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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臣原是亲昵地与她理鬓发,听见这一句,手指便顿时僵硬住了。
“侯夫人?”
“对,怎么了?”
姜姒故作不知,抬眼来问。
傅臣道:“……她说什么随她去,你一句也不必理会。”
他这态度,姜姒已经很明白了。
早先她就在想,到底傅臣知不知道侯夫人的事,如今看他的态度,对侯夫人分明很冷淡……
姜姒暂时忍住那种刨根问底的冲动,她还在琢磨自己到底是不是要说。
傅臣也沉默了许久,末了用手指碾磨她耳垂,道:“是不是她说了什么叫你不开心的?”
“净雪庵那一次,你受了伤,为何对我说你无事?”姜姒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叫傅臣整颗心一下软了下来,他低笑一声:“告诉你又能怎样?白白叫你担心。”
“……你不觉得这样叫我像个傻子一样吗?”
姜姒其实很介意这些,她上一世就受够了被蒙在鼓里的日子,这一世最厌恶便是旁人的欺骗。
傅臣看她生气了,忙哄她道:“那我下回不骗你了,有什么事都告诉你。”
答应得这样轻巧,反而叫姜姒有些无措起来。
她埋下头,隐藏了自己眼底的复杂,才道:“若不是前几日去昭觉寺敬香,我从瓶儿姐姐那里听说这件事,现在还不知你曾受过伤。可好全了?”
“过去那么久,自然好全了。”下意识地,傅臣摸了摸自己肩膀,又见她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心下喜欢她得很,便将她拥进怀中,把她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从未有过这样温情的言语,此刻都出了他的口,“你看,我事后告诉你,你都这样介意,若是之前告诉你,你又当是什么模样?我还不了解你吗?”
“你了解我,可我不了解你呀。”
姜姒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傅臣低笑,埋头就吻她。
姜姒还觉得有些别扭,忸怩地躲了一阵,也没躲开,被他吻个正着,唇舌相交缠。
她喘不过气,推开了他,靠在墙壁边,眸子都润了一层水光。
“你真不骗我了?”
她怎么这么执着于这个问题?傅臣心下觉得好笑,由是举手发誓:“若我再骗你,便叫我所欲皆不能,所求皆不得。”
姜姒听了,一下笑出声来,埋下头,两个肩膀都抖动起来。
分明应该高兴的,可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朝着她疯狂地喊:别执迷不悟了,你就是不死心,或者等着他让你死心!
姜姒手指一下蜷曲了起来。
不过,在被傅臣捧着她脸抬起来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笑,问他道:“那侯夫人与皇爷的事,你打算告诉我吗?”
这一瞬,傅臣脸上那隐约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姜姒,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么个姑娘家,她眼底藏着那种隐晦的、刺探的阴暗,还有那种怀疑,让他难受极了。
如果不是她始终在自己怀里,并不曾离开过,他近乎要以为,这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姜姒。
“姒儿,谁告诉你的?”
姜姒也不想说,她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便靠在精舍竹壁上,借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看着傅臣,也看着他骤变的脸色。
姜姒陡然觉得有几分带血的悲怆,她知道这对傅臣而言是个难以言喻的伤害,也不知到底是心里的同情怜悯作祟,或是她这两辈子对他的喜欢捣鬼,她忽然强拉出一个笑来,道:“我胡说八道呢,你别多想,我走了。”
一句话将一把刀插他心头上,一转眼就想与没事儿人一样走?
傅臣将她拉了回来,按回去,眼底是那种自卑与自负的交缠,痛苦又隐忍,还有几分嘲讽与伤怀:“你以为,我乃卖妻求荣之人吗?在你眼底,我傅臣,便是这样的人吗?”
姜姒的担心不过是正常的,她看见傅臣,忽为他疼。
她别过眼,不想看见他,她只道:“我信你,可我们又能怎样?天子决定一切,你又如何能反抗?”
这件事,傅臣从没想过告诉姜姒,他也觉得自己不会与父亲一样,可如今姜姒问了,他也只能道:“所以太子不能登基,而我支持七皇子。”
正是因为有这一件事,傅臣并不支持太子,皇爷中意太子,必定叫太子做这等肮脏下贱事,若他支持七皇子,这一段事按理也自然该搁下。
可姜姒道:“七皇子便不会吗?”
傅臣暂没开口,垂了眼帘,显然想起了此前的种种,没说话。
谢方知曾对姜姒说过七皇子那边的事,姜姒也只是想让傅臣想清楚,若他不能想清楚,那她也不嫁了。
过了许久,傅臣道:“七皇子之事,我尚在斟酌。可我对你真心实意,半分不敢叫你受他人之辱,姒儿……兹事体大,我择日再回你可好?”
其实这件事,傅臣已经谋划了许久。
这也是他心病和隐忧。
抬手按了按自己额头,傅臣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却不知你何时也能操心这样多了……事情只管交给我,你不必忧心。”
“那有事你要告诉我,不可将我蒙在鼓里。”
姜姒又问了一句。
傅臣吻她眉心,弯唇笑:“知道了,是我叫你忧心了……府内事……我自会处理好。”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这才离开去。
姜姒走得很慢,她忽然发现自己对傅臣也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喜欢,因为有上一世为心结,她对傅臣……
早没了昔年那样的心。
天高云淡,姜姒的目光也疏淡起来。
罢了……
清幽小筑里,傅臣站了许久,看姜姒离去了,才踱步回去。
经过傅渊书房的时候,傅臣想了许久,还是停下了脚步,上前去问道:“侯爷可在书房内?”
