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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比死了爹娘的时候还惨,当年村中大旱又发鸡瘟,饿的饿死病的病死,何其惨烈。然则苏望青已麻木,除了哭一哭,便去找吃的,糠米也吃,树皮也吃,走到绝境求路无门时哭一场,为何时至今日,要为了眼前的人哭?
要哭便哭痛快,她硬是嚎哭了好几声,殷素问原本都疼得快晕过去,霎时听见这撼天动地的几下,不免清醒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青青,你这是做什么,我还没死呢?”
苏望青哭弯了脊背,全然已经忘了周遭,只是见殷素问醒来,随手拿了手边的长巾扔过去,覆在殷素问的脸上,轻柔地帮他擦拭,可是平日里这么克制的一个人,却止不住哭声,一下下地从嗓子里哭出来,泪水流了满脸。
殷素问顺从地等着她为自己擦干头发,对方却无论如何也不将其拿走,目光被遮住,只听见一声声的抽噎声。人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殊不知这不会哭的一旦哭得撕心裂肺,也是效果惊人的,他听不下去,索性一手掣住她的腕子。
苏望青这才止住哭,仍是一抽一噎。她心自己知逾越了本分,却也没有多少悔意,只是慢慢将毛巾从殷素问的脸上拨开。
所幸她家公子是只病猫,也不敢怎么着她。
殷素问亮得惊人的眼睛露出来,他还是伏在石砖上:“苏望青,你过来。”
她还未做出一丝反应,池中的人却猛地撑起身体,带着那灼热的水意,吻了上了。
天旋地转,你可知心悸之感蔓延全身的体会?忘乎所以,彷在云巅,是梦魇也是仙境,是蜜语亦是咒怨。苏望青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个弱女子,然则但那滚烫的身体束缚住自己时,她的每一处都被压抑,从呼吸到思想,无一例外。
苏望青在发抖,她身体僵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殷素问。眨眨眼,泪水又开始奔涌。殷素问放开她,低声问:“你哭什么?”
“我哭我自己。”
“我死了,你哭自己做什么?”殷素问露出笑意。
苏望青却闭上眼,继续哭起来。她算是知道了蜻蜓,哭这回事儿,不发泄个痛快是没完的。
殷素问却自觉地退回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她。
喜欢这样一个单纯地姑娘,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阿青,你怪我轻薄你?”待苏望青停下,他这么问。
苏望青眼圈发红,眼中泛着水光:“一点点。”
殷素问趴过来,枕着手:“你也可以轻薄回来。”
苏望青拎起手中的帕子,殷素问歪头道:“我好害怕你教训我。”
苏望青道:“倒是想。”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苏望青长喝一声,哭。
殷素问算是知道,原来对方一直在装傻。
第五十六章
毓秀进屋,便知有古怪。
殷素问靠坐在床上,散着头发,倒很娴静,想来是心情不错,嘴角挂一点笑。苏望青跪坐在地上的软垫,拿着铜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杵着盆中的炭火。见她探头进来,扫了一眼,冷淡的很。
她心中诧异,踮着脚进来,对着殷素问挤眉弄眼,他卖关子,竟是摇头,一来二往间叫苏望青发觉了。
望青气急反笑,笑完了便觉得没意思,盯着烧红的碳狠捅了两下,怔怔想了片刻,脱手将铜匙扔回盆中,起身出去了。
毓秀一步一笑,手背在身后踱到殷素问床边,凑过去笑道:“这是怎么了?她还真发火了。”
殷素问坦荡看着她,脸上虽则虚弱,然而一双眼却亮得骇人。他的眉眼饱满,故而看人的时候便似个纯真稚子,此时血色不足略显苍白,可是,却是高兴的样子。
幼年时偷吃了糖,嘴里含一个,手中攥一个,也是这般抿着嘴,甜甜地藏不住。
毓秀多少年没见过他这样子隐忍开怀的模样了,不禁看的一愣,肆意展现的是假的,偷偷藏起来的才是真的。她竟也痴了般跟着他一同眉眼弯弯,嘴角弯弯,乐起来。
毓秀端来煨好的甜汤,伺候殷素问服下。他绝非消沉怠惰之人,虽然中了毒,初时苦痛难当,然而现在却已经缓过来。毓秀不知这其中苏望青占了几分功,却从心底感激。
若是殷素问喜欢,殷素问乐意,还真没什么不好,这世道人活着,不就图个舒畅顺遂么?
