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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郑青菡的前世,这种大道理笼统就没听过几次。
没听过几次,不代表她不懂宋之佩的良苦用心,想在京都努力生活,就一定要言谨行端,因为一个不小心,前程会跌到谷底,人生会跌到谷底。
只是,拧巴人生的障碍,并不是她想回避就能回避的。
人生,不是想过上简单生活,就能如愿的!言谨行端真要有用,冷家满门不会被抄斩,天下也不会有不平事……。
她望着宋之佩的眼神有些伤感,语气是俯视众生的淡漠:“王聪是小鬼难缠,容瑾则是活阎王,当日没顾及礼数,实属被逼无奈。佩哥哥,谢谢你的指教,只是眼下的世道,规矩纲常、伦理道德都成了插科打诨,心里清楚就行,倒也不必照做。”
宋之佩自幼接受一整套正统教育,内心是最规矩的人,他的手掩在长袖中,慢慢握紧,慢慢松开。
难怪王聪非要缠着她,他们两个都活得太明白,看的太开,破了常格。
他和他们之间隔开太远,那种天堑鸿沟就是道德伦理的枷锁。
天色渐渐深陷,寒气爬了上来,院里鸦雀无声。
宋之佩望着她,有些心乱,相国府的嫡女有才,有貌,有胆识,有主见,还有一颗过于通透俯视天下的心,叫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郑青菡回望他,衣裳朴素却藏不住他的雍雅仪度,尊于礼教心怀远志,活脱脱一个品格高尚的淑人君子。
可惜,淑人君子是无法理解叛逆少女内心的,就像她贵为将军府大小姐时,也无法理解难民落草为寇的不得已。
人这种动物,只有落到不得已的境地,才会理解同样处境的人。
一时无话,两人施礼作别。
回了内室,郑青菡再无睡意,在美人榻上小憩半刻,见绵绣隔着帘子向屋里张望,遂道:“进来吧,我也睡不着。”
绵绣进了屋,面色惨淡。
郑青菡问:“有事?”
绵绣眼里沁出水光:“奴婢去前院打听了下,印春被老爷关在柴房,已被拶去十指,全身被大棒打到血肉分离,一件衣裳被血水浸透染红,只剩下半口气。”
郑青菡长叹口气:“凡事平常心,反倒更称心,何必夜蛾扑火,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弄得自己生不如死。”
话里有话,绵绣默了一会,踌躇着开口:“奴婢和印春自小服侍小姐,一同进后院、一同学规矩,平日没少吵闹,她向来心气高,吃离了眼做出错事,奴婢不求小姐大恩饶恕,只求能保她一条性命。”
“不计后果的事,她有勇气做,就要有勇气承担。”郑青菡想到印春的所做所为,心里坚硬起来:“有人舍得死,就有人舍得埋,到头来就讲究个愿赌服输。”
“小姐……。”
郑青菡没容她说完,淡淡道:“换个立场,今儿是我满身鲜血躺在柴房,你求印春说出真相,饶我一条性命,她是否会答应?”
