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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便是倚翠阁的鸨母青姨。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将荷包递过去,“麻烦妈妈为我通传一声。”
青姨且不接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拧着眉毛道:“你想找谁?”
“在下想见一见楼里的玉颜姑娘,麻烦妈妈引荐一番。”
“她可不是好见的!”青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们这位姑娘的规矩大得很,非她认可的人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再者,玉颜姑娘虽不卖身,价钱却高,你有多少银子可以高攀得起?”
“这……”年轻人的脸上显出窘迫来。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圆圆脸的小姑娘忽然从里头跑出来,在青姨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青姨的脸色和缓了些,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道:“算你运气好,玉颜姑娘愿意见你,快进去吧。”说罢甩甩帕子,扭着屁股走开。
这里年轻人便跟着那圆脸的小姑娘进去,这小姑娘长得可爱,神情却异常庄严,年轻人觉得此地气氛凝重,也不敢多言。
“公子,你姓什么?”小姑娘忽然开口。
“我姓张,姑娘你呢?”张生试探着笑道。
“我没有姓,这里的人都叫我小荷。”小荷的声音脆生生的,十分清甜。她的脸颊也如初生的荷瓣那样饱满鲜嫩。
婢女尚且如此,主子就更不用说了。张生欲投其所好,逢迎道:“小荷姑娘,不知你们小姐喜好何物?”
小荷并不理他,仿佛突然变成了聋子。奇怪的是,张生也没有生气,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越是名头大的美人,越该保留一点神秘的气韵,两者原是相得益彰的。
穿过重重帘栊,终于来到一间清幽的屋子。屋子不大,可是陈设雅洁,井然有序,视觉上便显得轩敞。
眼前几步远仍垂着纱幕,中有玉人高坐,手抚瑶琴,琴声泠泠,不绝于耳。
张生不敢再向前一步,生怕扰了佳人雅兴,只盘膝而坐。小荷也不说话,躬身侍立一旁。
一曲奏毕,帘中人方开口:“敢问公子贵姓?”语声清脆,如珠似玉。
张生忽然变得腼腆起来,垂头道:“免贵姓张。”
那位玉颜姑娘从里头搴帘而出,莲步轻移,驻足于张生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张生且不敢抬头。他悄悄将眼睛张开一条缝,先看到一双软底绣鞋,朱弓翠袜,精巧异常。渐渐往上,是秀丽的裙边,纤巧的腰身,最上头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她满头珠翠,艳质昭昭,脸上却薄施脂粉,神色更是冷淡到极处,这清雅与秾丽的结合更是动人心肠。
张生看得呆住了。
玉言轻轻笑起来——这一笑更是粲然生姿:“公子看够了么?”
张生傻愣愣地点了点头。
“看够了,就请回吧。小荷,送客。”玉颜脸上的笑倏然冷下来,她霍的转过身去。
“就这样?”张生难以置信,仿佛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一口吞下去,恍惚不知滋味。
“不然公子还想怎样呢?”玉颜神情淡然,“青楼女子本就以卖笑为生,公子既已得见我的笑脸,可不是该走了么?”
张生先是一愣,继而抚掌大笑,“有趣,有趣,玉颜姑娘果真快人快语!想来张某所出之资,也只够博姑娘一笑而已。只是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不知可否令姑娘更加开怀呢?”仿佛变戏法般,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明珠来,圆泽璀璨,宝光耀目,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
玉颜轻轻接过,只瞅了一眼,便轻轻交还给他:“此物的确不菲,只可惜玉颜不能接受。”
“为何?”
“公子正值盛年,本该潜心温书以候大比,或是安养父母以奉双亲,来此种地方已是不妥,若还一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岂不愚谬?”
“人生在世,谁不曾荒唐过?倘若一时的荒唐能换来一生的回忆,那也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自己说了算的,需要时间证明。若公子三年之后仍如此想,玉言愿孤身相候,专赴公子一人之约,可好?”
“你说的当真吗?”
“小女子虽在风尘之中,也识得信义二字,定不负此许。”
“一言为定。”
张生去后,小荷方站到玉言身边,轻声道:“姑娘,你若不想见他,拒了便是。为何见了,又不肯收下那颗明珠,这是何意?”
“那明珠一看就是传家之宝,我若夺了他的,他回去后该如何跟父母亲族交代?”玉颜道,“可是我总不能一直闭门谢客,所以敷衍着见他一面,赚点银子,也好打发青姨。”
“那姑娘何必骗他,还许什么约定?”
“我没骗他,负约的也不会是我。男人家的心思你不懂,眼前热乎着的,过两天也就忘了,更何况三年之久。如今也不过图个新鲜,等过些时,我的名声淡了,容颜也衰了,你看他还来不来找我!”玉颜眼里显出疲倦来,“我累了,替我梳妆吧。”
她静静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她的脸跟从前并无半分分别,尽管已经过了这么多事。
一年前的惨案仍历历在目,忠义伯府和雍王联手陷害,金家大厦忽倾,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天子震怒,本欲满门抄斩,还是容王百般求情,才稍稍平息了皇帝的怒气,减轻罪责。虽是如此,结果也并没好到哪儿去,终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圣上朱笔一挥,金府所有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和孩童发配为奴。
奴婢也是有等级的,上等的可入公侯之家,钟鸣鼎食,下等的便要没入乐籍,流离失所。但不管是哪一等,终究只是供人驱使的玩物,不得脱身。玉言想着,与其到那冠冕堂皇之处受尽冤枉气,还不如来这下九流的所在,反而自由。事实上也由不得她选,金昀晖虽然圆滑,行事难免有所不端,得罪了不少仇家,如今墙倒众人推,更是巴不得把金府的人往死里践踏。因此她便被弄来了倚翠阁,更名为玉颜,重操旧业。
前世她在这里度过了最悲惨的一段时光,本以为此生可以远离,谁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里,真是造化弄人!
