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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您是负责这一块儿的长老?”萧雨觉得她必须先接受眼前的事实,然后慢慢问出这个神奇的地方,一阵刺骨的风吹过,她才感觉到钻心的冷。
天寒地冻,乞丐们没衣服穿,躲在破庙里烧柴火,围坐在一起取暖。
萧雨就跟着老乞丐缩在角落,听他讲那过去的故事。
“雀绝州啊,穷,百姓都跑光啦,但丐帮不同。我们丐帮,是肩负使命的,所有琅华王朝的消息,我们丐帮都要打探得到。所以,每个州部都要有人。”
“那为什么……这里只剩您一个了呀?”萧雨环顾四周,都是年轻乞丐们,她推测,雀绝州的负责人,估计只剩这一位长者了。
“什么只剩我一个,这不还有你们嘛。”
“舵主呢?”
“跑啦。”
“堂主呢?”
“死啦。”
“其他长老呢?”
“死的死,跑的跑啦。”
“那我们什么时候跑啊?”
“大概等这个冬天过去吧,”老乞丐反应过来,给了她脑袋一下子,“我说你这丫头,平常挺安静的,怎么这次一活过来,这么鬼了?”
萧雨呼吸一滞,“嘿嘿嘿嘿”地凑上去,“我这不是大难不死,太高兴了嘛。”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们走了,也会有新的人再来的。”老乞丐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落寞意味,他摸到腰间的酒葫芦,往嘴里倒时才发现没有酒了。
“雀绝州,我都走遍啦,”老乞丐抬眼看破庙上露出的一角天空,“这里虽然穷,可是好。”
“好什么呀?”
“唔,就是好。”
后来的萧景烟回忆起这句话,突然就泪流满面,她懂得了老乞丐的意思。人少,纷争少,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那么壮烈酣畅的天地风景,她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这时候,萧雨才刚来,她在乞丐堆里混了几日,听一些人说春天要来了,铜钱节又要近了,他们想从雀绝州去到荆北州,靠脚走,靠命活,如果上天垂怜,就能去到帝都朝阳城看一看。
萧雨兴奋得手舞足蹈,忙问什么时候启程。
这古代她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雀绝州风景好是好,可她的野心,是走遍这历史上未曾记载的琅华王朝每一处土地。说不定走着走着,她就知道了如何回去的办法呢?遇到了可以回去的机会呢?
老乞丐静静往人群里丢了一句,“从这儿走到荆北州,少说要个几年,你们这一去,还回来吗?”
人群的安静声很快又被打破,“长老,你年轻时四处都去过了,就不许我们出去闯闯?”
“我是怕你们没命回来呦,尤其是你,破布条儿,”老乞丐的视线停留在瘦小的萧景烟身上,“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前教会你的功夫,你咋全忘了呢?”
萧雨从三年前,到三年后,站在了帝都朝阳城的土地上,也只拼命把轻功提到了一定高度。打不过就得跑,她的武功肯定是上不去多少了,这具身体留给她的深厚内力她没办法全部发挥出来,不过有这一身轻功,能保命,就行。
老乞丐没有来,他遵守着他的话,死守在雀绝州流浪。
萧雨想到这里,心上划过惆怅,这才发现,她前边儿没有人了。轮到自己了。
瘸子同她一道上京,与所剩不多的几个乞丐早跑远了。他们要去见识见识这朝阳城的铜钱节是怎么一回事。萧雨也不担心找不着他们,反正最后都会在城外的破庙里碰头。
手背传来热度,是一个中年妇人将盛着粥的碗递给了她,另外还有一个馒头。妇人眉目慈祥,含笑望着她。
荆北州富人多,每每望见他们这些乞丐,都要捂住鼻子,一脸嫌弃地躲起来。萧雨曾经和乞丐们开玩笑,说他们就像地狱里的恶鬼,来到人间,谁见谁怕。
可是眼前这妇人,让萧雨想起萧姨。她忍住热泪,双手接过这些食物就要站到一旁去,后面还有人在等着呢。
可就在这时,那个妇人忽然扯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有些颤抖,“这布条儿,你是从哪里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往事如烟
见过骠骑将军夫人的人都说,夫人生得不算美,但心地善良,勤劳贤惠。夫人看将士们常年行军在外,衣服容易破损,便自己发明了一种布,制出来的衣服十分耐穿。不仅将士们爱穿,夫人自己不喜奢侈,平素也穿这些。
而萧景烟眼前这妇人,恰恰是曾服侍过将军夫人一段时间的。夫人所织就的布料,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手上扯住的,与其说是萧雨的手腕,不如说是她手腕上绑着的破布条子。说来也奇怪,乞丐们都说,从未见过这样耐磨的布料,被她戴在手腕十几年只磨损了边角。
“这块布,是老乞丐给我绑在手腕上的,”萧雨据实答道,“他说当时捡到我的时候,这块布条也一起塞到了包着我的布包里……”
妇人叫身后丫鬟暂代了她的位置,把萧雨拉进了这气派的将军府大门里,“你随我来!”
萧雨一身破破烂烂的,穿梭在这富贵人家的庭院中,虽然这三年她脸皮被磨厚不少,但如此鲜明的差距,还是让她瑟缩了身子,小声道,“那个,阿姨,有什么事吗?”
前方妇人听到“阿姨”这个古怪的称呼,不禁停下来看她一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还真不能怪萧雨,虽然她在这个时空里待了三年,懂得了许多事情,到底是个乞丐,没见识过上头的人的规矩呀。
萧雨连忙改口,“呃,您如何称呼?”
