是太常少卿裴县之,情急时灵思妙想,编出来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定王饶有兴味,审视的目光落在裴县之身上良久,才终于冲他点了头,不经意地问道:“陈大人曾对朕提及你报信甚为得时。爱卿身为太常少卿,如何得知今夜驸马意图宫变?”
  裴县之脑后发寒,跪倒在地连呼万岁:“臣夜观天象,得知真龙天子方位西南…”
  他将月夜中曾与泰安相遇之事牢牢地咽入腹中,满口歌功颂德,咬定自己与陈克令的相遇乃是上天注定。
  而那纸片小鬼泰安从此之后,便是驸马李彦秀为情所困招来的妖孽“蠹灵”。
  曾翩若蝴蝶飞将在他面前的公主泰安,便成了裴县之深深埋藏在心里,永世不再提起的秘密。
  定王朗声大笑,将瑟瑟发抖的裴县之从地上亲手扶起。
  天空中飘散灰黑色的灰烬,与定王深邃的眸色一般暗沉。而他仰头望天,半晌之后轻轻吐出两个字:“蠹灵……”
  将这两个字听入耳中的,又何止定王一个人。
  宫中情爱求而不得的秘闻,夹杂着无数宫人内侍曾目睹过的,口耳相传的,破碎的纸片宛如白色的纸箭,一圈圈盘旋在驸马李彦秀头顶的画面,逐渐演变成亘古流传的奇闻。
  二十年后洛阳乡间,连总角小儿都知捂着耳朵,听那鹤发老人讲“书中自有颜如玉”勾人的蠹灵。
  还有一人,亦将“蠹灵”这二字牢牢记在了心中。
  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陈克令,奉定王诏命清理火后清凉殿的断壁残垣。
  他踩在落了满地俘灰的青石砖上,目光掠过清凉殿中一个个烧焦的人形,却于一根倒塌的金銮柱下,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圣祖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裴县之绘声绘色地讲述“蠹灵”一事之时,陈克令眼观鼻鼻观心,端着陪侍在定王的身旁,将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那脏污漆黑的《圣祖训》宛如天降,出现在并不该出现的战场。
  陈克令本已转身欲走,却偏偏在离开之前,鬼使神差地将地上的那本薄册揣入怀中。
  此后定王登基称帝,数年时间内,陈克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一跃成为执掌军权的大司马,替驻守京中的皇帝北上三晋布兵抵御突厥。
  太常少卿裴县之于定王登基之后亦恩宠甚重,亦于数年之内连升数级,擢至行台尚书令一职,与朝外的武将陈克令和金銮殿上的皇帝逐渐呈三足鼎立之势。


第139章 局场
  定王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时日渐久,难免猜忌之心愈重。
  他自己靠踩着亲人鲜血上位,自然也防备身边的亲人,便是潜邸时伴他日久的宫妃,如今略有些骄矜之意显露出来,都会引来他的忌惮。
  定王登基数年,内宫接连夭折数位皇子,仅留下一位眼珠子似宝贝的五岁稚儿,年初被皇帝立为太子。
  突厥局势渐渐平定,卢燕王室如同中了诅咒一般。太祖三十多个儿子散落各地,如今人丁零落,尚在人世的卢燕王室竟多不过渭北嵯峨山的皇陵。
  陈克令驻守北地的第五年,春分刚过,被皇帝连发十三封诏书命他归京。
  他再不敢怠慢,三匹战马轮换日夜奔袭,不过四日便从北地奔回京师复命。
  然则陈克令累死三匹战马,风尘仆仆跪在金銮殿上,小心翼翼地出声回禀,抬眼却只看着那高高在上皇帝,面无表情地觑着他的面色,不咸不淡地留了餐饭,又宛若无事放他北归顺州,嘱咐他务必与突厥交好。
  如此这般大费周章的折腾,不过是为了一口御赐的饭。
  陈克令如鲠在喉。
  皇帝心如海底针,在信任与不信任的边缘试探。
  钝刀子割肉一般。
  十年忠忱换来满腹猜忌,陈克令只觉一片丹心倒似喂了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北境逐渐平稳,边民休养生息,骑兵一日不操练,战马都换做了耕牛,在新皇有意无意的削弱之下,数万府兵渐渐发还原籍务农耕种。
