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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诸人,虽有些乃太后死忠,仍有不少首鼠两端者,早已如坐针毡,闻言如逢大赦,不少争先恐后告退者,韦太后默默看在眼里,神色丝毫不变,只嘱令谢饶平,让他以政事堂首相之名拟旨,宣告贺烨克承大统,让韦元平捧国玺,姚潜奉军符,率领文武百官,禁军将士,恭迎贺烨入城,尊为新君。
这一天,是共治二年的十一月二十三日。
太后早已换上丧服,除却簪冠,贺洱崩逝之后,虽未开始操办治丧之仪,但她当然不会连这点礼仪也疏忽不顾,她站在宝座之下——虽然这里并非大明宫,仅仅只是庐州刺史府的公堂,但既然要恭迎新君,她便不能再高居正座。
那些刀斧手,自然也已经撤下,韦太后当然明白,事情到了这样的局面,不请贺琼与贺泞接管禁卫守护公堂,纵然贺烨敢于单刀赴会,群臣也必定会谏止会拦阻,众目睽睽之下,敌众我寡之势,谋杀已经不能施展,她只能选择退让,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败虽败,却远远未到全盘皆输,就像小崔氏当年含恨而死,她何曾想到她的儿子,竟然还有登极九五的一天。
我还活着,就不会认输,你儿子能够忍辱十载,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咽下这口恶气,纵然我年事已高,又无子嗣,也许无望再号令天下,可是崔氏,我必不会让你得意张狂,你等着断子绝孙,等着看贺烨死于非命,我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你,我们,等着瞧!
贺烨当然不知韦海池这丧心病狂的女人此时正盘算着与他同归于尽,他料到的是韦氏当见大势所趋,并不至于以卵击石,所以当百官出迎时,当他终于名正言顺获得足以号令天下的玺宝与军符时,他并不觉得意外,但必须表现得诚惶诚恐,他只是贺洱崩逝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这样的继位并非出于先帝遗诏,所以谦恭推辞的戏码在所难免,必须在三摧四请下才“免为其难”的接受重托,就算不少人其实心知肚明晋王的继位确乃政变的结果,可经过这一过程,事实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贺洱一死,正统其实已经丧失,韦太后已经失去了对大局的掌控,只要军心不乱,只要百官臣服,晋王克承大统便是符合礼法顺应人心。
他在臣民夹道恭迎的盛况下,策马入城,他当然不至于显现出得逞如愿的张狂,他昂首挺胸又面如沉湖,今日并不算明媚的阳光,却照耀得他眉目锐亮,他仿佛随意挽着缰绳,依然年轻涣发着朝气的面庞一扫阴郁之色,不及黄袍加身,帝王风骨却初见端倪,这甚至让老熟人谢饶平都忍不住诧异,震惊于晋王的城府,他起初还心怀饶幸,认为是秦步云甚至薛陆离操控晋王如傀儡,但这一想法显然荒谬,直到这时,谢饶平才惊觉秦步云根本没有随来庐州,就连薛陆离也不见人影。
这说明什么?
说明晋王烨果然是真正的领袖,而并非他起初怀疑那样。
此子心计之深,忍耐之强,欲望之大,二十载来竟能不露丝毫,看似鸦雀,一朝展翼却即变身鸿鹄,真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贺烨确乃雄主之质,然而太后又当如何?
谢饶平的忧虑更深一重,他斑白的发鬓,虚浮的步伐,在此一息间大显老迈。
但贺烨当然不会注意他,他在刺史府前下马,进入韦太后所在的正堂,他立即被那女人握紧了双手,仍是一副慈母的面孔,红着眼先悲诉圣上驾崩的丧讯,一本正经满怀寄望,正如一个伤恸的慈母,谆谆叮嘱着孝子:“君国重担,将来便要交给烨儿了。”
贺烨没有错失那双泪眼,虚伪的悲伤之后,是被愤恨烧红的血光。
他挑眉,语音低沉:“阿母今后,可放心颐养天年。”
——————第四卷终——————
第1175章 感业寺中
已是又一年初春。
感业寺外,仍然还是一派萧瑟的景色,青衣女尼的神情麻木,仿佛当真不为世间悲喜动容,佛堂里的菩萨也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受着香烛供奉,高大却沉默。
一间厢房,身着大袖衣的女子却抹艳了丹唇,如云乌髻上也特意插上一支金凤衔珠簪,她一把推开宫婢的掺扶,长裙拖曳在佛寺里清冷的灰砖上,她瞪着杏眼,像蕴含着不尽的期望,她看见正殿前住持似乎正在交待事务,她根本没有兴趣关心住持的话,也忽视了女尼们看向她似乎嘲鄙甚至兴灾乐祸的眼神,她高高抬着下巴,盛气凌人却迫不及待追问——
“听说晋王已经迎了圣驾回京?住持为何没有及时知会!”