但至少她不会像前生那样蠢了,不会再傻傻地由人摆布,她的命运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在这一回,她不是孤军奋战,始终有人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她。想到那个人,她心底泛起一阵柔柔的暖意,这恐怕是她如今唯一的温暖。
她是历练过的人,自然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害怕,青姨见她气度非凡,以为奇货可居,况且也知道她有高人撑腰,倒也不敢催她接客,反一意巴结着她,给她安置了上等的房间不说,连丫鬟也许她自己挑拣。
玉言一眼就取中了小荷,因为前世的相伴带来莫名的熟悉感,况且秉性也是深知的。小荷见这位姑娘为人大度,性子也体贴,便一心服侍着她,称得上忠心耿耿。
这当儿,小荷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关切地道:“古公子约摸傍晚会过来,姑娘可要准备准备吗?”
“有什么好准备的,”玉言懒懒道,“他是老熟人了。置几碟果肴、再备一壶清茶就行了。”
“是。”小荷答应下来。
☆、夜话
当最后一抹夕阳从天边沉下去时,古之桓方始现身。这人出身富贵,相貌也着实俊美,天生着一副风流不羁的态度,可惜看着实在太年轻,虽然跟孩子有很大一段距离,总难以将他当成大人,至少他的年纪看起来绝不会比玉言大。当然,谁也不敢小觑他,谁让他是丞相家的二公子呢?
古之桓态度从容地进来,小荷知趣地带上门出去,留他们俩独处。玉言早已在桌边恭候,她微笑着招手:“过来坐。”
古之桓忽然变得拘谨起来,他蝎蝎螫螫地挨到桌边,慢慢坐下,不敢说一句话。
桌上早已摆好了碗碟,玉言为他盛了一碗白饭,另夹了一只鸡腿给他,柔声道:“还没用晚膳吧?快吃吧。”又倒了一杯清茶供他解腻。
古之桓轻声道了谢,他仿佛真是饿了,猛地扒拉起饭来,一面举起鸡腿大吃大嚼。
玉言暗暗好笑,轻声道:“光吃白饭怎么行?还得多吃些菜才好。”不住地给他夹菜。
古之桓正眼也不敢瞧她,只道:“不必劳烦你,我自己来就行了。”
“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都已经是这种关系了。”
古之桓听这话有些邪僻,不敢搭言,只顾埋头进食。
好容易一碗饭吃完,玉言看他嘴角沾了不少油渍,不觉笑起来:“吃也没个吃相!”竟取出帕子替他擦拭干净。
古之桓越发慌了,忙极力避开:“姑娘别这样,旁人会误会的!”
“有什么好误会的?”玉言面容无辜,“你进了我的房门,就是我的客人,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越发欺身上前。
古之桓不敢将她推开,只好拼命把身子往后仰,避免两人的碰触,几乎倒在地上。
只听“扑通”一声,椅子翻了,他真的倒在地上。
玉言看他这样窘迫,噗嗤一声笑出来,忙伸手将他拉起来,咯咯笑道:“你没受伤吧?”
古之桓拍拍屁股上的灰,顺势爬起来,埋怨道:“姑娘,你就别作弄我了!”
“是你自己掉下去的,与我何干?”玉言笑道,“还是我太可怕,吓得你坐都坐不稳了?”
“我倒不是怕你,是怕……”
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一声,两声,三声,很有节奏,如同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古之桓立刻松了一口气,他逃也似地跑过去开门,与来人打了个照面,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自己便悄悄出去,却放那人进来。
来人一身褐纹锦袍,帽檐低垂,仿佛隐没在夜色中的幽灵。可是当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风姿秀逸的面庞,却又让人暗叹造物主的卓绝。
来人正是宁澄江。
宁澄江轻轻掩上门,径自走到桌边,看着她道:“你戏弄那老实人做什么?”
“你不来,我总是发闷,只好逗他玩啰!”
宁澄江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你再忍耐些时,过些时就好了。”
“我并没有着急,”玉言将手自他掌心抽离,“你也不要冲动,如今时局未明,此事也急不得,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宁澄江叹了一口气,“父皇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了,我问过太医,他虽然不敢明言,察言观色,怕是没多久好活了,左不过一两年的事。”
“你能知道的事,雍王也一定能知道,对么?”
“六哥……”宁澄江沉吟着,“他如今似是沉不住气了,私底下动作频频,我瞧着他是对这皇位志在必得……”
“他若真这样,反倒是你的福气,能成大事者,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只有牢牢地稳住阵营,才能稳占先机。”
“你真希望我去争这个皇位吗?”宁澄江默然。
“你有得选吗?”玉言微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没有机会抽身,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就算你肯退让,雍王殿下也不会放过你的,必欲杀之而后快。”
“你是对的,”宁澄江终于点头,“我有时候的确太优柔寡断了。”
“不是优柔寡断,是不够狠,在这个世界上,不狠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前世我那样逆来顺受,得到的是什么?还不是惨淡收场!”她向来一针见血,“还好现在我想明白了,你若不狠,别人就会对你狠,所以我宁可放干脆一点,免得碍手碍脚,反而误了大事!”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