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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心怀蜜谋-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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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世女子嫁为人妇后,外人提到她们时通常只冠之以夫家姓氏或门第,称为“某夫人”。
  若坊间在传话时特地加上这位夫人的父族姓氏,那通常是为强调这位夫人的所作所为出人意料,甚至惊世骇俗。
  缙夫人岁姬悍妒。
  从这说法,就隐约可窥仪梁人对“缙夫人当着钦使的面怒斩鸡头退美人”之举是何观感了。
  “仪梁人这么闲呢?还热议好几日?”岁行云抱头哀嚎,旋即抬头蹙眉,“噫,不对。这消息怎么传至坊间的?!”
  “是啊,怎么传出去的呢?”卫令悦颇有深意地挑了挑眉,“贵府向来规矩严,蔡王后跟前的人也未必敢如此放肆。你回去记得提醒‘那位’留个心眼,只要查清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无论对方目的何在,总好有个事先防备。”
  岁行云自也意识到问题不简单,感激笑道:“多谢悦姐提点!那,近来坊间还在传我的事吗?”
  “没。前几日薛公子府出了桩天大丑闻,闲人们转头去谈那个,就将你那事的风头盖了下去。”卫令悦唏嘘一声长叹。
  “薛公子府?什么丑闻?”岁行云想起先前在中堂听食客谈起的那番话。
  卫令悦面上笑意转为悲悯:“如今质于仪梁的这位薛国公子,原有一大一小两位夫人。”
  王孙公子们“三妻四妾”在当世是被礼、法许可之事,那位二房夫人是平民良家子出身,明媒正娶进的薛公子府门,虽居侧妻位,那也是上得台面的正经夫人。
  “薛公子不知为着何故,竟将自家这位二房夫人送到卓啸府上去……讨好于人!哎。”
  岁行云听得目瞪口呆:“这位薛国公子,是他娘的个什么杂碎玩意儿变的?!如此禽兽不如的事都做得出?!”
  提及此事,卫令悦也浑身是气,半点未计较岁行云言词中的粗鄙用语,反与她一道将那薛国质子痛骂个狗血喷头。
  此事着实丧尽天良,背后骂一顿不解气,却又谁都束手无策。
  岁行云与卫令悦分享了先时听到的风声:“据说,去年冬日里蔡国大军攻破雍国王城时,雍太子出逃,疑似流亡至薛国境内,被薛国秘密容留。我估计,那薛国质子怕的就是这消息坐实。”
  “原来如此,我就说他必有所图,”卫令悦眉目凛寒,“此事一旦坐实,蔡国对薛国必定翻脸。他怕祸及自身,设法自保不是不行,拿自家夫人去……这算什么啊!”
  岁行云吐出胸中浊气,问道:“悦姐可知薛公子那位可怜的二房夫人眼下处境?”
  “死了。薛公子将她推进火坑任人糟蹋后,又嫌她脏,”卫令悦凄楚苦笑,“寻了个借口,无凭无据之下,红口白牙咬定她给正房夫人送的补汤里下了滑胎之物,以‘谋害夫君子嗣’为由,命人将她打杀了。事后草席一裹,叫人拖去城外乱葬岗扔掉。”
  岁行云闭眼,反复深深吸气,才强行按捺下掀桌大骂的冲动。
  “这等惊人秘闻,按理薛公子会将府中上下全都封口才对,外间如何知道得这样详细?”
  “打杀得过于残忍,据说两条腿上的如都打成血泥剥脱了骨,连同她的两位近身丫鬟也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丢出府门自生自灭。”
  卫令悦吐气缓了缓,才接着道:“其中一个丫鬟被丢出来两日后就死在街头,另一个半死不活,还吓疯了,当街将所知之事全抖落了出来。待到薛公子府与卓啸府上得知消息去灭口时,全仪梁城内早传开了。”
  卫令悦是苴国质子的夫人。正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对于薛国质子的二夫人饱受折辱又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下场,她难免有物伤其类的悲愤。
  岁行云心中也是堵得厉害:“再是二夫人,再是小家小户出身,那不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么?遭此惨无人道的戕害,竟就无谁为她伸冤?仪梁官府也不过问?”