这个女人是常美人,也就是曾经独占圣宠的丽妃,贺掳埽囟蝗斫八惚蛔锉嶂粮幸邓隆八脊保僖参茨芾氪艘徊剑罄次ぬ笮熳佣樱焕硭比坏匾磐诹私氛獯Ψ鹚拢舐钗ぬ笈橙酰还回使ハ莩ぐ玻⑹纺瞧嫔H胱〈竺鞴聪诺霉蛟谧〕置媲鞍螅M〕帜芰⑹蔽甓龋魉叔纳矸荨�
然而到底舍不得一头长发,结果是躲在柴房里,心存饶幸的拖延,想待逼不得已时才削发继续藏匿。
感业寺的住持当时便觉荒谬——这才是真真正正一毛不拔呢!
但常美人的担忧是多余的,连韦太后都能将她抛之脑后,更何况奇桑与谢莹,压根不知道禁苑里的感业寺内,还住着这么一个贺洱的宠妃,其实就算知道了,也大可不必迫害她。
但当晋王收复长安,常美人又挺直了脊梁,她交待住持:“立即知会晋王,本宫仍在感业寺,他当立即迎我入宫。”
感业寺的住持是德宗朝时期的宫人,却连德宗帝的面都不曾见过,更别说有什么见地眼光,纵然如此,也意识到就算突厥蛮狄已经被驱逐出京,晋王殿下也不至于对个美人诚惶诚恐,却又担心万一天子回京,说不定还会想起这个宠妃来,她也不敢往死里得罪,答应下来,也想了办法打问,哪知晋王根本便没入宫,更不可能迎回美人,是以住持只能实话相告。
常美人当时便冷笑道:“算他还有自知之明,也罢,那便等着晋王迎圣上回宫再说。”
从那日起,常美人便开始在感业寺颐指气使,她身边原本只剩两个旧日的婢侍,却能把数十个女尼指使得团团乱转,一忽嫌弃供奉的熏香不够馥郁,一忽挑剔呈上的饮食实在粗劣,仿佛她已经被赦免了诸多错责,立即便要母仪天下为那万人之上,完全不在意自己是被贬禁佛寺思过赎错,更没察觉女尼们对她的怨愤不满。
感业寺是在禁苑之内,不管住持抑或女尼均乃宫人,她们有的是因为自愿削发供奉佛祖,绝大多数却均是帝王驾崩之后依制出家的女御,她们有的甚至还承蒙帝王宠幸,可惜未有子嗣,也不曾封为九嫔之位,她们的人生虽然只能守着青灯古佛,但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宫里的荣华,又哪会心甘情愿服从常美人的驱使呢?
