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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见他没说话,又问:“你也是迷路的?”
杜蘅听他说话和和气气,便老实回答,“不是,我来寻人。”
“听起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那人笑了,笑声高山涧水般好听,“巧了,我也寻人,一起做个伴吧。”
两人是萍水相逢,家世名字自然也是不必说的。杜蘅天生嘴巴就是个严实的,幸好同行的那男子是个闲不住的话痨,一路上东拉西扯些这些日子流浪时的见闻,像是憋坏了似的,也不管旁边的人想不想听,只管自己说了高兴。
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得天独厚,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招人嫌弃。
“我们大约是快走出荒漠了。”
终于在听那男人唠叨的第四日,杜蘅听到了自己愿意听的话。他打起精神往前方看去,一望无际的黄沙尽头不知何时升起一轮银盘圆月,银屑飞溅美不胜收,讶异道:“这地狱里怎么能看到月亮?”
“当年佛祖建这方牢狱自然是没那么有闲情雅致造一轮月亮的。可如今这里当家的四位都是天界有头有脸的上神堕成的魔,难道连把自己的属地收拾得体体面面的本事都没有?”那桃花眼男人笑得一脸荡漾,“何况这西边地盘的拂姬可是个琼姿花貌的美人……哎,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话音还未落,杜蘅已快步朝那月升起处走去。那人追在后面笑话他,“哎呀,一听见美人就激动成这个样子……年轻人啊年轻人……”
杜蘅没听见似的,只是白着一张脸裹紧斗篷低头疾步往前走。
半年前他的灵魄回到麒麟雪谷,央求莫嗔姐姐用一段梧桐木雕了尊他的木像点化成肉身。来时莫嗔姐姐对他说,你生来就没对别人低过头,不过人也好,神仙也好,有扬眉时,也会有低头求人的时候。即使膝盖跪地,脑袋垂着,摇尾乞怜苟且偷生也没关系,只要你灵魂屹立如山,胸腔里跳动的东西骄傲如初,那怎样都不算丢人。
可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人低头的,只是不想欠着别人而已,他许过一个人,下一世让她生个好人家享尽荣华富贵,而不是让她在地狱里给一个魔神做奴仆。
作为男人说出口的承诺,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做到,如此而已。
走出沙漠眼前突兀地出现翠色欲滴的群山,眼睛能看到的尽头是月盘下萦绕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山峰,好像美人纤细的一根手指。杜蘅回头发现身后的沙海已经不见了,他和那桃花眼的男人已置身在山中。
“这无垠地狱本身就是西方佛祖取自己一梦而营造的幻境,那沙海和群山本也是都不存在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拿出把扇子,开始摇啊摇,心情大好眉飞色舞的模样,“往好处想,这里有山有水的就算被困住,起码可以沐浴。”
说完一转头,发现那个萍水相逢的寡妇脸已经开始解衣服了。
一只青色的云雀儿离开松枝,扑棱着翅膀飞到峰顶上的梅坞,一个约莫巴掌大的精灵般的女子正拿着罐子坐在枝头收集梅花上的露水,这便是凡间父母吓唬孩子时说的喜欢吃小孩子的魔神拂姬。云雀落在地上幻成人形,是个眉目端丽的青年。
“什么?两个大男人闯进来后就……沐浴?!”拂姬老神在在地扶了扶额头,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不像话啊,乐生,走!我们这就过去!”
乐生伏首道:“那两个人一个是凡人的生灵,一个是法力散尽的神族,不必脏了大人的手。”
“……脏不了手,我反正是要去偷窥的!”
乐生丝毫没什么意外,因为好色是拂姬几千年都改不了的老毛病。占据南边属地的那位魔神绝不容许梅坞的人踏足他的泽雨乡一步就是这个原因。其实,两家原本可以处得不错的。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沐浴二人组刚刚把衣裳穿好,新鲜干净得像两支破土的新竹。
杜蘅听到叹气声抬头看到一小团玄黑色的绫罗裙被风吹起,一只青色的云雀背上坐着个巴掌大的少女正大喇喇地打量着他们。
“两位公子倒是大方,直接把我这梅坞当澡堂子使了,要不要我给你们搓个背啊?”