  陈克令手头的兵少了,威慑力大为削弱,此番得以平安回归顺州,心思便再不同以往。
  一个没有了兵的武将,日子着实不好过。
  可若论起宫中日子最难过的那人,却绝非他陈克令。
  圣宠甚隆连跃数级的行台尚书令裴县之,这些日子来却比他陈克令,还要捱得更艰辛一些。
  宫变当晚绵绵阴雨之中翩翩而落的纸片小鬼,宛如扎入定王胸口的一根尖刺,但凡宫中夭折皇子女,皇帝必要召唤曾经的太常少卿裴县之而来,将那已重复过无数遍的“蠹灵”传说再讲一遍又一遍。
  “搜神记子不语中皆未有载,山海经拾遗记中更不曾提及。这蠹灵一妖倒甚是神奇,也不知当晚朕匆忙中射出那箭,可将那孽畜毁得彻底?”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裴县之身上,语气淡淡。
  古籍列传中均未提及,还不是因为那“蠹灵”的故事是他情急之下胡编而来?
  当日为了保命,他说下第一个谎言。如今圣心难测,裴县之只得低下头,再将谎言圆得齐全:“……书灵自是畏火,自然被当日清凉殿那一场大火灭了干净。”
  定王鼠肚鸡肠睚眦必报。宫变前夜才弃暗投明的裴县之,宛若头悬利剑,不知何时何日就会落下。
  年关刚过,裴县之因节礼一事再遭申饬。皇帝将厌恶表达得丝毫不加掩饰,分明要将曾历两朝的老臣一一斩除,为他日幼子继位扫平前路,
  裴家欲以退为进,接连三日上表请罪求辞尚书一职,圣人却留中不发,暧昧不清的态度,逼得裴县之坐立难安。
  裴家对皇帝的反抗,来得比陈克令预想中更为迅速。
  裴县之平步青云这五年,亦是他在朝中千里逢迎广结良臣的五年。清流一党正于此时悄无声息地初具雏形,在其后十余年间把持了卢燕朝政的半壁江山。
  裴县之就算卸任在家,尚有同属清流的朝臣替他周全。
  可若是陈克令没了军权,便当真同砧板上的腩肉没甚两样。
  夏至未到,陈克令第四次被阴晴不定的皇帝召回长安,半年时间,几乎都在北地与京师之间疲于奔命。
  此番再度回府,他连家门都未及踏入,便先遣下人去了裴府。
  宫变当日,他二人曾有一面之缘。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俱是皇帝欲杀之后快的弃子,处境相当,何不借此机会联合起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李朝刚刚覆灭不久,眼前的卢燕王室又恰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一个。
  若说陈克令心中就没半点想头,裴县之是万万不肯信的。
  可任凭他夸下漫天诺言,将未来描绘得花团锦簇一片静好,倘若真走到兵变那一步,有军权的是他陈克令,登基的也只能是他陈克令。
  而他陈克令做了皇帝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便定然是裴县之。
  定王卢启不能再留,可是若与陈克令一道宫变,又无异于与虎谋皮。
  如何才能在这万般艰险之中保全自身,手无寸铁却能于王朝更迭之中全身而退,裴县之深思熟虑许久,才终于敢接过陈克令递来的橄榄枝。
  杀定王,扶太子继位。
  裴县之做太傅辅导幼主,陈克令做大司马掌管军权,内外分工明确,互相掣肘制衡,保持微妙又默契的平衡。
  没有什么能比这条路更稳妥了。
  陈裴二人深夜密会,将剿杀定王的手段罗列了一条又一条。
  陈克令的性子简单,扬起手臂不耐烦道:“五城兵马司内尚有我弟兄,早早知会一番,趁了夜色杀进宫中与你里应外合,岂不是最为干净利落?”
  裴县之心思缜密,长叹一声劝道:“将军领兵多年,自是勇武。可当今圣人自己便是武将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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