“在,老奴为您通传。”
不一会儿,张管家出来,便请傅臣进去。
傅渊容长脸,身材颀长,站在书架前面,刚将一卷书放了进去,又抽了一只小匣子来看,里头放着半块玉璧。
不回头,他也知道傅臣进来了,便问道:“寻常你不会往我这边走,花园那边姜四姑娘也来了吧?可偷偷见着了?”
“父亲明察,见了。”傅臣躬身一礼。
傅渊道:“有什么事?”
傅臣道:“孩儿,想问问父亲,是否知道母亲的事……”
手里动作一顿,傅渊脸上笑意加深,他回过身来,叫傅臣坐在书案对面,便笑道:“你终于忍不住了?”
这话叫傅臣心里一惊,他抬眼看傅渊。
傅渊却道:“那娼妇不是你娘,你也不必怀疑自己身世。傅家打从第二代起,便有惯例,将侯夫人生下的第一个男孩都用旁的庶出血脉替代,以保证血缘之纯粹,这许多年来,不过是咱们骗骗皇族,皇族骗骗咱们……”
“……”
一时之间,傅臣竟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傅渊还是个中年美男子,便是一声叹:“原该早告诉你的,不过你打小被皇爷接去养,我只恐你血脉虽是我傅家,心已不是。如今看来,你还是痛恨皇家的吧?想来你才见过姜四姑娘……”
那就是姜姒说了什么了。
傅渊的意思其实说得很明白了,傅臣原以为傅渊不知道,可傅渊竟然一清二楚,开口便叫侯夫人为“娼妇”,傅臣原以为傅渊血脉也是混的,可傅渊一转眼便说傅家血脉从未乱过!着实叫人……
傅渊只道:“姜还是老的辣,你固然聪慧,可人情世故是渐渐才练达出来的。如今你可有什么打算?”
“……父亲如此问,约莫是有什么打算了。”
傅臣乃是敏锐之人,自然听出傅渊话里有话。
傅渊笑道:“祖父与高祖一同开创大晋江山,乃得一璧,名之曰‘天下’。高祖与祖父说,此秀丽江山,傅兄当享一半。祖父如何肯?高祖遂将此玉璧一破为二,赠一半与他。我儿,且看看。”
将手里匣子递给傅臣,傅渊拍了拍手,又拿起一旁的棋自己下了起来。
傅臣坐在原处,看着那匣子里,半块浅碧色的玉璧。
他抬眼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傅渊,却才陡然觉出那“姜还是老的辣”到底意味着什么。
江山璧,取半赠宁南侯。
半璧江山,半壁江山。
第六十八章 说漏嘴
今日傅臣在屋里坐了很久才离开,也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傅渊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只是在傅臣走后,傅渊却寻思了起来,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儿女情长,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他是多疑的性子,这才是主宰江山帝王之才。
傅渊落下一子,便叫人去请侯夫人来下棋。
姜姒这会儿刚回了前面,侯夫人也入了席,现正跟高家的母女两个说话,浑然没把旁人给放在眼底。想来高文雨才是她最中意的儿媳了,众人都冷眼瞧着今日姜姒素净的打扮,只觉得碍眼。
有时候是弄巧成拙,侯夫人故意推迟了时间给姜姒下帖子,反而成全了姜姒。
现在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大伙儿都是浓妆艳抹,偏偏姜姒这一身衣裳那个家常那个温婉,仿佛众人当成是大事的一件事,在她眼底又多微不足道一般。
远远地看去,姜姒就是万红丛中一点绿,不知多少人注意到了她。
今日来的这些人里,家中多半都是有后辈的,平日里就借着这些机会想看人家,陡然瞧见姜姒,早有不少人往心里记了。
眼瞧着宁南侯夫人竟然对姜四姑娘这里不冷不热,就有那些个胆子稍大一些的过来跟周氏搭话。
周氏虽不满侯夫人的做派,可想着若这一门亲事不成,倒也有别的法子,所以便没拒绝,反倒是平和地跟众人聊了起来。
只是碍于傅臣的面子在这里,众人话不好说得太露骨,相互之间暗示一二倒是真的。
有人上赶着相看,自然也有人看不惯姜姒,不过个小丫头,竟迷得傅臣神魂颠倒非她不娶,可见不是什么好人,又因为她早先与傅臣种种流言不少,也有一些矜持的贵妇冷眼瞧着,面含讥讽。
人情百态,小小的一桩宴会尚且能现,更不用说是在那变幻莫测的朝堂之中了。
姜姒不过是这狂风巨浪之中的一只小船。
她埋头饮了桂花酿,便听见一个刺耳的声音:“侯夫人不是更中意高家小姐吗?干什么这样抬举她,生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败在德行和家世上。男子挑女子和女子挑女子的目光可是不一样的。”
一听就知道是讽刺姜姒的。
姜姒垂了眼,竟就这么淡淡地回视了过去。
背后说人长短还有这样嚣张的,真以为她姜姒软柿子好欺负不成?
大多数姑娘家听见这样的话,早就羞红了脸,埋着头不敢说话了,要么就是冲上去跟两个人对视,可这样冷冷淡淡一眼扫过来的姜姒,却让人打心底里发寒。
那背后说人的两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只是清秀,大约是没想到姜姒会忽然之间转过头来,倒被她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色厉内荏地回视姜姒,似乎觉得自己不怕她。
“哎,你干什么拉我?她看咱们,咱们就不能看她了吗?”
话虽然这样喊着,可她的声音毕竟小了下去。
理亏的又不是姜姒,背后说人长短的也不是她自己,现在她回视过去,两个人支撑了一会儿,便越发地心虚,终于还是忐忑地离了席。
这一幕虽然淡静,可还是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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