杜蘅和桃花眼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拂姬以自己上万年的修为一眼就看出来,神族小子不说话是因为生嫩得很,怕是刚断奶离家的娃娃。而桃花眼一看就是个脸皮比城墙厚的,不知为何也低头皱眉做出难以招架的模样。
拂姬摆了摆手,“不搓背就赶紧走吧,我这里不开客栈也不开善堂。”
桃花眼“啪”地打开把破扇子潇洒地摇了起来,不紧不慢地问:“倒是需要个搓背的,只是姑娘你就比蚕豆大那么一点儿能抓得住布巾吗?”
蚕豆……蚕豆……
拂姬顿时眼前发黑,不知为何杜蘅好似看到这云雀背上的女子头顶响了个惊雷,加上那一色的玄衣仿佛整个人都被劈得焦黑了。
乐生冷飕飕地开口道:“混账!什么蚕豆!大人明明比枣子还大一圈!小小凡间生灵在拂姬大人面前如此放肆看来是活够了!”
枣子……枣子……
“糟了!”乐生化成人形手中结着印护住自己,沉声道:“拂姬大人您快冷静下来!”
拂姬的身体周围已释放出深橘红的火焰,瞬间膨胀几十倍,好似个女巨人般屹立在山间,却是水泡般半透明。杜蘅和桃花眼只感觉一股子热浪席卷而来,灵魂好似要被蒸发了似的,而周围的草木瞬间焦黑失去生命,眼看着就要被卷去那奔腾而来的蓝紫色火焰中烧成灰烬。
杜蘅心里暗道,完了。刹那间却被揪着衣领往后一扔,眼前几丝银发拂过脸颊,锦绣白蓝衣的封魂师挡在前面,衣领和袖口里蹿出无数血红色的彼岸花,碧绿的花枝缠绕紧他的身体,龙爪形的花冠有意识似的聚集成门形的盾牌,在火焰接触到的瞬间门缓缓打开将火焰吞噬殆尽。
白寒露身上缠着那残艳绝丽的花藤,身子被擎在半空中,似仙又似魔,妖异得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第八章
【第七节】
【瑶仙岛,麒麟月姬的求援】
瑶仙岛上的伽罗木,一千年散叶,一千年开花,此时正是花期。
麒麟月姬以赏花为名去了白寒露的醉梦轩做客。在海边的一片竹坞里,掩映在白雪似的伽罗花中,是凡间难得的一块净土。白寒露知道月姬小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多半是因为她那个家族里的小辈杜蘅。不过她是已故师父的红粉知己,即使神族那不老不死的身和秀美如花的脸,月姬小姐依旧能算得上是他的长辈。
白寒露看着狂妄冷漠得紧,对长辈的谦卑有礼却到了让人费解的地步。
“我侄女莫嗔的信使传信来说,杜蘅那小子去了无垠地狱找那个小女帝去了。那种污秽之地,以他的修行进去了怕是很难出来。”月姬一双素手捧着茶盏,悠闲雅致的调子,怎么听都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她弯着嘴角,犹豫了一下,又道,“拂姬憎恨天帝,也憎恨对天帝俯首称臣的神族,而这憎恨是不会轻易化解的。况且,当年天界的确是对她不公,可无论是天界也好,人间也好,统治者口中说的公平是不损害他的天威和拉拢多数的人心的前提下而已。”
白寒露敛下眼,轻笑,“小姐这悲天悯人好性子,不像神仙。天上那些人,吃着人间供奉却又嫌弃凡人污秽,生来就是长生不老的仙胎又嫌弃飞禽走兽贪念过重妄想成仙。冷漠的人类在天灾人祸中受尽磨难,却又嫌弃人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月姬半垂着眼,怔怔地看着那赤松木兽首香炉里婷婷袅袅的白烟,香是曼陀罗,好似能净化沉寂在心脏深处的记忆似的。直到这一方竹坞的守护灵竹仙扯着游儿的耳朵拽进门,丝毫不理那小狐狸又挠又骂就往白寒露怀里一扔,也不管他有客人在,耷拉着下垂眼道:“管好你的狐狸,我虽然不吃肉,炖了汤勉强还能喝两碗的。”
“不就是挖你两个笋子吗,破竹子!烂竹子!黑心臭竹子!”
