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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曦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盖了一层阴影。
寒香去了乾清宫,程子谦并不在乾清宫,所以寒香要寻的人,不是程子谦,不是刘彦庆。
但这个时辰能留在乾清宫的人,要么是值夜,要么……就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她一个卑微宫嫔的宫女,竟有这滔天的本事?
她可真是蠢啊,一次次的被人的外表欺骗。
也是,凌曦这弱柳扶风的身子,谁能想到,她这幅身子下,是她熙和的灵魂。
可见这世上的人,多是表里不一的。
“小主不必担忧。”寒香靠近凌曦,低声耳语。
凌曦动作微顿,就听得寒香张口说道:“奴婢方才去打听过了,太后偷偷的与西齐那边通了信,过了年,要请了熙宁长公主祭奠皇贵妃,到时候,小主就能出去了。”
凌曦只觉得突然间心跳如鼓,熙宁要来了,她的熙宁要来了?
寒香见凌曦的面容,如牡丹花一点点的绽放开来。
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们少主应有的模样。
西齐的另一位长公主要来,德嫔是不可能放出来的,但自家小主却是可以走出去,怎么说也是西齐妃嫔,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下去歇着吧,让晴翠值夜。”凌曦道。
她有些缓不过来,熙宁要来了。
她原想着,等报复了皇后,自己就回西齐。
将事情说给弟弟听,让弟弟给自己一所小院子,可以陪着弟弟,陪着母妃,陪着熙宁度日,就像小时候那样。
皇后有孕,她以为,她要再等八个月,却不想熙宁先来陪她了。
“小主莫急,汤药这就熬好了。”寒香并没有立刻退出去,反而去了外间的红泥小炉处,用扇子轻轻的摇着,不一会儿功夫,将汤药盛了出来。
凌曦看着寒香笑吟吟的端着托盘过来,心头下意识的一紧。
是她说错了什么话,让寒香察觉出不妥了吗?
先前不是说,这汤药不必喝了,为什么这会儿又端给她?
凌曦凝眉,寒香不是一般人。
便是荣宝也没有得到熙宁要来的消息,若是荣宝知道了,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荣宝在西齐皇宫长大,又随着她,在东楚后宫埋下一颗颗棋子,
可如今荣宝不知道,寒香却知道。
“小主别皱眉,您姿容上乘,这一皱眉,可就不美了。”寒香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摇晃碗盏:“今个儿太晚了,这个若是倒在瓷瓶里,会有热气冒出来,出去一眼就能瞧出来,所以要等着凉一些,才好倒了。”
凌曦眉心松开,小口抿了茶汤,状似无意的问道:“熙宁长公主的事儿,是乾清宫那位告诉你的?”
寒香不疑有它,连头都没抬,冷声道:“恩,他前阵子才成为刘公公的小徒弟,只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竟敢到碧云居,对奴婢颐指气使,奴婢用主上压了他,再加上小主晋了位份,他多少安份了一二,但……怕是不长久。”
凌曦端着茶,将自己的神色掩映在茶汤中。
刘彦庆的小徒弟?
主上?
不安份?
寒香没发觉不妥,只抬头请示道:“小主,您看,要不要您与主上说一说?奴婢瞧着,他怕是心长歪了。”
心长歪了,竟敢对少主不敬了,也不瞧瞧,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若不是因为他是主上指派的,她早就挖了他的心肝。
凌曦默了默,道:“不必,若是连他也压不住,主上要瞧不起我吧。”
凌曦不知道谁是主上,但,原主能这么久不动声色,一定是个隐忍力极佳的人。
待时日久了,说不定能从寒香口中套出更多的话来。
“小主说的有理,是奴婢莽撞了。”寒香对凌曦说的每句话,都谨遵着。
“奴婢这几日冷眼瞧着,荣宝与温姑姑对您倒是忠心的,就是粉蔻有些个小孩子气,很是精明,奴婢会帮您盯着她的,至于晴翠,小主要一直留她在宫里吗?”
寒香似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开始就拦不住了。
也是,她成为凌曦,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她从没有用特殊的身份,与寒香说过话。
凌曦答道:“粉蔻是用来迷惑人的,什么事都不参与,或是说,有什么话,需要她传出去的,才会说给她听,旁人打听消息,必定会从她入手,你若是盯着她,那才让人起了疑心。
“至于晴翠,她的忠心是无人能敌的。”凌曦盯着寒香,想要从寒香面上看出不同来。
寒香却是毫无疑义:“还是小主想的周到,奴婢自作聪明了。”
“你也是关心我。”
“奴婢不关心您,关心谁呢?除了您,奴婢谁也不信,谁也不忠。”寒香说着,将凉了的汤药倒入瓷瓶:“小主歇着吧,奴婢换晴翠来。”
凌曦望着寒香的背影发呆。
谁也不信,谁也不忠。
荣宝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小主,德嫔身边的冉心求见。”
这个时候,冉心来?德嫔被禁足了,冉心竟然还能出来?
第46章 深夜
“冉心的事不急。荣宝。”凌曦将茶盏放下,低声问道:“熙宁要来了,你得到消息了吗?”
