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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道银光闪过,才刚刚起身的她就猛地蹲下,在瞬间扑倒在地。然而她还不死心,一双手狠狠地伸向殷素问,想要撕碎他。
凤鸣冷着脸从殷素问身后走出来,刚才是她出的手,在瞬间将数枚银钉刺入她的膝盖。
殷素问俯下身体用两根手指捏住柳如眉的脸,低声道:“你看,合格的杀手不是你这样的,看来他的确还没怎么训练好你就将你送过来了。你说是什么让他这么着急呢?急到将一个不成熟的杀手送进神医府。我看近来没什么事可以让他这么焦急的,那就是——你只不过是他现下之余送过来试探我的一枚棋子。”
殷素问周身的气势全变了,刚才柳如眉的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一拂就带起剜骨的疼,所以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仁慈了:“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姑娘,你真的是很不错的,你进来的时候,带着必胜的杀招。你很会唱曲子,唱得人肠断神伤,以至于我一个睡着的人还要不停地做噩梦是吗?”
周围知情的侍女均是脸色一白,她们没有想到是这么回事儿。
身重甜梦与蛊毒的人,最容易受外界的摆布,细小的信号都会在梦中放大无数倍,无数倍的伤痛,无数倍的爱憎,这对一个心悸的病人何其可怕的威胁。
殷素问咬牙切齿地笑:“你们想吓死我是吗?”
柳如眉总算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你——”
殷素问放开她,睇着她:“是啊,我知道。”
“你——”
“所以我不会死,因为我知道这一切,所以我决不会输!”
柳如眉突然流出大量的眼泪,像个孩童一样悲伤地恸哭起来,像是一个知道前路毫无希望的人,为将来还要在漆黑中偷生的男人感到绝望起来,她张着嘴,嘴里咿咿呀呀唱起来:“黄鸟黄鸟,言旋言去,复我诸兄,言旋言去,复我诸兄,复我诸兄……①”
那哀切的曲调,让人卒不忍闻。
而坊间流传的,一向最仁慈最良善的殷家公子,这一次却没有露出一丝同情,他始终面无表情,睇着她。
良久,殷素问叹了口气,蹲下,用明亮的眼睛平视她:“姑娘,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柳如眉看着她,婆娑的泪光中满含诧异。
殷素问温和地道:“你的痴情也很像她。”
“所以我不会杀你。”
“但是在我放你走之前我要好为人师一次。你且看我说的在不在理。自古以来女子痴,并不是件坏事,痴男怨女这样多,亦有不少能得两全的。然而人贵在自知,自爱,自尊,为一个男人痴到不顾自己却是不对的。你都为他卖命了,又为何要想不开为他卖身呢?”
砰,热血流到一处炸开了,那女子呼吸急促地抽噎起来。
殷素问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而后,起身对人吩咐道:“将她医治好送出。”
第三十章
素云等人上前将人扶走,原本在一处看热闹的人便散去,庭中变得空荡荡。殷素问打了个呵欠,又站了一会儿,向苏望青招招手:“过来。”
苏望青走到他面前,仰着头问他:“怎么了,公子?”
殷素问温柔地笑,看着她的衣襟问:“你穿得这样少,真的不冷么?”他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适才同毓秀玩闹时弄乱的衣衫,漂亮的面垂下,露出乌黑的睫毛与高挺笔直的鼻梁:“走,跟我进去。”
高大的身体罩下来,像是割断了二人与世界的联系。周遭的空气缓缓地流动,静谧中一切的感官都被放大。苏望青觉得风声太大了,耳尖灼灼地发热,气血往脸上涌,她心跳得飞快,只能偷偷喘上一口气,庆幸自己是个“死脸”,总不会随随便便就因为这种事而脸红。
其实一切只不过是瞬间的事,苏望青却觉得太过漫长。
殷素问牵起她的袖子往屋中走,只是走起来不大稳当,身体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很没有力气。苏望青被他拽着走,很想伸出手去扶他一把,然而手伸出去半截,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扶上去。
心中一次次升起这种念头,又一次次压下去,手最终没有逾矩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上去。
屋子里还是只有床头一点烛光幽幽地燃着。
殷素问猛地回头盯着她,目光却不算犀利,就像负隅顽抗一般瞪大了而已:“苏望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凶恶?”
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战栗,脸上也没有那种风轻云淡一往无前的气势,苏望青知道他这是毒性发作了,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这不该是殷素问啊,殷素问是从不为恶,从不忌讳为恶,敢于为恶的人啊。他一向对自己极有分寸,什么时候要考虑旁人的意见,用别人的意见作为自己行事的圭臬了?
何况依照他对那女子的处置,苏望青已经可以赞叹一句大度了,这算是什么恶呢?即使是为恶,那也是不值一提的小恶。
可见刚才那女子对因殷素问的确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她让他做了一个怎样的梦?竟然让殷素问如此惶恐。
苏望青有些为难地扯了扯嘴角:“公子,要不您还是给自己开点药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殷素问一听,脸色便冷下来了,准确地说,是他冷静下来了,就连颤抖的身体都渐渐镇定。他看着苏望青那称不上真诚的脸,兀地笑了出来,他扶了扶额,轻声道:“是啊,我怎么病糊涂了,这些事你是不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呢?”
苏望青在心里挑了个眉毛,殷素问这是在说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他是想说些陈芝麻烂谷子麻烦透顶的东西给他听。她是该循循诱问出来还是自觉捂起耳朵拒不相听呢?不,人说吃多少米端多大碗,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她一个身份低微的下人,是不该管这些闲事的。如此,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殷素问的话头止在此处呢?
