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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长叹气,目中有些湿润,又全是坚定。
先生和正君,都不要待在她身边。无论原因是什么,总不过是放不下心中的一点执着吧。人,总是要有自己的志向,顾夕他自己也有,但这与留在爱人身边朝夕与共,并不矛盾呀,为何非得二选其一?
她说的没错,在别院时,他就被她吸引,几次试探,其实是他在犹豫。赵熙的回应看似冷冰冰,却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她是那样坚强,又是那样孤单,吸引着他,又让他心疼。于是他禀承本心,义无返顾地走向她。
顾夕长长舒出口气。长天湛蓝,远山在艳阳下深浅交叠,空气中,带着泥土的香气。景致,感受,心情,与宗山全然不同,却令他心中泰然安宁。
守着自己要爱护的人,心之所属,情之所愿。
…
晚膳。
常喜迟疑着向帐外张望。
顾夕坐在桌前,看着饭菜。
常喜跑回来,给他添了筷子。
“能吃了?”顾夕这些日子都被饿怕了,他拿着筷子,请示常喜。
常喜忙告罪,“大人吃吧。”今天看样子陛下是不会回来了,不用侍寝,自然不能让顾夕再饿着。
饭后,月上中天。顾夕在案前写字。
常喜蹭过来欲言又止。
顾夕抬目瞅他。
常喜是从礼监司里挑过来给顾夕的,自然一心为顾小爷打算,他进言道,“大人,您听说没?北祁的小皇上来了,还带来了国书呢。”
“噢?燕帝亲自来了?”
“可不是,贡品早到的,小皇帝摆着仪仗,昨日才到,隆重得很,……这回燕帝来朝,还晋上来三名皇室男子。”
“三个?”顾夕挺惊讶。
“啊,说是道远,小皇上未必年年能过来看望陛下,一气晋上来三个,算是三年的。”常喜点头。
顾夕叹为观止,“这燕帝也是个心大的,还想年年跟着晋贡的队伍来一趟呀。”
两人一同点头。燕帝可不是得心大?还是个孩子,朝政被母后和摄政王把着,他只剩下玩了。这回挑过年的时候亲自跑到南华来,还是玩为主。燕的太后恐怕是怕儿子年年跑过来玩,才一气送来三个的吧。
“北燕君弱臣强,还有外戚干政,估计早晚得乱。”顾夕自语。
常喜瞧他关注的点不对,赶紧拉正,“大人,那晋上来的三个男子,都是适龄。听说个个强壮……”
顾夕不明所以。
“陛下赶着回去,是不是……”常喜一咬牙,道出关键,“是不是为那三个……”
顾夕摆手,干脆道,“你想太多了。”
常喜怔住,“大人何以这么笃定?”
顾夕掷下笔,从案后绕出来,长身立在他面前。月光皎皎,从帐门泻进来,顾夕平展的双肩挂满银丝光华。烛影在他身后,摇曳着暖意,顾夕负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神情仪态,风采灼灼,即使太监常喜,也移不开眼睛。
“她哪能看不出谁好来。”顾夕自信地点头。
常喜恍然,似喜似泣。从没见过这么自信的主子,不过好像说得也很有道理。
顾夕又转回到案后写写画画。常喜好奇地问,“大人,又画什么图呢?”
顾夕写完最后一笔,沉吟着看了一会儿,随口道,“改门火炮出来。”
“……”常喜张大嘴巴,“这么容易?”