私下早便在暗暗嘲笑如此浅薄之人竟然还一度妄图效仿韦太后弄权,却又未必笃定常美人就一定没有复起之机——毕竟,常氏的确曾经宠冠后宫,天子虽被软禁,然如今晋王殿下收复了长安,若是愿意助天子夺回权柄,天子、晋王共治天下,这常氏说不定还真能母仪天下,要是将她得罪了,浅薄之人必定睚眦必报,那可就有吃不尽的苦头。
也就是直到今天,女尼们才得知常美人万无饶幸了,见她仍然摆着贵人的架势质问住持,女尼心中实在觉得好笑,又不敢笑,默默盯着脚尖,那些站得稍远的,你捏我一下我撞你一肘,用这样的小动作表示兴灾乐祸。
那住持原本是个虔心向佛的,然而感业寺就是这么个环境,她虽然习惯了清寂,却没有修为到无嗔忘俗之境,对于常美人的颐指气使呼三喝四也不无埋怨,忍不住便想讽刺几句。
“贫尼刚得传诏,正预备国丧之仪,尚不及知会贵人……贵人勿躁,贫尼尚且记得贵人仍在感业寺思过,早前已经报备内官,想必稍迟,宫中便会接返贵人……”她那句为大行皇帝哭丧的噩耗还没出口,哪知竟闻常美人说道。
“国丧?难道是太后薨逝?我可终于等到了今日!”极是喜上眉梢。
住持深深吸一口气:“贵人慎言,太后安在,是圣上龙驭归天。”
常美人的得意便僵硬在眉梢眼角,她缓缓转过脖子来,盯紧了住持:“你说什么?”
住持连忙跪倒,女尼也齐刷刷跪在地上,她们面朝紫宸殿的方向,固然是满面悲痛,但心里实在不为早逝的天子恸惜,她们曾经居于深宫,见证德宗、仁宗两位帝王的晏驾,然而山河照旧日月如常,对于她们而言最大的不同便是从宫娥转变为尼僧,日子过得越清苦了,更与荣华富贵永绝,不过却也不必再那么颤颤兢兢,担忧着一夕之间便有死祸临头,糊里糊涂丧于阴谋诡谲,待习惯了青灯厮守、木鱼为伴,或许偶尔仍会心生怅惘,却并不觉得多么悲苦煎熬。
贺洱这个皇帝的崩逝,对于她们而言,远远没有听闻长安沦陷蛮狄入侵时,那样的忧虑忐忑,担心着朝不保夕,死于折辱。
只有常氏,才会觉得这一噩耗乃晴天霹雳,轰得她魂飞魄散!
因为隐隐的忧虑,竟然成为了事实,她再也没有了期望,多少雄心壮志,多少计划筹谋,彻底灰飞烟灭,她的人生至此永陷绝望,她当然不甘,因为她仍是青春貌美,甚至自负智计无双,她一度以为她是天命所归,因为她确实得到了九五之尊的倾心爱慕,她曾经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她坚信要比韦太后更有时运,她怎能甘心一切就这么轰然倒塌,她的人生就此成为一片废墟。
更何况她还是真心爱慕着那个男人,她的夫君,这个国家的帝王,她们说好了不离不弃白首携老,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是如何艰难,也说好了要一齐面对,说好了绝不放弃,他怎么能先走一步,怎么能走得这么早,这么猝不及防!
“这是弑君!”常氏步步后跌,多亏还有两个宫婢掺扶,才没有瘫坐地上,她却将宫婢重重一推,踉跄着扑过去,将住持的衣领揪紧,她双目圆瞪,神色狰狞:“是韦太后弑君,是晋王烨弑君!是他们谋逆,他们不得好死!圣上是被他们谋害,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否则圣上,圣上……”
语无伦次的女人,心如死灰的女人,这时被不甘与悲愤彻底摧毁了神智:“只有我,只有我能为圣上报仇血恨,只有我,只有我……”
忽然却听见,陌生又仿佛熟悉的声嗓,刻板如旧,凌厉更增:“美人乍闻噩耗,悲痛过度丧失神智,尔等暂且退下,由我安抚美人几句。”
常氏好半响才看清,已经换上丧服荆钗的来人,虽说更比从前瘦弱了,但她不会忘记那张脸,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一直自恃嫡出便压制她的姐姐,虽有贵妃之尊却被圣上冷落厌恶的女人,如今依然摆着嫡女的架势,依然高高在上对她施以睥睨,那张刻毒的面貌让她永生难忘!
于是尖笑有若鸹鹫,美人血红的眼狠厉更比魑魅:“安抚?三姐此时恐怕洋洋自得吧!你以为没有圣上维护,从此我便能任你凌辱?三姐,我若猜得不差,如今帝位已经落在晋王手中,晋王胆敢弑君,又哪里还会敬重你这先帝孀妃?到头来无非别宫幽苑,孤独终老!我不得好死,但我多少还曾