“去拿试血针来。”殷素问吩咐道。
毓秀一愣:“现在?现下已晚,公子才刚刚斜毒入体,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研制解药的事还是明日再做吧。”
殷素问摇头:“此事越早越好,晚一刻便多一人丧命,你只管去拿,我有分寸。”
他目光坚定,言语虽轻却不容忍抗拒。毓秀想了想,才道:“我听您的,只是那些人的命是命,您的也是,事分亲疏,若是出了岔子,您得答应我就此停下。咱们家为这谢家的天下,付出了常人百倍的不止,早该银货两讫了。”
殷素问淡淡道:“你知道的,我出不了什么岔子。”
毓秀原本话中已带苦意,此事见他这得意劲儿,不禁失笑。
门关上,只剩下只余两人对坐,一大一小,大的清俊的男子,小的是个乖巧男童。
殷素问扫过面前的一排针,这些针长短不一,粗细不一,有的光滑似镜,有的却刻着花纹。都是常年用各色草药汁水浸泡出来的,用以检验毒性的。他目光如炬,在面对患者时沉着镇定,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即使需要治疗的是他自己。
他抽了一根较短的扎进左手食指尖端,片刻后抽出来一看,针尖带着浓重的黑色,递给蒙奴,蒙奴接过放在鼻尖一嗅,念出一串药名。
殷素问又取一根中长的扎进手腕,半晌拿出来,这一根的尖端虽黑,却不似一开始那么沉郁。是从针尖渐变,到上端只剩一丝灰蒙蒙。
蒙奴又嗅,又念药名。
这一次的名字较之之前变少了一些,有几个存疑。
接下来便是顺着手臂至肩膀,脖颈。
结束时,殷素问写下了近五十种草药名字,不同的部位逐渐删减,有的画上圈存疑。
此法乃是通过□□成分在人身体内蔓延的不同程度来推测成分及用量。
殷素问自幼体格特殊,又常年浸泡各种补药□□,因此抵抗毒性的能力是寻常人的数十倍。如今这毒刚猛霸道,若是常人沾上,必会暴毙而亡,毒素蔓延全身,查也查不出来。
宫瑟给边关将士下的毒,虽然轻很多,却仍然十分折磨人。
如今为了研制解药,需下重毒,再慢慢推测。
两个时辰过去,殷素问忽然停下。蒙奴眨巴眨巴眼睛:“公子,怎么不来了?”
殷素问挑眉,再来?接下来便是胸腹肩背之处,再往下就得脱裤子了。
蒙奴帮忙验过多次毒,见惯了这场面,平日里稍沾医学,殷素问便废寝忘食地钻研,想来有些事不仅要有天赋,还得保定宗旨专心致志,不想他此刻竟然停下了。
人孩子没见过世面,甫一见,不免好奇道:“您倒是说话呀。”
殷素问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颇得意地道:“蒙奴,你家公子不是一般人了,日后我该守身如玉了。”
蒙奴一懵,呆着小脸蛋眨巴眨巴眼,顿时皱着脸责怪道:“可是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倘若为杂念所扰,是谓狭隘,咱们这是为了治病,怎么能忌讳这些,不过是肉体皮相,您这样是成不来了神医的!”
蒙奴身为一名药童子,对于神医名号格外珍惜推崇,如今见殷素问为了世俗偏见束缚,不禁急了眼。两只小腿在板凳上啪嗒啪嗒踢得直响,身子扭动着准备过去扒殷素问的衣服,嘴里嚷着,您说过的,您说过的!