荣宝比凌曦还要惊讶:“小主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凌曦盯着荣宝,清晰的吐出两个字:“寒香。”
荣宝神色阴沉的可怕,几乎是瞬间变成了地狱修罗:“要不要奴才……”
荣宝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凌曦摇头:“她,很忠心凌曦。”
荣宝的脸色愈发的不好看,寒香忠心的人是凌曦,而不是熙和,若是让寒香发觉出不妥来……
凌曦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世上除了南诏,怕是没人相信,会有借尸还魂一说。
所以寒香从未怀疑过,可一旦她露出马脚……
凌曦眼眸微垂,很快便重新睁开来,如黑夜中的明月般耀眼:“荣宝,我,就是凌曦。”
熙和已经死了。
荣宝仍旧有着担忧:“小主,想想妙芝吧。”
是啊,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寒香,不是妙芝,是莹芝。”
那个以身殉主,死心眼的丫头。
这世上除了妙芝,还有莹芝。
“奴才明白了。”荣宝不会忤逆凌曦,但他会盯紧了寒香。
“那晴翠?”
晴翠是与寒香一起服侍凌曦的,寒香有问题,晴翠是不是也有?
凌曦摇头,拇指大的珍珠流苏在其鬓边轻晃,泛着莹润的光泽:“只有寒香,还有……刘彦庆新收的小徒弟,你去查查。”
荣宝应诺,见凌曦没有他话,方才问道:“那外面的冉心?”
“让她进来,让粉蔻伺候着。”凌曦吩咐道。
荣宝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奴婢给凌小主请安,小主万安。”
“漏夜来访,是我们主子有事要告知凌小主。”冉心自顾自的说着,扫了一眼在旁边侍立的粉蔻,示意她退出去守门。
粉蔻一副完全不懂的模样,笑嘻嘻的说道:“小主,您还说奴婢的规矩学的不好,您瞧瞧冉心姐姐,在宫里多少年了,还不如奴婢懂规矩呢。”
粉蔻说着,得意的挑着眉:“冉心姐姐,宫里正三品主位,方才有资格说是主子,冉心姐姐这么快就换主子了吗?”
冉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努力压抑着怒气,强牵嘴角笑道:“凌小主,事情隐秘,还请屏退左右。”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罪臣之女,竟然让这样一个聒噪的小宫女在旁伺候着。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也敢指使我家小主做事?冉心姐姐要耍威风,还请去了永和宫,这碧云居,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地界。”
粉蔻说话利索,冲着冉心就是一通骂。
冉心脸涨得通红,只强撑着大宫女的派头,骂道:“我与凌小主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儿!真真是没规矩,要在永和宫,你早被大嘴巴抽死了。”
“可惜这里不是永和宫。”
一直没说话的凌曦,轻飘飘的一语,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冉心惊讶的看向罗汉榻上的女子。
确切的说,她从来没有将凌曦放在眼里,即便是永和宫的琴心,折在凌曦的手里,即便永和宫转眼落魄到这步田地。
罗汉榻上的女子斜靠在水绿团花纹大迎枕上,上身穿了件银白色小袄,外面套了个半旧的藕荷色宝葫芦纹比甲,唇角含笑的盯着她瞧,温婉清雅,偏说出的话,那样冷漠无情。
冉心不知为何,面对那样清冷的眸子,竟是比面对德嫔时,还要畏惧,下意识的躲闪凌曦的眼神。
可旋即又觉得不妥当,自己是永和宫的大宫女,怎么能被一个罪臣之女吓到?
冉心仰起头来,仍是不敢与凌曦直视,说道:“凌小主莫不是认为,德妃被贬为德嫔,就屈居小主之下了吧?”
“婉仪,从四品;嫔,正五品。”凌曦慢悠悠的说道,似是只陈述事实。
冉心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凌曦倒不如直接骂她,来的直接。
这话是在说她蠢,说她不懂规矩,说她连宫里的品级都分不清了。
“可是德嫔的嫡姐,是西齐的王后!凌小主有什么?”冉心像是与人争辩的孩子,梗着脖子,等着凌曦低头。
凌曦笑容温婉:“是啊,我什么都没有,德嫔的嫡姐却是西齐的先王后。”
“凌小主也有自知自明了吧,有王后在,德嫔就不会……”等等,方才凌曦说什么?先王后?怎么是先王后?
粉蔻笑嘻嘻的看冉心:“姐姐难道不知道吗?西齐的王后被废了,自然是先王后了,有这个先王后在,德嫔一辈子都爬不起来了呢。”
什么都没有,凌曦只是西齐妃嫔,便是罪臣,那也是西齐宫里的事儿,与凌曦扯不上半分关系,可一个被废的王后,可是会牵连家族的……
“怎……怎么可能?你胡说,西齐王一直宠爱王后……”冉心不肯相信,心底里却隐隐觉得这是真的,要不然,太后怎么敢说出要德嫔殉葬的话?因为西齐王后被废了,所以德嫔也无关轻重了。
“色衰而爱弛,傅家的美人,似是永远也逃不脱这命运。”凌曦软言轻语,似是替谁惋惜着。
西齐傅家出美人,凭着这个,傅家一直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这世上的美人多的很,随着年岁的增长,自有新鲜的娇嫩的替代上。
王后被诬陷用巫蛊之术,傅家认为王后的美色,已被西齐王厌弃,所以捧了新的娇妃上位,王后自是被废了。
与其说,王后是死在诬陷上,倒不如说,是死在傅家自己手里。
她,没想要王后的命来着。
那女人的命,也是薄的。
冉心的脸色变了几变,却仍强撑着笑意说道:“凌小主被禁足,便只能在宁寿宫拘着,可德嫔即便是进了咸福宫,也会有出来的那一天,凌小主可别后悔。”
威胁吗?
凌曦笑着看了眼冉心,温言细语问道:“那你深夜来寻我,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冉心微微松了口气,看看,看看,最终还是害怕的吧,就说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没侍寝的妃嫔,永远也张扬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