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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也没铤身而出和他们据理力争,你在坐壁上观,冷眼看着朕被他们七嘴八舌引经据典逼得理屈辞穷,薛侍郎,你这是打定主意让朕孤军奋战?”贺烨冷哼道。
“定期选充后宫,确乃祖制,又属礼部职责,纵然有违圣意,但臣实在没有理据反驳。”
“你别告诉朕,你看不出这些人后头,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太后系,还有冯继峥!他们针对并非乃朕,而是皇后,是他们口中所谓后族,你竟然觉得与己无干,乐得袖手旁观?”
“不敢。”无论皇帝如何急躁,陆离仍然心平气和:“圣上既知当中缘故,亦当明白,倘若臣在朝会上与众人争执,皇后便会首当其冲。”
贺烨瞪着眼,但实在觉得英雄气短。
他当然明白,选充后宫是祖制,是他早晚都得面对的问题,他从前也没想过做个与众不同的皇帝,甚至根本不打算因为这些琐碎事,与群臣争执不休,但眼下的他,更加不耐的是与那些素不相识的女人男欢女爱,陷进女人们各怀目的勾心斗角之中,他对那些女人根本没有情意,难道就因为“祖制”二字,就要献身?
真想不通,皇帝有多少妻妾,关系哪门子的社稷兴衰,始皇帝赢政妻妾子女成群,结果呢,秦二世而亡,国祚不及二十载!
但那些官员竟拿前朝之事反驳,说广朝之所以灭亡,子嗣单薄乃重要原因之一。
贺烨又必须承认的是,他的确是在迁怒旁人,今日朝会之上,薛绚之若出面否驳祖制,只怕那些御史言官,立即便会弹劾皇后不贤,甚至妒娨!
皇帝陛下再度理屈辞穷,转眼瞄见江迂在墙角对他“挤眉弄眼”,立时爆发了:“打什么眉眼官司,有事为何不禀?”
陆离被这声怒吼吓一大跳,还以为皇帝是被郁火烧昏了头,听见江迂的声嗓,才知道这怒火不是冲着自己。
听说同安求见,贺烨深深吸一口气,这才没有继续为难陆离替他出谋划策,解这道比军政大事还要艰巨的难题,只这会儿虽强挤出笑脸,到底没法消散周身戾气,尤其是一见同安二话不说就往地上一跪,来意显然又不简单,贺烨几乎没忍住将不耐烦的神色见于形面。
“阿叔,同安知错了……”
开场白并没新意,接下来的话却有了转折:“同安今日才知道,过去的确误解了叔母,儿从前总以为,叔母对阿叔并非真心,经今日之事,方知自己大错特错,想到过去言之凿凿,谤毁叔母,儿惭愧万分,却不敢当面向叔母赔礼,也只能恳求阿叔,宽谅儿之浅薄。”
听这话,贺烨烦躁的情绪才略略平和,宽慰侄女:“一家人,说什么是非对错,皇后也不会怪罪同安,但阿叔却甚好奇,今日究竟发生何事,竟让咱们同安,效仿起廉颇来?”
边道已经边扶了同安一把,仔细一打量,见侄女气色果然爽朗,皇帝的情绪便更好了几分。
可转眼又急转直下。
“早前在长安殿,叔母因大母诞辰之事拜议,大母却忽而提起国丧期除,为天家子嗣繁荣所计,理当充实后宫,儿当时便觉忐忑,以为叔母……会因迟儿之故,忌防动摇储位,而与大母争执,怎知叔母却一口应诺,竟丝毫不曾迟疑,儿方才知道,叔母的确体谅阿叔,处处为阿叔考虑,从前儿针对叔母诸多猜忌,无疑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贺烨纵然再是疼爱同安,见她执迷不悟见缝插针一再中伤皇后,心底也如忽然涌入一股焰浆,燎烤得脏腑之内有如浓烟滚滚,好容易才能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呵斥。
同安,是兄长的独女,也许她这一生都会注定孤寂了,如果连自己也见怒于她,她今后岂不是更加绝望,更加不能自处?