“哪里容易?”顾夕挑眉,“瞧,这图我都画了多少张了,还有火药的问题。”
“您以前也玩过炮?”常喜上来瞧,图上的东西繁复,他看不明白。
顾夕遗憾摇头,“宗山上不让玩火。”
“喔。”
“不过我和崔将军一起研究也行。”顾夕示意常喜把图按序号整理成一撂,他绕到桌案外一面喝茶,一面指点帐子里挂着的一幅地形图,“你看,北山口以外,全是草原,丘陵多,华国的骑兵若论单打独斗,肯定斗不过那些马背上长起来的燕人。若燕人真的来犯,只一个马队,就能冲散北大营,直逼皇城。”
常喜惶恐不安道,“对,燕祁就是蛮夷,好战成性。”
顾夕摇头,“也不是。他们每年冬天时,都会粮草不济,为了活着,自然得南下来打秋风。所以陛下允他们开十处贸易地,这也是疏导呢。”
常喜点头,“对,他们有吃有穿,就安稳了。”
“不过燕祁目前朝局不稳,恐怕会有人想利用战争捞取好处,所以不能掉以轻心。”顾夕负手站在大图前,遗憾道,“哎,火炮威力强,最适守城拒敌。但太笨,数量也少,火药也总受潮,战时总不得用。”
“是。听说有些军队根本就是把炮扔到一边,只带粮草和人马走了。”常喜同意。
“崔将军早就领工匠们改良了,我也把想法画下来,供他参详。”顾夕朝那图扬扬下巴,“远时用炮轰,跑得近了就辅以强弩,马队还没到跟前,兵力就已经损耗到七八成,剩下的,就是近身肉搏,也可全歼了。”
常喜信服地点头。
顾夕在大图前沉思了一会儿,又绕回案后写写画画。
常喜不禁在心里感叹。陛下真是能看出谁好呀,这一位摆在这里,还有谁能入得了陛下的眼呢。
第28章 北山大营(三)
赵熙在光华阁接见了燕帝。
“上君安好。”
“帝君安好。”
两人互相见了礼,分主宾坐下。
燕帝虽是孩子; 气势还是有的。沉着地捧出国书; 高声唱诵,居然没背错; “上君请看,这是我邦贡给上朝的礼单。”
赵熙命人接下。
礼单下去,剩下三名男子跪伏在赵熙面前。
燕帝复又引见,“这几位皆是我皇室血脉; 皆是青年才俊,奉与上君,以示两国交好。”
三个男子齐声诵拜; “参见吾皇陛下,万岁金安。”
赵熙命人抬头。
三人抬头让她看。
赵熙打量了一下,皆是二十左右年纪,长相倒也过得去,就是装束比较吸引她。三个人皆将长发结成许多辫子拢在脑后。辫梢装饰着异彩的宝石; 光彩流转,行动间叮叮做响; 额前有三四串细小的彩珠集成一束的抹额,在年轻的额头前轻轻抹过; 又英气又绚丽。
她常年见过的皆是着甲的燕人兵士; 头回见这样华贵装扮的; 仿佛竟屏的孔雀; 原来燕人的男子也挺漂亮的。
赵熙又回目打量了一下燕帝; 燕帝虽年纪小,装扮却相对厚重不少,严谨地束了发,也没那么多零碎挂在发梢间。
燕帝见赵熙神情,不禁笑道,“在我祁国,未婚配的男子,皆不束发,尤其贵族男子,满身配饰皆要彰显家族身份。我们那称未婚的男子是庶格吉,意思是雄雉。”
赵熙点头,燕祁是游牧民族,男子最是金贵,所以一家里,总要娶许多老婆,多生娃娃。他们每年的围火节上,未婚女子可以自己选丈夫。在庆典上,青年男子竞相斗艳,还要赛马,角力,展示力量。总之就像美丽的雄雉一样。听说最出色的男子,一夜可以勾来五六房老婆。
“我成亲时,一气娶过来三房妻子……”小皇帝颇为自得。
三房?赵熙面上表示祝贺,心里却很想问,娃娃,你成年了吗?能用得动三房妻子?
