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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勉竹已被人按着跪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叫宋睿荷的男人,微微逆着光,朝着自己的方向前来。
“下毒之人,究竟是何人?”
来者微蹙着眉,逼问道。
他还记得,先前在荷花殿的时候,阿娆曾赏了一个婢女一盒槐花糕。那槐花糕原是她的点心,只因她那日受了寒身子不爽,连带着胃口也不好。恰巧前来看望姜娆的夏蝉对槐花过敏,这才将那盒糕点赏给了一位小丫头。
若是他没有记错,那个小姑娘叫阿蓝,神色怯怯的、话语糯糯的,正是天真烂漫的大好年华。
可就是因为那盒槐花糕,那盒被居心叵测之人下了毒的槐花糕,将这个小姑娘的光景毁于一旦。
刈楚还能记得阿蓝被人用白布裹着被抬走的情形——那是剧毒,近乎于让人七窍流血的剧毒,一旦服下便不会让人有丝毫幸存的可能性的剧毒。
见着宋勉竹依旧是不言语,刈楚又逼近了一步,双目凝视着他:“本王要你答话,那下毒之人,究竟是何人!”
前者这才恍恍地抬起头来,神色麻木地扫了他一眼。
须臾,宋勉竹的唇角边勾起了一抹冷笑,似是在嘲讽眼前这个男人,“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只要他打死都不开口,这个人便会一直如同一根刺一般横亘在宋睿荷与姜娆之间,他们二人在明处,而那下毒之人会一直在暗处。
他会让他们二人日日膳不安食、眠不安寝,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想到这里,宋勉竹“扑哧”一下,嗤笑出声来。
全程,宋景兰一直在于一旁,看着眼前这个无可救药的男人,终于叹息一声。紧接着他拍了拍手,身后立马走出一个面若冰霜的小宫人,来到正长跪不起的宋勉竹的身前。
倏地一下,那人从袖中掏出一根长针来,于烈日之下闪了闪。
因是台阶过于高,第四十九层台阶之上的人根本无法看清最顶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儿。只能远远瞅着,他们的九殿下身后拐出来一个宫人模样打扮之人,不知道朝着龙袍男子比划了什么,一阵惨叫突然就从坛顶传了过来。
“宋、宋景兰!”
他疼得咬牙切齿,整张脸也皱在了一起,“你这般恶毒,不…不怕遭天谴吗!”
宋景兰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将手上那被写得满满当当的罪状往前抖了一抖,慢条斯理地道,“究竟是谁该遭天谴,想必八殿下的心里明白得很。”
他唤得是八殿下,不是太子,更不是那一声高高在上的陛下。
宋勉竹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刈楚瞧了一眼他那被银针插满的指甲缝儿,又别开脸去。
“说不说?”宋景兰轻哼了一声。
那男人啐了一口,“宋、宋景兰,你不得好死!”
“那也是你活得比本王久才行。”他又慢悠悠地瞧了那黄袍男人一眼,不满地蹙眉,“小欢子,本王瞧着,你这没使多大劲儿啊。”
那位被唤作“小欢子”的宫人立马“哎”了一声,就听见一声嚎叫惨烈地传来,那人已跪在地上捧着手,打起哆嗦来。
“……说、我都说,你们让我说什么,我、我都说!”
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站在一旁器宇轩昂的男子这才抬了抬手,小欢子立马拐回他的身后。只见前者哼罢一声,又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掏出那份罪状书来。
“明明知晓楚贵妃的罪行,却帮其打掩护——”
他似是要将这状书上的内容全都重复一遍,让对方就地伏罪。
可宋勉竹哪里又能承受这样一通折磨?不等对方念完,他就已经打颤着牙关,点头如捣蒜:“我认!你这状书上的内容句句属实,没有半分掺假!”
宋景兰这才心满意足地将那份状书呈于他的眼皮之下,轻落落一声:“既然如此,那便画押罢。”
那人干瞪他一眼,下一秒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于那份赫然写着他种种罪名的罪状书上落下一印。
一锤定音。
他失魂落魄地往后跌去,一下子跪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
宋景兰两指一并,将那份画了押的罪状书重新收回了袖中,朝后一转头,努了努嘴道:“喏,该你问了。”
身后身着玄衣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衣摆拂上了阶梯,他扫了一眼跪于台阶之上瑟瑟发抖的男子,凛声道:“刺杀荷花殿,可是你找人安排的?”
“……是。”
“阿娆面上的伤疤,可是因你而起?”
“……是。”
刈楚闭上眼,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那你告诉本王,下毒之人是谁?”
“是……”那人颤颤巍巍地打了个寒颤,似是还想卖关子,却见面前之人目光一凌,宋景兰身后的小欢子似是又要走上前来。
他忙不迭地道:“是子鸢、是她!本王要她在你的食物中下毒,可说要她去毒害你的夫人!”
子鸢?
刈楚一怔,竟然是子鸢。
怪不得日后姜娆同他提起此事时,曾说过那日在门外守着的明明是子鸢,却不知为何突然换成了阿蓝。待姜娆细细询问时,对方只说自己身子不舒服,没有当值。
怪不得,原来她竟然是宋勉竹的人。
不好!心头兀地一紧,他突然想到此时姜娆与子鸢都还在遥州城,而陆宁如今又……
一想到这里,他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该问的问完了,该答的也答完了。宋景兰偏了偏头,看出了身侧男子眼中的去意,便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之人带着宋勉竹下去。
谁料,就在那侍卫欲垂手之际,男人的眼底突然放了一丝凶光,竟一下子咬住了那侍卫的手,兀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就要往方侧过身子的宋景兰胸口处扎去——
“小心!”