可是贺烨又确然觉得厌倦与疲惫,仿佛许多事情,都已经脱离了他的设想,他没有办法庇护同安,让侄女得获美满安宁,他也没有能力让十一娘远离诡谲阴谋,他重视的家人,她们之间也存在勾心斗角,他甚至连应对同安都必须小心翼翼,否则便有可能中了算计。
可怕的不是对付仇敌,虎视眈眈的夷族,各怀心机的臣子,可怕的是有朝一日,他也许真要被逼着,在两个亲人之间取舍。
这一天,贺烨实在无心国政,日未西斜,便驾临蓬莱殿,他看见皇后正在玲珑台上,与淑妃及齐昭仪谈话,他特地没有让宫人先行通禀,他就站在远远的距离,看着皇后轻松愉快的笑容,是果然没有因为充实后宫一事,心生些微郁躁么?
“莫扰皇后,朕今日有些疲倦,先回寝殿歇息。”嘱咐江怀这么一句话,贺烨径直向前去。
这回竟是和衣便往床上一倒,一觉醒来,室内已是昏黯沉晦了。
第1256章 转身之间
这晚月色并不清亮。
十一娘是听见内室有了响动,才接过绾芋手中的灯盏,推开虚掩的隔扇,她看见床前的画屏上,透出皇帝陛下孤单的人影,确定贺烨的确已经睡醒,这才示意宫人入内,一一点亮灯烛。
待室内沉晦为烛火驱散,十一娘这才看清仍然呆坐在床边的帝王,眉目间挥散不去的疲倦,难得竟像犯了春困,一觉醒来不知今夕何夕的迷惘。
她莫名有些迟疑,有不好的预感。
“晚膳早就备好了,是我没让宫人们吵醒圣上……”这话原本是关切,但就连十一娘自己听着,竟都觉得更像应酬,抑或是解释。
“今日我没有胃口。”贺烨揉着眉头,见十一娘站在老远之处,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将他当作猛兽一般,明明应该懊恼的,却又觉得心中有愧,说到底还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为同安的将来实在伤脑筋,表现得喜怒无常,而十一娘的心里,也未必就没有愧疚,许是因为这样,才担心触怒他吧。
他就像一片阴霾,在的时候,蓬莱殿里风声鹤唳,离开了,这里便雨过天青。
不应该这样的不是吗?他们之间,不应该如此小心翼翼的维持。
“但再没胃口,皇后也不会纵容我饿着肚子,我也不能辜负了皇后亲自下厨,操劳一场。”说话间贺烨已经起身,走了过去:“皇后今晚便陪我喝几杯吧,就在玲珑台如何?那里既能挡风,又能赏景。”
皇帝陛下也不忌讳宫人在旁,牵了十一娘就往外走,但他身上那袭长袍却被压得满是褶皱,实在有损仪态,十一娘不能当作视而不见,只好暂时阻断陛下的忽生兴致,先替他更换一件更加舒适的常服,重新梳整发髻。
耽搁了一阵,到玲珑台时,里头已经备好了佳肴美酒。
风卷云移,暂挡新月如钩,但水晶壁外,花枝上有刚刚挂起的宫灯,虽稀疏,却灿烂,照出一片婀娜柯枝,贺烨原本不热衷赏花听曲附庸风雅,这一晚却因这片朦朦夜色心有所感,仿佛许久没有与皇后如此清闲的饮谈了,新岁元夜等等宴会不算,那些都太喧闹。
忽然便想更加取悦妻子。
“我打算封碧奴为淮阳夫人。”
十一娘正准备替贺烨斟酒,被这话险些没吓得砸了执壶。
“这么惊讶干什么?”贺烨失笑:“碧奴筹办善堂,竭尽心力照恤贫苦,深受京中百姓爱戴,原本便因嘉奖,更不说她向皇后举荐那位柏士衡,经我考较,的确擅长排兵布阵,此回赤岭一役,若非柏君部署妥当,也不至于如此顺利便大败吐蕃,柏君自该封赏,碧奴有荐举之功,封为郡夫人也是理所当然,那任氏算什么东西,都能争取一个华阳夫人封号,碧奴受封,看谁胆敢反对。”
虽说这样的封赏只是个名头,而无封邑,但确然也算荣光,十一娘自然不会代碧奴推辞,笑着说道:“今后见阿碧,就该称她一声丁夫人了,我先代咱们丁夫人先谢陛下隆恩。”
“待尹绅出使吐蕃回京,为两国修好共讨突厥立下赫赫功勋,我欲授其从三品散骑常侍之位,阮氏妻凭夫贵,亦当晋位夫人。”这还是并嫡事件发生至今,贺烨首回主动提起阮钰。
十一娘见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提箸挟食一片炙肉,神色中并无阴沉,暗暗舒一口气:这似乎显示一段风波终于过去?
