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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煊心中无奈,但也只能敷衍应着,好不容易捱到晌午,在含光殿胡乱用了些饮食,便冲冲往外赶,想着要去西山赴约。
尚未走出内宫,便撞上传口谕的中贵人,说已经在宫里宫外找了他一圈了,原来是皇帝召东西两府的宰执们于御书房议事,传他也列席。这大约也就是要提携后生,让他入两府重用的意思,他自然是要规矩列席,认真旁听的。
他本来想着,这种书房召见,通常至多也就一个时辰的时间,等议事完了再去西山,也还来得及,哪知今日皇帝的精神好,一议就是两个时辰。加之男儿家,初次置身于那种帝国王朝的权力中心里,初次对国事决策有种触手可及之感,多少会有些心潮澎湃,继而物我两忘的。
所以,等散议出宫,见着天色已晚,才又彻底想起西山之约来。心中暗叫不好,那个骄横的公主,一点耐性都没有,被他这样没来由地晾了半日,兴许早就甩手走人了,即便还在那里,可能也是烧着熊熊怒火,等着他去兴师问罪的。
故而,当一口气赶着西山脚下,随着紫苏远远的指引,寻着那个蹲在杏花树下低低抽泣的小人儿时,裴煊一时竟不知所措,犹如隔世恍惚。
暮色昏沉,夜风渐起,满树的杏花微微颤抖,有些过了盛时的花瓣,便离了枝头,飘落下来,落在她的乌发云鬓上,纤细腰背上,还有,铺散在地的裙裾边上。如梦如画。
那正主儿,却浑然不觉,只管哭得伤伤心心。
难得见她这么软弱。
那年,窥见她蹲在宫中含章殿庭前的杏花树下哭,是什么时候来着,裴煊有些记不清了,然而,那种怜得发慌的感觉,却陡然跃出心海,清晰如初。
“对不起,我来迟了。”裴煊绕过那一地的铺散裙裾,云色薄锦,缠枝金绣,昏暗幽蓝暮色中,依旧明丽得让人不忍踩上半分。遂小心翼翼地,半蹲到她跟前,真心道歉。
他是真的,觉得抱歉。让她如此伤心,确实,是他的罪过。
夜长欢听见声音,猛地抬头,泪水糊脸,一声抽泣还余了个尾音,却赶紧强忍了扎住。
她难以摹状,自己此刻的心境。
当你下定决心,准备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于是,昂首挺胸,朝着新的希望奔了过去,却迎头撞上一面铜墙铁壁,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那会是一种深入骨髓,堵满胸间的自我怀疑。
她该有多招人嫌,才会被裴煊忽视到这种程度。明明说了要她在此处等候,他午后便来,却可以没有任何音讯地,让她眼巴巴干等至天黑。
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了,且又一声对不起,就想打发她!
仰面看进那一双冷清深瞳。沉沉眸光,如这暮色一般,隐晦不明。
她便觉得,委屈得心尖子都在发颤。这个人,根本就不在乎她,一如既往地睥睨与厌恶她,是她太一厢情愿,痴心妄求了。
心里面满是愤然与失落,反倒绽了一脸笑意,闪着满眼泪花,哭声哭气地说了句:“没关系。”
然后,起身,站直,忍住腿麻,利索迈步,往官道上去。
“今夜有月色,月下看杏花,兴许也不错。”
裴煊站在杏花树下,出声留她。袖中双手,虚捏一下。她起身走的那瞬,他直想伸手去拉住,差一点,就没忍住。
幽蓝夜幕下,玉兔东升,挂在山头,渐渐明亮起来的清辉,与西边越来越暗的云霞,遥遥呼应。
夜长欢不理他,自顾行出几步,突然顿住,转过身来,说到:“你不用可怜我。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会守口如瓶,你也无须担忧,我以后还会以此要挟你,让你做不喜的事情。”
他是见着她哭,觉得可怜吗?还是担心惹恼她,给他添麻烦?