一阵倒吸声伴随着呼喊声突然响起,宋景兰慌张地回过头去,张了张唇,还未发出一丝呐喊声,却见一道箭羽离了弦,直直戳入正执着匕首之人的胸膛。
“哄”地一声,那人瞪大了眼睛,又轰然倒地。
宋景兰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去,恰见刈楚将手中的弓箭放下,随意地丢给身后的侍从。
就在方才,一箭离弦,划过长空,刺破了一个时代。
一个时代的终结,预示着将有另外一个时代将它替代。刈楚的双手平白无故地紧了紧,他垂了眸,看着地上的那抹明黄色的身形,没有出声。
片刻后,他扭过头去。
“睿荷。”
身后有人低低唤了声他的名。
刈楚的步子一滞,转过头来,“景兰兄。”
“你要去哪儿?”宋景兰站在高处望着他,眸色深沉。
有风悄悄起,带动了刈楚身后的玄袍,他正站在风口,原本服帖的乌发随着宽大的衣袍轻轻扬动。
听见宋景兰的话,他不假思索地答:“我先去将怀安下葬,而后……”
他顿了顿,又道,“而后回遥州城。”
刈楚先前从南平门攻入时,正看见陆宁的尸首被吊在南平门之上,以昭天下。
同样,也是为了引诱正在逃亡的刈楚与宋景兰。
闻言,宋景兰还有些诧异,他挑了挑眉,问道:“不留在皇都?”
不留在皇都辅佐他,共同建造这一处大好河山?
却见身前的玄衣男子稍稍低了低头,继而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先赶回遥州城,去看看她。”
“然后呢?”宋景兰静静地凝视着他。
刈楚略加思索,“而后她就要分/娩了,我更要陪在她身边,将孩子抚养成人。”
宋景兰又问:“再而后呢?睿荷,你不留下来辅佐我吗?”
宋勉竹已死,宋知柏无心于权力之争,现下就只有他能够登上这座皇位。
而他,也成了这场皇位角逐的最后获胜者。
就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中,身前的男子终于又开了口,却道:“景兰兄,你当宋勉竹为何要将我召回京,将我关在大理寺内?”
对方轻轻挑了挑眉,却是不言语,继续等着刈楚的下文。
又闻他道:“宋勉竹生前捉我,全然是为了一封皇诏。”
“皇诏?”宋景兰又挑了挑眉,眼中的探寻之意更加浓烈了。
“是,皇诏,”他解释道,“在我出征之前,父皇曾将我诏入寝宫,给我了一封皇诏。”
正说着,男子又眯了眯眼,思绪飘回了那个午后。
“父皇说,他可以给我遥州城的地契,唯一的条件是,不能参与这夺嫡之战中。”
“否则,我将被贬为庶人,永生不得回朝。”
闻言,宋景兰明显一愣,待反应过来时,却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我这算不算是害了你?”
“不。”他摆了摆头,“其实我也想好了,即便没有这一道诏书,我或许也不会留在皇都。可能这就是十多年前的一场天意,我被盛菊推入了长明河,自此便与宫中一切断了缘分。”
宋景兰道:“这不在于什么缘不缘分的,你知道,去与留,全都在你。”
“是,”玄衣男子又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陪她去遥州,一辈子在那里。”
他曾在荷花殿的书房中同姜娆说,遥州城,是整个大魏最美、最为壮阔的地方。
他曾带她看过遥州城的地图——山脉勾勒、汩汩泉水流淌其中,有山有水,亦有佳人。
对方将神思一顿,半晌之后,才笑出声来:“也罢,随你。你那里还有个没有收拾的人,待处理好了她再做考虑也不迟。”
刈楚知道,对方所说的便是子鸢。
于是他又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出声,又闻宋景兰言:“至于陆副将,待我上位后,会给他个名头,加官进爵,让他风风光光地下葬。”
刈楚抿了抿唇:“多谢。”
不知不觉中,已至晌午,头顶上的太阳正是毒辣。二人于是缓步走下坛,同台阶上的百官随意地客套了几句后,又驱散了众人。
这也即将是刈楚要离开的时候了。
宋景兰看着他一个利落的翻身,登即便上了马。那人转过头来,朝他示意性地点了点头,旋即就要扬鞭离去。
“睿荷!”
宋景兰于他身后,匆忙地叫住了他。
对方略带着疑惑的目光回过头去。
“本王的登基大典,你会来吗?”
不知为何,当他说出这句话时,竟还带了几分紧张与焦灼之感。
马背上男子的身形晃了晃,待听见这句话后,又朝那人拓然一笑。
习习风声如席卷,男子一身素雅的袍子,端正地站于百阶坛之上。在他身后,坛上燃有熊熊烽火,风一吹,那火光突然又高了几分,摇晃于这高阶之上。
映于宋景兰的面上,映入宋景兰明澈的眸中。
他望着那人,一袭玄衣落拓,潇洒恣意地上了马,扬鞭西去,一行玄色夹杂着乌袍,胯/下马蹄阵阵,卷起万丈红尘。
他似是要这样,一直游走于这方天地之间,快意地乘着骏马、挥着长鞭,鞭挞过日月与风尘,足下却不会停歇。
他要替自己,去看一看,这大魏真正的大好山河。
………………………………………
遥州城中。
夏蝉瞧着,娆姑娘不知每天要登上多少次那高高的城楼,向东远眺,期冀着那一人一马的戴月归来。
她也不知向对方劝了多少次,若是想知道阿楚第一时间归来的讯息,只找人于城门外、城楼上守着便是。可娆姑娘就是不听,非说什么自己得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