绵绣身形一顿,说不出话来。
深谙世故的冷目后,郑青菡才有所感悟,有些人不会因为好心而动摇,会让其摇的只有其它,比如金钱和权势。
正想着,外头有小丫环传话:“大小姐,老爷今儿有些疲乏,已把家宴取消。”
府里闹出这样的丑事,换谁也吃不下饭,郑青菡心里暗想,脸上却不带出。
第五十四章广凉设宴
郑涛去了留贵楼,见郑苒苒披头散发坐在窗前,脸上布满深褐色疤痕,那些深痕蜿蜒到脖颈处,坑坑洼洼、深浅骇目。
郑涛心里恨得要死,鬓角一条青筋凸突跳动,沈姨娘被撵去穷山恶水处的姑子庙,曾经漂亮骄傲的妹妹,如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全是郑青菡惹出来的。
郑涛道:“父亲用家法处置你,不是不心疼你,而是要顾全府里的名声。”
“名声?”郑苒苒讥笑:“倒是!父亲是为了名声,就能六亲不认的人。”
郑涛嘴巴发苦,说不出反驳的话。
“要不是宋之佩斜插一杠,郑青菡早就死在我手里。”郑苒苒扶着窗框的手指颤了颤:“她不死,我不休,我和她之间终究只能活一个。”
情绪像潮水般在胸口汹涌起伏,郑涛把那张支离破碎的脸搂进怀里,两眼闪出冷若冰霜的光:“迫窘的野兽都会伺机反噬,她让咱们折损一分,我就让她折损十分。”
郑苒苒瞳仁费力收缩,声音残忍而忿怒:“就算折损十分也难消我心头之恨,我要将她撕裂碾碎,喝她的血,食她的肉。”
“放心,我一定把人带到你面前,咱们钝刀子割肉,把小贱人的皮肉慢慢受割,定让她生不如死。”
郑苒苒仰着怪脸,问道:“有什么主意?”
“我养着一批暗卫,早就打算让他们练练手,上回要不是二姐拦着,小贱人哪有命活到现在?如今撕破脸,父亲已经知道咱们让印春当眼线,设计要害她,也不怕再多一条杀人的罪名,真要被揭穿,还有宫里的二姐帮衬。”
郑涛顿了顿道:“父亲向来顾念大局,二姐是宫里受宠的如妃娘娘,假以时日诞下龙子,自然圣眷优渥,而郑青菡那个小贱人无非靠着沛国公府的排头才有几分得意,两人相比,孰轻孰重,父亲自有定夺。”
“二姐曾说过,让你少插手内院之事,要是让她知道……。”
郑涛眼底漫过一份坚定:“当初为了力保二姐在宫里的地位,姨娘做出牺牲去往寒苦之地,我眼睁睁看着姨娘断送未来,并没有阻止。而今,你又被她害成这般,再不出手,待她根基起稳,想要对付就难了。”
“她能有什么根基,难道沛国公府真能护她一世?”
“能把唐昭笼络在身边,能让目中无尘的宋之佩上心,能一次次险象环生的人,早晚会有自己的根基。”郑涛神态阴晴不定:“既然这颗眼中钉早晚要拨,趁晚不如趁早。”
“当真动手?”郑苒苒有些不敢相信,在她的印象中,三哥郑涛一向镇静长谋。
“大伯下贴子,今晚广设珍羞佳酿,在别院会宴吃酒,父亲让郑青菡和我同往。”郑涛森冷道:“大伯向来标新立异,把别院设在广凉县,那地方偏僻荒凉,十座屋子九座是空的,回途又经广凉深谷,到了晚上连鬼影也见不着一个,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郑苒苒勾起上唇,笑比哭还难看:“确是上上策,暗卫埋伏在广凉深谷劫杀她,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小贱人只有死路一条。”
“死这么痛快,倒是便宜她了。”
郑苒苒会意:“三哥可以把她交给我,我听说个好法子,就是把人从腰部砍成两段后,把砍断的上半身移到桐油板上,可使血流不出来,延续三四个时辰不死,只能瞪着眼珠子瞧着自己惨状。”
郑涛颔首,眼底森寒。
住在后院的郑青菡并不知道危险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正翻看着桌上的几件物事,冰玉莲花尊一对,象牙雕花香篝一座,径寸珍珠一匣子,件件名贵物,若是用来送人,随便一件即可尽善尽美。
锦绣道:“老爷早就备了礼,小姐何需再多送一份?”
“欠着的人情,趁此次赴宴,补给大伯母罢了。”
“明明是宋大人帮了小姐,小姐不去奉承真心帮忙的人,反倒巴结宋夫人,实在舍近求远。”
郑青菡斟酌着语气道:“佩哥哥处世明如镜,他行正义之事,岂肯受我报答?真要当面送他,只怕灵芝当蓬蒿,不是眼睛不识宝,而是他的清高容不下这些俗物。”
一句话把锦锈逗乐,不禁笑道:“小姐,您是夸宋大人,还是贬宋大人呢?”