然而,不管怎样,在他有意无意的伤了她一道之后,再递过来的好意,她不想要了。
他是很好,她也仍然很喜欢,可是,她已经低到了尘埃里,没了任何骨气,还要继续这样死皮赖脸地,求他施舍吗?
所以,见着杏花树下,那个清贵身形,站得笔直,定定地看着她,看不出喜怒,约莫是目送她离开的意思。夜长欢心中便酸胀得发痛。
被她料中了吧,果然是敷衍。要是真有点诚意,为什么不过来拉住她?
她只能没好气地,再次转身,往山下走。
又行了十来步,忍住不回头去看。行得脚下生风,衣袂飞舞,耳边只有自己呼呼的喘气声,一半是气裴煊没人性,都到这份上了,还真让她走?一半是气自己没定心,都到这份上了,还指望他留!
恍惚中,指尖上,被暖暖地一触,被她摆手行走间,打掉了;
接着,手腕被一股力道握捏,又被她用力一甩,给扔开了;
紧跟着,手臂上被重重一拉,她猛地一个扬臂,却没能甩开,反倒重心不稳,跌进一个胸怀里。
然后,夜风凝住,五色俱盲,四周草木皆不在,只闻见扑鼻的雄浑气息,还有隐隐艾草香。
“对不起,今日是陛下召见,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传信,所以……”
裴煊说了一半,索性打住,他不想过多解释了,只管将怀中的人抱紧。再怎么说,都是他的错,都是他忽视了她,或者说,忽视了自己的真正渴望。
刚才,他站在花树下,犹豫了片刻,却犹如过了一世。
在他面前,有许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在他心中,有一头想要随心所欲的猛兽,一直被他拴得死死。
他看着那个转身离去,走得满袖怒气的身影,想了想横梗面前的一座座如山责任与义务,又听了听心中猛兽的嘶吼,终于,失控了。
豁出去,随了心,反倒有种罪恶的酣畅。
遂紧了紧双臂的力道,又低头下去,扣住她的肩颈,防止她挣脱。
夜长欢却并不如裴煊想的那般有骨气。
装模作样地挣脱什么的,她不擅长。
他能够主动来抱住她,已经足够让她惊讶得忘记委屈了……安阳公主那颗苇草般的韧心,瞬间又充满劲头地迎风而立。
她就是个银样蜡枪头,一暖就化,上一瞬尚在低落自弃,决绝赌气,下一刻,却又生出绵绵希望,燃起熊熊斗志来。
遂乖乖地站着,埋头在裴煊胸怀里,将剩余的些许憋屈劲头,化成撒娇的泪水,往那人胸前衣襟上蹭。
“好了,别哭了。”裴煊捧起她的脸,给她擦了两把泪,将一张哭花的小脸,擦拭得勉强能看了,便捉起她的一只手来,攥在大掌里,牵着她转身往山中走。
“走,看花去。”
就跟牵小狗遛弯似的。
西山不高,也就是个方圆十几里的土丘而已,盖因玉京地处平原,所以,稍微有个能登临远眺的地方,也可曰山。
从山脚官道至山顶禅院,蜿蜒山路,徐缓坦途,宽可过车,也就四五来里路。慢悠悠地步行上去,也就小半个时辰脚程。
裴煊只管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拖着她走,一路无话,行至山顶,见着禅院山门紧闭,便又沿着空寂山道,一路返回至山脚下,仍是不言不语。
这就是所谓的月下看花吗?