“叫我萧姨。”
萧雨愣在那里,不提防人已进了一处庭院中。
那院中还传来另一种声音,萧雨仔细听了听,是练剑的声音。
这一处庭院芳草萋萋,绿树上抽了新芽,树荫下一个青年身材挺拔,手中长剑威风凛凛,气势十足。
而站在台阶上还有一人,手中端着一盏茶,立在那里,没有放过庭中练剑者一丝一毫的动作。萧姨的脚步顿在那里,下一刻,杯中茶水全数朝少年身上泼过去,一杯茶叫那鬓边已有白发的中年男子泼出迅疾如雨的架势,而那青年手中用以遮挡的剑更是快,一番挥舞下来,一滴水都不曾溅落在身上。
萧雨看了,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但是这座将军府气势森然,叫她不敢轻举妄动。
“萧姨,何事?”
青年收剑入鞘时,正好看到小径上站着的两个人。萧姨他认得,但她身后怎么还跟了一个乞丐?
莫非是要来这府中做下人?那也应该先去找管家萧叔啊。
萧姨见院中人停下了动作,扯了扯萧雨的手腕,随即上前对他们各行一礼,“老爷好,少爷好。”
萧雨呆呆站在她身后,隐约猜出了萧姨的意图。只是没想到,方才站在阶上的那个人,就是清誉满名的骠骑将军萧世程。他的真实样貌,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而台下这个站立着的青年,萧雨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萧雨。
样子算不上英俊,但气质十分英挺,长剑在手,正义凛然。萧姨方才叫他少爷,莫非就是,萧世程的长子,萧景昀?
萧姨执起萧雨的手腕,“老爷,你看她手腕上的这块布,是不是与夫人当时织就的一样?”
那布条长年累月绑在萧雨手腕上,脏兮兮一片。萧世程一听这话,疾步走来,又对萧姨道,“拆下来先洗洗。”
“不能洗——”萧雨这一声着实把在场的几个人吓了一跳,但她顾不许多,这地方富贵讲究,她脑子不够使,只能直直说出来,“这上头有字的,用血写的——”
萧姨第一个恢复镇定,她以前跟着夫人织过这种布,就算眼睛看错,手感也错不了的。她柔声对萧雨道,“那你拆下来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萧雨的手腕很细,这布条在她手臂上足足缠绕了四五圈,待拆下时,她手腕那一截的肤色明显与别处不同。
这布条翻过来,一个用血写就的字呈现在众人眼前,别人不知,萧世程却如何不懂。夫人写字慢时是什么样子,快时是什么样子,认真写是什么样子,潦草写是什么样子。
这布条上,写的是一个萧字。
萧世程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开口仍有一丝颤抖,“萧姨,你带她下去,好好清理一下。”
萧景昀扶住父亲略显老迈的身体,“爹,您小心些,万一……不是呢。”
这十几年来,父亲从未放弃过寻找那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可是派去的人全都无功而返,好不容易有几次以为找到了,结果滴血认亲出来,都不是。
萧世程两边鬓发都发白了,到现在,十八年了,他心中终于要放弃,却在这时,由萧姨带进来一个乞丐。那孩子的面容脏兮兮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女儿……
萧世程依然盯着院门一角,等着萧姨重新把人带回来时,是什么样子。
“你说,你当年是在哪里被乞丐们捡到的?”
“嗯……西南苍州。”
萧雨的身子整个泡在木桶里,有人在旁边看着,还有人帮忙洗澡,这感觉,太难受了,“萧姨,我能不能,自己洗啊?”
萧姨的手中正拿一把梳子将她头发一下一下梳顺,听闻此言笑了一声,“害羞了?”
木桶中的水都换了好几次了,毕竟乞丐流浪了这么些年,很少洗澡也是正常的嘛。但萧雨还是觉得,太难为情了。她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有着新思想的女性啊。真丢人。
“我,不太适应这些。”
“以后就要适应了,”萧姨终于将她头发洗净弄好,拿一根簪子盘在头顶,又去拿香露洒在水中,“这么多年,你都是混在乞丐堆里生活的么?”
“是呀,老乞丐对我们很好,虽然苦了点,但是乞丐们都是好人,相处起来很自在的。”萧雨正要兴致勃勃再说几句,从一旁的铜镜里看到萧姨拭泪的样子,她一下子沉默下来,想了想,笑道,“萧姨,你先别这样,万一我不是呢。”
“不,夫人织的布,我认得的,绝不会错。你方才说老乞丐是在苍州将你捡到,而后带在身边,一直到了雀绝州。这段经历,可有人证?”
萧雨想了一想,点头道,“有的,这次我们走来朝阳城,有好几个活下来了呢,其中就有人当初是跟在老乞丐身边的。”
萧姨清理完背面,绕到萧雨身前,端过铜盆,示意她的脸凑过来些。水泼在脸上,又不知被萧姨拿什么东西搓着,有些痒,有点疼。
“姑娘,你忍忍啊。”萧姨说着,加大手中力道。
萧雨知道,定是这张脸太脏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事没事。”
“姑娘很爱笑啊。”铜盆落在架上的声音几度传来,萧雨虽没睁眼,也知道是在换水。可是洗到最后,萧姨的动作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
“萧姨,好了吗?萧姨?”
萧雨等了很久,没有人应,她睁开眼睛,徒然撞见一张泪水纵横的脸。
“萧姨——”
“姑娘,你与夫人长得很像,那双眼睛,尤其地像……”萧姨哽咽出声,又极力忍住情绪,“我带你去见老爷。”
架子上披着干净衣裳,用的早不是将军夫人当年织就的布料了。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