在凡间走动时,月姬遇到些小妖多是吓得伏地发抖。可这只半人半兽形态的小狐狸那气急败坏又气势凌人的面孔,好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丝毫没被她那凛冽精纯的仙气所影响。月姬巨震,走到小狐狸面前。游儿看着她,一时有些吃不准,难得竟有些示弱地退后两步,“你要干吗?!”
竹仙也退后两步,用烟青色的宽袖遮住脸,撑着下垂的眼皮往小狐狸那边兴奋地观望。
白寒露白他一眼,“你这又是干吗?”
“我怕血。”竹仙正色道。
“……”
看着面前美丽的麒麟神抬起双手,游儿下意识地闭上眼,有点后悔自己在上神面前这样放肆,铁定要挨打了。突然,一阵香风袭来,脸颊却贴上了无比柔软有弹性的物体。月姬把小狐狸的小脑袋按在胸口,满眼母性泛滥,“游儿,跟姑姑去雪山住好不好?”
等着看热闹的竹仙下巴掉在了地上,无法无天的小狐狸已经晕过去了。
即使游儿神志不清,白寒露也无法将他交给竹仙照顾,更不要提想拐跑他的麒麟月姬。算了算杜蘅去无垠地狱的日子,他不敢耽搁,直接把游儿背在竹篓里带去了无垠地狱。小狐狸修行太浅,进了地狱昏睡得更沉,连白寒露召唤出彼岸花灵,打开曼陀地狱的大门吃进幽冥之火这样大的阵仗都没能醒过来。
拂姬发狂时布下的幽冥火海足以吞下整个梅坞,而那巨大的火焰几乎已经燃烧尽了她本就没剩多少的法力。拂姬醒来时,乐生和白寒露都坐在她身边,庞大犹如不可撼动的山。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捂住脸懊悔地嘟囔:“又变小了一点啊。”
乐生满心的难过,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魔婴草,能生食人肉白骨,可前提是,以消耗真身本元去修补。消耗得太多,维持不住正常的人形,也只能是拂姬现在这种模样。白寒露终于明白,心高气傲的拂姬为何会与凡人做交易,以童男的血肉滋补她的真身才能恢复原样。
“一介魔神被谁伤成这个样子?”白寒露皱眉。
拂姬一纵身坐在毛笔架上,骄傲地抱着肩,冷哼,“这世上能伤得了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反而是你们一个地灵,一只麒麟兽,一个封魂师,跑到这无垠地狱里还真是好大的狗胆。”话虽说着嚣张,可嗜杀成性的人身上有血腥气,眼中带戾,只是这位拂姬大人清清亮亮一双眼,倒是看起来有佛根的。
“这一趟我是代麒麟族的月姬小姐走的。”白寒露眼底几分笑意荡漾,“现在看来,这一趟倒是多余了。”
拂姬颇不屑,揉了揉鼻子,笑道:“孔雀族的明姬,麒麟族的月姬,是西方佛祖以‘明月’二字取的名,天上地下谁人不知这等尊贵。可她尊贵与我何干,况且是那只麒麟兽私闯我的属地,逃过我的幽冥之火已是命大,可不保证她能好端端地回去。”
白寒露摩挲着手中的骨笛,颔首道:“大人说得极是,已定下了契约,实在没有把吃进去的肥肉再吐出来的道理。我好歹也是个生意人,自然也懂得做生意就没有吃亏的道理。星宿之魂虽大补,却要炼化成丹,而炼化星宿不同于炼魔,只能用三昧真火。大人无法炼化将离,留在这里也只能当奴仆使,倒不如跟我做笔交易。”
拂姬微微眯着眼看着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