夜长欢跟着一个闷葫芦,往返行了近十里山道。两旁的花树长什么样,没怎么好生看清楚,反倒被满坡的杏花给观瞻了。
她大半日未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穿得单薄,夜风渐起,冷得直哆嗦;绣鞋步行,走得脚尖生疼,脚掌发酸。
而这些苦处,她几次起唇欲言,但终是咬着牙忍了。大约是觉得这肌肤躯体所受的痛苦,也抵不过心中隐隐能舔舐到的甜蜜。
铁树开花,是千年才等一回的。
尽管这棵铁树,神经有些大条,只字不问她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甚至,他的整个心思,似乎都没在这满山满目的花上,也没在他手中牵着的人身上。
身在此山中,心却在神游太极,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等返至山脚下,就在她先在蹲地哭泣的那颗树旁,裴煊突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唤了一声:“阿奴……”
“嗯?”夜长欢本能应了,心中却纳闷。
皇室宗亲里的长辈们,都喜唤她这个浑贱小名。似乎那些宫中岁月里,裴煊见了她,也总喜欢摆出国舅爷的架子,这么叫她,可是,有许久没有听他这样唤过了。
夜长欢有些明白了,这一路沉默,这人怕是在心中衡量盘算,有什么严重的话,要对她说吧。
莫不是又要教训她,不要乱来?还是说,要郑重地告诉她,离他远些?
心中一闪念,夜长欢就开始莫名心慌。
所以,当裴煊的话说出口时,她字字听得清晰,却又觉得如嗡嗡雷音轰顶。他说的是:
“我要娶亲了。”
“啊?”夜长欢就那么半启樱唇,傻成一只呆鹅。
她才刚刚尝到一丝丝儿甜意,就来了一道迎面寒霜。
再柔韧的心,再大无畏的勇气,也抗不住这样的变化。
☆、09 猛兽归于匣
“我要娶亲了,阿姐亲自挑的人,吕相家的小女。”
裴煊看着眼前那张有些错愕的小脸,硬了心肠,把话说完。
他今晨进宫,皇后娘娘找他说的,就是这个事情。当时他嘴上敷衍,其实心中也知,这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情。
其一,他已经二十又三,再不娶妻生子,就说不过去了;其二,裴家本是将门,他想要做文官重臣,入东府宰执,做太子的朝堂砥柱,那么,先做当朝权相的女婿,方是正途。
所以,先前在撩人月色下,不小心放出来的那只心中猛兽,在沿着这山道走了个来回之后,便重归于匣,再一次栓牢了。
既然不能娶,就别去招惹。爱一个人,却不能给她最圆满的婚仪,和半世的相守,那还不如……不爱。三年来,他都自认做得滴水不漏。
这个女人一根筋,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端倪,也不能给她任何希望。
夜长欢轻轻一挣,便从裴煊掌中缩回了手。
同时,亦收起那副呆痴神情,默默地,转身,走开。裴煊的话,她听得很明白,她又不是真的傻。
不就是告诉她,莫要再纠缠吗?可是,她才刚刚鼓足勇气,休了驸马,不再乱嫁,准备与他纠缠啊。
裴煊不愿意娶她,她还可以胡搅蛮缠,可是,等裴煊娶了别人,她就真的不能乱来了。
夜长欢突然觉得,有些累。
先前是有情饮水饱,这会儿,饥寒困顿齐齐涌上来了,眼中水汽朦朦,双腿犹如灌铅,远远看着茶寮边上,紫苏在立马车旁,举着笼灯在等她。却觉得走了许久,都走不过去,突然脚下一个硌绊,膝盖一软,竟硬生生摔跪在地上。
粗粝泥土,磨得手心火辣辣地疼,膝盖腿骨,跟碎裂了一般钻心,尤其是,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又要被他取笑了,走个路都走不稳!
夜长欢直想,就这样晕过去算了,可是,没办法,身体太好,晕不下去。遂咬了咬牙,狼狈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好在紫苏奔过来扶她,靠在那丫头身上,一瘸一拐,才勉强上了马车,任由眼泪扑簌掉下来。
裴煊站在远处,看着夜长欢转身走开,然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紫苏奔过来搀起,上了马车,马嘶蹄响,走远。
至始至终,他都立在原地,纹丝不动,除了被夜风吹起的一角袍边。
他的克制功夫,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