郑青菡扁了扁嘴:“我哪敢贬损他,被训斥一顿还看不出眉眼高低?日后,我可得夹起尾巴,做个仰起头来对天无愧,低下头去对已不愧的人精,免得又被他数落。”
“您说的,听着全像是气话。”锦绣说着话,心生感触:“小姐平常作派爽利,手段决绝厉害,总让人忽略她的年龄,只有现在生闷气的模样,才像个花样年华的少女。”
郑青菡并没意识到这点,她不是气量狭窄的人,却因为宋之佩的训斥,连自己也不知所以的窝火着。
待东西搬上马车,相国府一行人去往广凉县。
本来郑青菡还纳闷郑升为何非要设晚宴,到了广凉别院观望,见此处潭水清浅,雪樱摇曳,幽幽谷里飞萤明灭,仿若置身仙境,不禁感慨斗鸡玩狗的郑升竟有如此情怀。
进了雅阁,外屋男人们开怀畅饮,传杯递盏甚是热闹;里屋设了女席,相比起来安静很多,郑青菡入席而坐,瞧见旁边一张笑容可掬的脸,正是工部尚书曾大人的嫡女、容瑾拜把兄弟曾立的妹妹曾芸,郑青菡心里不由一紧。
倒不是忌惮曾芸的身份,只是容瑾和拜把兄弟向来秤不离砣,莫非他也来赴宴?
正低头思量着,曾芸已经自来熟的挽着她道:“上次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姐姐越发璀璨漂亮。”
郑青菡微笑,指着曾芸挂着的青玉佩道:“上次和蒋芹对弈,赌得可是这块青玉佩?瞧着青如泉,明如月,确是玉中之宝,十分名贵。”
“就是这块!蒋芹那个不开眼的竟然怂恿我拿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当赌注,要不是连漪姐姐赶来帮我,差点就出大事,死丫头真是……。”曾芸说到气头上,突然想起什么,长叹口气道:“算了,人都埋在黄土之下了,我还跟她计较些什么。”
第五十五章血溅深谷
郑青菡抿了口酒,淡淡道:“命由天定,不是人力可逆。”
“也是,就算是神仙、修罗菩萨也料不到豹子会在大街上突然发狂,把人给活活咬死,”曾芸道:“都怪小候爷,明知豹子野性难驯,差点把你咬死在温泉,还非要养在身边当宠物逞威风。”
“只是个意外,小候爷也不想的。”
“姐姐真是心眼好,外面的人可不像你,都在传言,是小候爷看几位姑娘不顺眼,故意放开豹子咬死她们的。”
只怪容瑾恶名在外,旁人才会滋意惴测,郑青菡对无故蒙冤的容瑾毫不同情,索性道:“小候爷向来遂其所欲,外头会有些传言,倒也不足为奇。”
“也是。”曾芸点着头道:“我哥劝了好几回,让小候爷少整些稀奇古怪的事惹人猜忌,偏偏小候爷听不进去,就说前些日子,弄个奴婢回府练竹笛,本当小候爷弃武从文,喜好起丝竹笛音,谁知根本不是,你猜他想干嘛?”
郑青菡握着酒盏的手停在了半空,望着曾芸道:“小候爷的心思,岂是寻常人能猜测。”
曾芸啧啧道:“他让奴婢学练竹笛,竟是为了用竹声操纵豹子,豹子全然按照笛音动作,要它走便走,要它坐便坐,让它杀人就杀人,实在是可怖。”
郑青菡心里轰隆一响,手中的茶盏差点摔到桌上,当初她用笛音控制豹子,神不知鬼不觉报了仇,如今容瑾竟用同样的方法训练豹子,是巧合,还是曾经的谋划已被他识破?
容瑾乖僻邪谬,性情诡谲反复无常,要是知道真相,会如何对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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