殷素问捂住衣襟向后一躲,叹道:“可是我不想做神医了,我是要做人家夫君的,怎可随意袒露躯体,这若是让我夫人知道了,她该不高兴了。”
蒙奴此刻心中神祇跌落神坛,已是失望至极,其震撼效果不啻于藏好的糖葫芦被狗扑了,气极之下眼眶已红,仰头悲愤道:“你骗人,骗子!望青姐姐才不喜欢你这样的坏人,才不喜欢,不喜欢……”
“她跟你说的不喜欢我?”
蒙奴一愣,看着眼前冷淡的青年。鲜活的色彩仿佛在瞬间抽离,萎靡成晦暗冰冷的颜色,殷素问也不像刚才那样带笑逗他,他心中不安,慢慢滑下凳子走到床边,撅着嘴巴低声道:“没有,望青姐姐说了她最喜欢你的。”
其实苏望青没说过这话,只是蒙奴虽小,却知道殷素问喜欢听什么,他不是个光打雷不下雨的人,既然说了苏望青是他的妻子,就是打定主意要她一生一世的,虽然一直没有对外说过,但是近身伺候的人,多少也有些眼色,亲近伺候的侍女们,大多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蒙奴那些话是气急之下胡乱说瓢了嘴。
殷素问不知他说的真假,但是听着受用,便一下下摸着他的后脑安抚,蒙奴感受到脑后的温暖,瘪了瘪嘴哭道:“公子以后真的不脱衣服了么?”
殷素问愕然,失笑:“再哭就把你扔到尼姑庵去。”
蒙奴吓到了:“为什么?”
“让你学学平心静气,别什么都咋咋呼呼的。”
蒙奴哭:“我是问为什么是尼姑庵不是和尚庙!”
殷素问叹气:“你如此娇软,去了和尚庙也是被人当小姑子欺负。”
东方将白,红彤彤的太阳挂上长空,便听见那巨大的宅院之中传出一声高亢凄厉的尖叫声——
苏望青刚洗漱完,准备出门伺候便听见此声,声音是从承平屋中传出来的。
她心中一惊,连忙赶过去,便见承平摔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半空。空中吊这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上面还沾着红白相间的毛发。
苏望青脸色一变,上前将承平扶起,她此刻已泣不成声,双手颤抖地扶着门框,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哭得急了便开始呕吐。苏望青让赶来的几个丫头将东西取下来,示意她们拿下去。
承平浑身打颤,尖声道:“是雪鹰,雪鹰!”
“奴婢知道,您先别急,进屋歇着。”她将人扶出屋,此时屋中已经蔓延了腐烂血腥的臭味,承平脸色惨白,满脸都是泪水,拉着苏望青道:“望青,你说,是谁这么狠心!谁!”
“您先冷静些,此事奴婢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叫人去找珠儿,又将蜻蜓与毓秀唤来。昨日乃是蜻蜓与珠儿一同带猫出去,两人却空手回来,如今猫出事,这二人难辞其咎。毓秀是屋中的大姑娘,此事需由她定夺。然而回来的人却说,珠儿找不见人,蜻蜓却不肯来。
闻言苏望青一皱眉,没想到蜻蜓如此任性。无论如何承平才是主子,又是府中贵客,她这般气焰,总有一天会被人杀威风……
毓秀来时,听苏望青一说便知不好,承平虽说娴雅温柔,但是平日里爱猫如命,今日爱猫出事,亦是震怒,更何况那猫生得亮眼,府中无人不知,有人竟趁半夜将猫剥皮吊死在承平门前,可谓行径恶劣,这般寻衅,若不抓出罪魁祸首,难堵悠悠之口。
偏偏此时蜻蜓不分轻重!
毓秀冷着脸:“去将珠儿蜻蜓二人火速召来。”
毓秀在府中十多年,不说积威深重,却是出了名的严谨,平日里虽说说笑笑,当真发起火来就是总管大人也制不住,几名小侍女见她发话,顿时出门去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