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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亮,阳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丝丝缕缕落在她光洁的手臂上。
泰安披衣撑坐起来,周身酸痛,羞赧地朝身侧的太子望去。
他还在睡,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粗粗处理过了。她皱着眉头想了片刻; 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爬了起来。
马车已经停下。泰安从车中走出; 这才发觉燕军一路疾行; 已经在云州城外一片矮坡上扎营。
“应先生好。”她冲营帐外的应粤点头示意。
应粤点头还礼; 恭敬之中带了疏离。他和李将军比谁都清楚太子迟延两日再驰援云州的原因,此时见到泰安,实在是装不出喜出望外的样子。
泰安低下头,脸上的笑意略收了收,小声问:“云州城如何?突厥兵可有破城?”
应粤在心中叹息,停顿片刻才伸出手,指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道:“看见了吗?云州山水环绕,自来天堑。如今黄水已破,怕是支持不了太久了。”
泰安眯起眼睛,这才发现那黑压压的一排,竟是停在黄水上的船橹,只只首尾连接,组成巨大的一座浮桥。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突厥兵士。
“突厥骑兵为主,不善渡水。如今黄水上浮桥已成,突厥骑兵如履平地,待将石车撞车运过河,便攻城在即。”
战车颇为沉重,运上船板十分费时费力,亦替云州守将争取到喘息的时间。可即便如此,四万突厥兵亦已经数量战车推过黄水,在城墙下虎视眈眈。
城中守将此时已不敢破门迎战,只能在城墙上□□退敌。
可是连续多日迎敌,城中备箭明显不足,军将十分保守,不攻至近前,并不轻易放箭。
应先生感慨道,“我们若是再晚一日,云州怕是当真保不住了。”
泰安垂下眸,羞愧感霎时涌上,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应先生倒有些不忍,安慰她道:“阿凤姑娘不必担忧。待入夜之后,突厥大军尽数渡过黄水,我军趁夜偷袭,取斗舰载满桐油枯柴,趁东风起时燃火如箭,可将突厥连成一片的船橹尽数烧毁。”
“突厥兵士不善泅水,燕军里应外合,可与云州守军一并,将突厥大军一网打尽。”应先生神色自得,胸有成竹,“如今燕军上下皆依殿下吩咐备战,只待入夜东风起时,便一鼓作气骑起兵攻城。”
太子的计谋听来甚妙,泰安赞赏不已。
思及太子,她又略带了几分忐忑,双颊微红:“昨夜,殿下受了伤,还请先生前去一看…”
应粤眉头高挑:“受了伤?殿下昨夜一直在马车上,何人伤他?”
他审视的神色尽显,一把掀开营帐走了进去,待看见太子的面色,脸色一凛,手指搭上太子的手腕替他诊脉。
片刻之后,应先生收了手,目光炯炯盯着泰安:“昨夜殿下一直与你一起,如何受伤,阿凤姑娘再清楚不过了?”
泰安低头:“是剑伤…”
应先生冷哼一声,又解开太子臂上裹着的麻布,细细翻开伤口,半晌才道:“是殿下右手执剑,自己划伤的?”
他是军医出身,又兼仵作,对刀剑伤口再熟悉不过,见到泰安低头默认,这才松一口气。
“无妨,只是失血过多。再过一个时辰,我亲来唤殿下起身。”
他们这一番动作,他却还睡得十分香甜,容色安宁,仿若倦极的孩子。
她心痛满溢,轻轻抚过他眉间的细纹,想了想,便随应先生出了马车,往军厨处去。
军中两年,泰安厨艺大涨。想着太子安睡整晚,醒来必定肚饿,便亲自洗手下厨,替他熬一碗羊汤。
北地羊肉味重,她拿一杯山楂去膻,再一杯陈皮去腥,将一块腿肉熬整一个时辰,熬得雪白翻滚,捧在粗碗中回到马车上。
应粤已在马车中,而躺在绒毯上的太子还在安睡。
泰安将羊汤放在矮几上,抬头微笑:“应先生好…”
应粤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答话,目光却从她微笑的脸上,渐渐挪至那仍冒着白烟的粗碗上。
泰安心头咯噔一声,刚想出声,却看见应先生略一抬手,她身后一凉,冷风唰地由车外灌了进来。
泰安猛地转身,却看见李将军冷冷地站在车外,见她回头,手掌立刻从天而降,钳住她的手腕,砰地一下,将她狠狠压倒在地。
泰安嗡地一下倒地,惊惧交加:“李将军,应先生,这是何故?为什么要这样待我?这是谁的意思?”
她胸口擂鼓一般咚咚直响,声音拔高,冲着太子大喊:“殿下!太子!小太子!”
她拼命地唤他,冲他大喊,想问他讨一个说法。
可是渐渐的,泰安却像是喉头被塞了一块大石一样梗住。
他还在睡。
她的声音这样尖锐响亮,他却像是毫无反应一般,睡得安详。
“怎么回事…”她停下了挣扎和反抗,瞪大双眼望着应先生,“殿下…这是怎么了?”
应先生一言不发,眼中恨意毫不掩饰。
还是李将军先开口:“阿凤姑娘,还请恕臣逾越。”
“殿下怕是…醒不过来了。”
李将军深深一口气,说:“应先生探殿下脉象,沉实迟缓,似有似无,如锅中水沸,绝而无根,这是…死脉。”
“中毒而致的,死脉。”
泰安怔怔地站在车前。
应先生怒吼着质问她:“昨夜车中,仅你与殿下二人。殿下究竟是如何中毒?你究竟是何人?落的又是何毒?还不一一交待!”