  若在后世,如此丧尽天良的恶劣命案,哪怕就是发生在偏远边城,都定要惊动京中大理寺亲自过问了。
  “有谁会去喊这声冤?世间女子苦,自己的生死荣辱自己都做不成主,旁人又有谁愿为陌生人沾染是非?”卫令悦以掌捂住双眼,微微哽咽,“况且她只是个女子,被夫君家法处置,律法允的。官府哪里会管?”
  “女子怎么了?这与男女有何关系?什么破律法!那是好端端一个人,活生生一条命啊。”岁行云满心恶气即将冲破胸腔,却无处发泄。
  “来”到这世上大半年,这是她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跗骨悲凉。
  有些想哭。更想将什么东西砸碎打烂。
  她前所未有地渴盼着,这天地能变成她所熟悉的那般美好与光明。


第25章 
  “君”字拆开解; 上“尹”下“口”。尹为治理,口为号令。
  故凡被尊之为“君”者; 地位势必高人一等; 决策可定人兴衰荣辱; 言行能断人生死祸福。
  是以,两千多年后的女子们从不称伴侣为“夫君”。
  她们不将“觅得良人”视为“归宿”; 所谓“缔婚姻之约,结两姓之好”; 于她们是新一段征程。
  对她们而言,那纸婚书赋予夫婿与她们携手余生、同舟共济的权利,从此二人富贵同享、生死共担; 誓言彼此宠爱、守望相助,共同尽力撑起一家乃至一族。
  但那纸婚书赋予对方的所有权利中,绝不包含“从今后此人高我一等,尽付余生,任凭主宰”。
  因为她们并非“靠他活下去”,而是“与他一道活下去”。
  当世女子苦而无助; 盖因从出生之时起; 她们就注定只能以依附的姿态生存。
  稚龄时所得庇护来自父族; 婚后源于夫婿。如此她们确是拥有一种好; 后世女子偶尔也会羡慕乃至向往——
  不必寒窗苦读,不必闻鸡起舞;玉盘珍馐; 锦衣华服;十指不沾阳春; 终老不知红尘。
  但要想拥有这般闲逸的人生; 首先就要完全交付出自己的人生。
  生死、荣辱、“我”,全属他人掌中物。
  没错,是“物”。
  夫君喜之,便捧如至宝,珍重收藏;厌之,则弃如敝履,潦草处置。
  这是“不必四体劳苦”的代价。
  *****
  那个下午,岁行云与卫令悦谈了许多。
  关于那位薛公子二房夫人的遭遇,她们有着同样激烈的怜悯、痛心与愤怒,却也有着同样的无计可施。
  想要暗中帮着设灵祭奠超度,却无人知她原本姓名。
  岁行云与卫令悦都相信,那位夫人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继续被人冠以“薛国公子二夫人”这样的称谓。
  她们又想到去城郊乱葬岗寻一遭,或许可以帮着让可怜人入土为安。最终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那位二房夫人恭谨顺柔,多年足不出后院。质子夫人能出席的场合也甚少露面,想是为避免与大房夫人积怨。
  因为这个缘故,仪梁城中见过她面貌的外人极少,只听说是“身娇貌美,性情柔嘉”。
  有此前情,就算容颜未腐,外人也很难从乱葬岗上寻对人。
  还求告无门,无处能帮她伸冤。
  这口恶气实在憋屈。但二人总不能私自去将那薛公子剁了帮她报仇,也就只能憋着闷肝火了。
  “就这么没了。被人当笑话议论数月后,再无几人能记起世间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卫令悦以绢拭泪,“女子苦如斯者不独她,也不会至她为止。”
  “女子要想不苦,需得活成‘人’。”岁行云双臂交叠,俯身趴在雅阁栏杆上,怔怔望着场中棋盘上激战中的棋子们。
  这已是今日最后一场。
  前两场她都凭上辈子丰富的实战经验成功押对胜方,带着卫令悦一道赢了不少,这场看起来也不会输。
  可她非但无法欢喜开怀,胸中郁气反倒更重。
  “是啊。可生就了这女儿躯,要如何才能活成‘人’?”卫令悦也以同样姿态与她抵肩,困惑感慨。
  “我常想起小时。依稀记得也曾有那么几年光阴,我与兄长、弟弟们差不太多,长辈还会夸我伶俐出众、胆气过人。后来也不知怎的,我慢慢就比不上他们了。我不明白究竟从何时开始比不上的。”
  岁行云偏头看了她一眼:“悦姐,你屏城卫氏这般大族,定有族学家塾吧?”