她在心里盘算着,然而脸上还是一张老实本分,不动声色的表情。
然而殷素问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是故不过片刻就恢复正常。
苏望青见他不说话,心中又是庆幸又是不安,庆幸他没有说下去,但是又害怕他下一秒便将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殷素问不过是宽容地一笑,仿佛丝毫不对一点也不想为主“分忧”的苏望青生气,他指了指屋角的一套桌椅:“坐过去。”
胭脂木的小方桌贴着墙,桌角上面摆着净白的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支纤细的桃花枝叶。小几临窗,透进明亮的天光,几上有花,花旁是书,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如此有花有书,手一探还能捉来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实乃文人骚客最爱的地方。
一股难言的不祥用上苏望青的心头,她用眼神像殷素问示弱,殷素问却是一笑:“你近些时落下不少功课吧,我想了想,女子还是多读些书的好,识理明德,走出去也不会叫人欺负,为以后计,你日后无事就到这里读书,我闲来无事,正好看着你。一个凤鸣已经养废了,我可就指望着你出息。”
苏望青一听,顿时觉得一口气抽不上来,极想掉头就走。
真是白瞎了殷素问的学问,他逼人读书也不找个好借口,却是呼哧白赖地瞎扯一通,他是吃准了苏望青不会反抗。果然,苏望青认命地向书堆走去,浑身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哀怨之情。
殷素问看了,颇得意,颇愉悦,慢悠悠地躺回自己的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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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时候,苏望青被一声细碎的呻‘吟惊醒了。她睡在殷素问屋子外阁的小榻子上,一听有动静,便连忙起身查看。原本殷素问屋中是一向不留侍女守夜的,只是如今他动不动就做噩梦,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就有毓秀做主安排了侍女守夜。
既然是毓秀做主,那么此等重任自然就落在苏望青肩头。
她披了件衣裳,举着一盏小灯走到内间,只见殷素问睁着眼睛看着茫茫的黑夜。她走过去柔声道:“公子,您怎么样?”
殷素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她,渐渐地一双琉璃般冷淡的眼眸柔和下来,他撑了撑身子低声道:“拿水来。”
苏望青将手边的煨着得安神汤倒了一杯递给殷素问:“慢慢喝。”
苏望青是个粗糙的女子,或者说在黄泉巷待久了的人,身上都会有某种情感的缺失,她不会体贴人,不会主动地去爱护一个人。是故,她一将茶杯递到殷素问的手上,便自觉站到了离殷素问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方便伺候,却不显得狎昵。
殷素问手上没有力气,便将茶杯稍稍递出,然而过了一会儿,苏望青才伸手过来接。脸上还是讷讷的,不知道的便会以为这是一个驽钝笨拙的人,殷素问却分辨出来了,她常常比别人上几秒,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因为她在等别人动作,待观察好了,再做出最稳妥的回应。
现在不信,下次看她挥刀砍人的时候,就会知道,她比谁都敏捷。
殷素问喝完茶,人才松懈下来。他身上的单衣都被汗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苏望青怕他着凉,便放下灯用被子将他裹了裹,又连忙去取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过来为他换上。
月上中天,府中的人已经睡熟,就是没睡熟此刻也不会自讨没趣爬起来煞风景。
苏望青来来回回地奔走,无端端地生出一种责任感这种感觉像一块和热呼呼的石头,垫在她的心底,让她感到踏实与鼓舞。
只是拿着衣服摸到门口时,她陡然停住脚,生出一丝犹豫。
衣服是有了,换衣服的人又到哪里找?她跟在殷素问身边这样久,却从未伺候过他更衣。苏望青僵着一叠整洁的白衣放到眼前,显得左右为难。
这……
这真是比让她读书还难!
她一向是个果断的人,此刻却在男女之防上犯了大难。一叠衣裳端在手里左右端详,就是做不出决定。心想此刻若是随便拉个人来可行?找毓秀最好,她在这些贴身的事上伺候惯了,总不会有错。如果是她,大约是能够体谅自己的。
她咬咬牙转身向毓秀的屋子,只是远远地一看便知那一块黑漆漆的,屋中人早已睡下,此刻去找,添麻烦不说,还小题大做。
又想到殷素问那惨白白的脸,他近来身子很不好,眼见着瘦下去不少,此刻穿着汗湿衣裳只怕脱久了要病,岂不是雪上加霜?
想到此处,苏望青这才推门进去。
殷素问坐在屋里听声儿,他耳力好,中毒之后对一切声响更加敏感。他听见苏望青匆忙出去又匆忙回转,竟是停在屋前一动不动了。他还在纳罕是出了什么事,现下眼见着她拿着衣物回来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他不由得一笑,在这个寂静寒凉的夜晚,露出了一种释怀的微妙的笑意,他看着苏望青平静地走进来,却仿佛看到了壮士断腕般的悲壮。你要知道,一个在三教九流中生长的女子,竟然会有这样干净的心思,是一件多么古怪的事情。
古怪到让他宽慰。
苏望青走到他面前,用一种镇定的口吻说道:“公子,您的衣物都汗湿了,来,换件干净的再睡。”
但是那种镇定暴露了她的不情愿,一种耻于说出口的不情愿。
殷素问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说:“放下吧,我稍后再换,天晚了,你先去睡。”
苏望青闻言一愣,她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久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一时感到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喜悦,最后却是惶恐。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