她什么都没有听清,亦什么都没有听明,脑中嗡嗡作响,重复着昨夜她亲口与他说出的话。
“人鬼殊途…”她说,“若你我强行在一起,怕是会遭天谴…”
而他握紧她的手:“我本是天子,何惧天谴?与其担心天谴,倒不如担心我能不能活过明天与突厥的血战。”
她闭上眼,脑海中回旋着那一个漫长无际的梦境。
他血流如注,在她脚下蜿蜒成河。而那本《圣祖训》摊开一旁,将他一滴滴的鲜血尽揽其中。
第118章 无用
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境。
太子知道; 这是一场梦境。可是他拼尽全力,却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雾气。是清晨的阳光,永远也无法穿透的云海; 而他却只能在漫无边际中摸索着前行。
他看见了陈皇后; 软绵绵地仰面躺倒在青石砖上的血泊中; 胸口正中插着一柄桃木短刃。
“阿娘!”他心如刀绞扑了过去; 而皇后却在弥留之际抬起双手; 一字一顿地说:“小心蠹灵…小心蠹灵害你!”
母亲未能出口的话语; 却在梦境中一一补全。
他将她满满的担忧听得清楚,却笑着宽慰她道:“泰安?母亲不必担忧; 儿与泰安几番生死,肝胆相照。她…善良可爱,天真烂漫; 毫无心机; 白纸一张。若是连她也不能尽信; 儿活在世间又有何人能相信?”
他比谁都要了解泰安,朝夕相处千余日夜的枕边人。
若想害他,她有千万次的机会对他下手。
可他知道她不会。两心相许情深不移,他疑遍天下人,也断不会对她有半分疑虑。
梦中的皇后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点点滴滴盈满了伤感。
她一步步朝后退着; 不发一言; 白色的浓雾潮水般涌来; 眨眼的瞬间将她吞噬。
太子想去拽她; 可他将手伸进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却恍惚间发现自己,回到了洛阳乡间的夏夜。
他不过是三四岁的顽童,和几个乡间的农家伙伴坐在麦垛上争吵玩闹,累了便躺在麦垛下,听乡间老人讲那传闻。
“前朝公主芳魂一缕,寄身于书,名唤蠹灵。那蠹灵公主生得极美,正可谓书中自有颜如玉…夜来晚风,昙香浮动,有那进京赶考的学子翻开一本古籍,血气阳刚入了书册,勾出蠹灵红袖添香…”
太子在一阵阵的蝉鸣中昏昏欲睡,勉强想支起精神,可穿着粗布长裙的他的母亲却将他揽入怀中,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轻声哄着:“睡罢。”
童年的他,在母亲摇篮般的手臂中睡得香甜。
而梦境中的他,却拉下母亲捂住他耳朵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不,我要听。”
夜色愈深,那老者的声音愈加猥琐。未知事的顽童渐渐散去,留下的大多却些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
“世间真乐地,不比荣华境。蠹灵性/淫勾人,取阳精固元神,将那书生迷得神魂颠倒,与她共赴巫山得趣朝朝。”
“焉知第二日,蠹灵酒足饭饱酣睡而醒,身畔睡着的那男子却被吸尽了元阳,枯瘦如同秋风落叶,活脱脱成了干尸一具!”老人的声音霎时阴沉,深邃的眼睛却像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心蠹灵…小心那蠹灵害人啊!”
太子悚然心惊,再欲追问,那白色的雾气却霎时涌上。方才枯瘦精干的老人,赫然已成为一具被吸干了阳气的森森白骨。
身侧的母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他举目四顾,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接踵而至,是裴安素冷淡地看着他,宛如看着一个死人。是沈知云低声对秦缪说:“殿下已经是半截入土的死人…”
是皇帝对他的毫不避讳肆无忌惮,是太傅一夜之间变了态度,苦心积虑要废去他太子之位。
中秋夜,是他与她初遇的中秋夜。
月满梢头,太液池畔灯火通明,花灯闪烁。
而他站在阑珊处,突然间听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絮絮像是从袖中传来。
他低下头,抬起手,却看见袖管之中放着小小一只宫灯。
旋转着的走马灯中,是一张张小小的纸片,薄如蝉翼。
他看见了她,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她,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她。
只一张摄人心扉的笑靥,便让他心甘情愿化作森森白骨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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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的脑中嗡嗡作响。
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命运的指引细致入微,早有各样的蛛丝马迹。
那些曾经忽略掉的细节,曾经一次次重复的自我怀疑,汹涌而出的不安和恐惧,都在提醒自己,她不该和他在一起。
是她明知不该,还非要逆天而为。
而报应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连招架的时间都没有,就让太子倒在了她的眼前。
泰安仍在愣愣站着,可是李将军和应先生却再也等不得,两人交换眼色,应先生率先上前,唰地一下压在泰安的肩上。
她右臂钝痛,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这才发觉,应先生已经用力卸掉了她一边臂膀。
“阿凤姑娘,军中逼问的手段,臣再熟悉不过,并不想用在您身上。你我也算多年相知,不愿最后一丝情分也不留,还望您自行坦白。”李将军面色铁青,“殿下中了什么毒?昨夜究竟发生什么,能让他如此?”
她隐隐钝痛,可是却感到被卸下的手臂在渐渐复原。
以往的她依附他血气而生,像是一只软弱不堪的寄生虫。
而今她体内元阳蓬勃,像是一直缺失的一块终于补全,法力无边。
她久久不答,李将军目光深沉,手中长剑轻轻转动,露出寒光凛冽的剑刃。
泰安咬牙,苦笑一声朝前扑去,长剑扑哧一声入胸。
李将军和应先生双双大惊,连连后退,惊恐交加松开了手。
而那剑直直插在她的胸口,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泰安面不改色,胸口干净清爽,身形连晃动都不曾。
她紧紧攥住剑柄,缓缓将长剑拔出。
“正如先生与将军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