  “自是有的,”卫令悦不明她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还是耐心作答,“分为开蒙识字的小塾与精进学业的族学。”
  “男女都能进吗?”岁行云又问。
  “族中姑娘也能进小塾,但不是个个都行,”卫令悦指了指自己,“就说我吧,我家由我父亲掌事,他开明些,允许我识字,我祖父生前在族中又有几分威望,这才得族中长老们首肯进了小塾的内院。”
  岁行云挑眉:“内院?开蒙小塾还分开授课?内外院夫子不同?”
  “对,小姑娘在内院,由女夫子教导,每日授课两三个时辰,课业轻松许多。小小子们在外院,夫子皆是饱读诗书、见识广博之人,故从开蒙起就得经年累月寒窗苦读。”
  所谓“族中女夫子”,无非也就是识得些字,那小姑娘们自也仅止于“识得些字”。
  如此,更高一等可精进学业的族学,自然而然就与姑娘们完全无关了,去也学不明白。
  “悦姐你方才说,不知何时开始比不上兄长、弟弟。不就从这时?若我没猜错,你卫氏武艺也传男不传女,可对?”岁行云涩然勾唇。
  卫令悦点头,恍然大悟:“当世女子从何时起落人一头?竟自教化始。”
  小小子们经年累月“寒窗苦读、闻鸡起舞”时,小姑娘们还欢喜庆幸自己课业轻松,这如何不落人后?
  并非小姑娘天生怠懒、不求上进。是大人会讲,你是姑娘,自当被如珠如宝宠着护着,不必去吃那样的苦头。只需娇娇美美,长大觅得好儿郎做夫君,便能此生无忧。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香顺风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兄长、弟弟是人,我们同样也是人,为何偏就我们‘如珠如宝’?!”岁行云一语点破迷障。
  “可去它祖宗的‘如珠如宝’吧。话说难听些,那就是物件。”
  *****
  申时日铺,古称“夕食”,天是秋香色。
  岁行云回到府中,小僮迎上来道:“公子今日吩咐了提早开饭,与飞星、叶冉正吃到一半。怕是要行云自回南院开小灶啦!”
  “好,”岁行云没精打采地笑笑,搂了搂怀中的盒子,“可我受人之托,有事要说与飞星,怕明日忙起来忘了。劳烦你帮我唤他出来,我在饭厅外的院中等他,多谢。”
  小僮忙道:“客气了。我这就去。”
  岁行云慢吞吞走到饭厅外的院子里,抱着手中盒子立在院中小径旁的一株垂丝海棠下。
  此时花期尚未真正来临,绿叶葱茏的枝头仅见零星花苞,三三两两露出一点娇丽色。
  风乍起时,枝摇动,叶翻飞,便将那零碎星点的娇丽遮掩得严严实实,更有生而不稳的小花苞被摧折跌落。
  像极这世间女子,一生被男子遮蔽光彩,不知哪日为着何故就猝然谢世。
  岁行云一动不动,仰头看着眼前这孤植树景。
  垂丝海棠,在后世又被称作“有肠花”、“思乡草”,更有渊博大儒不吝笔墨,以华章长歌盛赞它为“解语美人”。
  那位渊博大儒名唤段无虑,平民出身,曾官至鸿胪大行治,一生先后共有过三段婚姻,诗酒化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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