燕帝不为所动,极尽少年老成的样子,嗓音却是少年人略哑的变声期,“上君,按照皇叔父万山大人传来的约书,我祁国皇室未成婚的男子,皆已经造册,您尽可挑拣。挑剩下了,我们这边才能赐他们另行成亲。”
赵熙接过册子,看了燕帝一眼。心道这燕帝人小心大,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自己的叔叔伯伯,兄弟子侄,就这么给卖了。
翻开金册,头页赫然写着燕摄政王峰。
“祁峰?”赵熙默念了两遍。脑中映出那个玄甲的覆面将军。她未登基前,曾调兵拒敌,燕祁来犯的主将,便是这个摄政王。虽然犯边只是个幌子,其实是万山与她合谋了那次战争,主要目的是助他收回大皇子散落在边境的部队,但摄政王带兵的气度与攻势,确实给她留下了不灭的印象。
赵熙又念了遍他的名字,“祁峰。”难道这人是万山操纵的傀儡?
燕帝笑道,“我朝摄政王是我最小的叔叔,一直在宫外养着。今年二十多了,也未成婚,您要看上了,也行的。”
赵熙眯起眼睛,“据朕所知,贵邦军政大权皆在摄政王手中掌握?”
燕帝脸上阴郁一闪而过,笑着点头,“呵呵,我皇叔摄政王,不仅理政是把好手,还能治军,自己的功夫也不错,是姑娘们最心仪的。”
赵熙有些狐疑,直觉上这个祁峰并不简单。她曾派过不少探子到燕祁去,其他的都能摸明白,就是这个摄政王,挺神秘。平时深居简出,总是以面具示人,这么些日子了,探子们连幅画像也没给她弄回来。
赵熙试探道,“喔,册子制得挺好,可有画影图形让朕瞧瞧?”
燕帝怔了下,露出些无措,“哎呀,来得急,真没备下,您想知道皇叔相貌?”
赵熙装作兴趣盎然的样子。
燕帝想了想,极尽描述,“听说皇叔长得非常漂亮,因要带兵打仗,恐不服众,才戴上面具。”
赵熙心道,这说辞怎么这么耳熟?
燕帝停了一会儿,又道,“还听说皇叔是伤了面部,有疤,不愿示人,才戴面具。”
赵熙听他说了半天,全不在重点,忍不住问,“听说?帝君也未见过庐山真面目?”
燕帝红了脸,“嗯。”
赵熙愕然。
把持朝政,只手遮天,能领兵打仗,自己还有功夫。从小养在宫外,无人知他底细。甚至没人看过他长相。赵熙在心里迅速勾画这位摄政王,更觉得此人并不简单。
“国书上说好岁贡一名皇室男子,为何一气送了三个?”赵熙突然问。
燕帝怔了下,听说赵熙好男色,身边侍君走马灯一样换,送三个不是投其所好?
“上君。”燕帝反应也挺快,马上露出少年人的该有的纯真神情,语气中夹着些抱怨,“上朝大国,国都真是繁华,我心向往之,这回出使,第一个要求来的。这三位,一个是我皇叔,一个是我皇兄,还一个是我皇侄,都争着来呢。可摄政王就不这样,清冷得很。”
赵熙听明白了,这回燕帝来朝,下回就得换摄政王来朝,他不想来,所以一气送来三个岁贡,能躲三年呢。
他不肯来朝朕?赵熙暗自琢磨。
…
夜,赵熙负手站在窗前,思量着。
现在燕祁至少有三派,万山,燕帝和太后,摄政王祁峰。
万山被她圈在宗山,势力远不能抵达皇庭,燕帝和太后孤儿寡母,肯定是要倚仗摄政王。摄政王正当势,军政皆可玩得转,又有功夫傍身,自然势力最强。燕太后不甘心大权旁落,遂派燕帝来朝。他们是打算着要寻求南华的帮助,倚靠着她,来打压祁峰。
赵熙想至此,觉得挺有意思。万山,燕太后,都知道趋利以得益,不约而同地来寻求与她合作。唯独这个摄政王,远远地避着她。竟然还能想出一岁送三个,一躲就三年的招术。难不成他不知道自己有可能会孤立无援了?
这人,有勇有谋,不是匹夫,但为何弃了她这个最有力的助益呢?
他定是另有打算。他一定是算准了她其实最想合作的人,不是万山,不是燕帝,而是他这个摄政王呢?
未婚配,不朝贡,不以真面目示人,搞神秘,难道这位摄政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