可皇帝陛下今日取悦讨好的用意实在太过明显,这让十一娘无法真正的轻松,她明白他们之间,有一道关口是必须渡过的,那道关口于她而言早有预料,她以为不在意的,但想提起时,偏偏不知为何迟疑。
思量时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贺烨亲手替她斟酒时,十一娘硬是没有回过神来,根本没有受宠若惊的自觉,竟举盏再饮。
贺烨眼睛里晃过一道笑意,他就希望十一娘如此恣意,忘记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道炙肉味道甚好。”
“陛下是否有话要说?”
不约而同开口,夫妻两的思维显然并不一致。
贺烨不由辍箸,眼睛里照出九枝灯隐约的光火。
“皇后以为我有什么话说?”
他专心看着面前发髻松垂的女子,恍然又想起下昼时,她坐在这里,和他人谈笑宴宴的模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取悦她,便到了让她误解是有难以启齿之事的地步?
“今日听闻陛下竟觉疲倦,我疑心是朝会上再生风波,便向江内监打听,得知……陛下是否因为礼部尚书谏言选充礼聘之仪为难?”
十一娘斟词酌句才将这话询问出口,但却久久未得贺烨回应。
她微仰面颊,看着皇帝的眼睛里,晃动的烛影,隐约中似乎还有她的影像,一眼的距离,却是可近可远,十一娘忽然也有些怅惘,她无能从这目光里,判断清明贺烨的情绪,她也不想再判断。
“陛下不用觉得为难,我明白,这是礼制。”
是么?所以当太后提出时,才会毫不迟疑的应诺了。
贺烨轻轻一笑。
连同安都清楚,这样的说法会激怒他,让他不满皇后的无动于衷,可皇后,是真不知道他的心情呀。
有的事情便是如此,如同贺烨,分明清楚这是太后与同安的陷井,虽不知她们是谁利用了谁,总之目的是想造成他与皇后夫妻离心,他能一眼洞穿阴谋,却无法做到浑不在意。
酒水沾润喉舌,刺灼得味蕾麻木。
“那么皇后应该也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一场争执。”贺烨两根手指,摩梭着杯沿,他避开了执壶的斟注,投杯之后,手指去捏眉心,疲倦之色再度侵扰了这一处,无措又愤怒的情绪是久违了,但他一度以为早已渡过了此生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从此再也不会被这样的情绪困扰。
“冯侍郎有野心。”十一娘说道:“但世上纯臣原本罕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太后党徒,必定会暗中损毁变法,目前关键,为使新政真正颁行,使国民得以富庶,陛下应当团结冯侍郎为首之世族。”
这便是委婉向贺烨声明,她并不在意充实后宫。
贺烨越发败坏情绪:“皇后还真是,时时处处以大局为重。”
十一娘这才醒悟过来,情形有些不对劲。
但贺烨却也没再计较,只不过彻底停杯投箸:“当真是没了胃口,也没了酒兴,这些日子以来,是真太疲累了。”
他起身,却不忘牵起发呆的皇后:“咱们早些安置吧。”
是沿着缟墨二色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行,已经远远可见寝殿前那一排檐灯的光火,与星穹高低呼应,昭示着天上人间的异同,贺烨又忽然站住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